1685年5月25日,黑龙江畔,朔风如刀。
清军水师旗舰“龙威号”缓缓驶入雅克萨城下。船头,三门红衣大炮乌黑炮口齐刷刷抬起,炮身尚存前年宁古塔铸铁厂新淬的暗青余温。岸上,两千名藤牌兵静默列阵——他们左手持坚韧藤盾,右手握锋利腰刀,盾面绘着怒目貔貅;身后,五百名索伦射手弯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寒芒。
三百步外,那座由沙俄哥萨克用原木与黏土垒起的“阿尔巴津”要塞(雅克萨),正飘着稀薄炊烟。守将托尔布津站在瞭望塔上,用单筒望远镜扫视江面,嘴角微扬:“这些留辫子的南蛮,连火绳枪都打不准,还想攻城?”
他不知道,就在昨夜,清军测绘队已借着月光,用罗盘、水准仪和自制经纬仪,标定了每一处垛口、每一段木墙、每一处火药库的精确方位——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西方几何学、测量术与传统火器战术系统结合的实战应用。
更不知道,康熙皇帝三个月前从紫禁城发出的密谕,正静静躺在前线统帅彭春的行囊里,上面只有八个字: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但若战,必摧其坚,拔其锐,断其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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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沙俄东扩的冰刃,已抵中华龙兴之地
雅克萨之战,绝非边衅小争,而是17世纪欧亚大陆两端文明体系的正面对撞。
当康熙在紫禁城研读《几何原本》、向南怀仁学习天文历法时,沙俄的哥萨克正以每年百里的速度向东狂奔:1632年建雅库茨克,1649年建奥廖克马堡,1651年强占雅克萨,修筑木堡,设督军,征貂税,掳掠达斡尔、鄂温克等族妇孺为奴……他们称黑龙江为“阿穆尔河”,却不知“阿穆尔”在满语中意为“黑水之源”——那是满洲龙兴的圣水,是清廷祭天时必奉的“北渎”。
更危险的是,沙俄并非孤立行动。1682年,彼得一世亲政前夕,莫斯科已秘密训令西伯利亚总督:“务必控制阿穆尔流域,使之成为帝国通往太平洋的‘东方之钥’。”而与此同时,准噶尔汗国噶尔丹正虎视西域,台湾郑氏余部仍在海上游弋——大清腹背受敌,危如累卵。
康熙的判断清醒得令人心悸:“俄夷贪而无信,狡焉思启。若不先挫其锋,后患无穷。”他拒绝沿用明末“羁縻”旧策,亦不采议和妥协,而是选择以战争确立边界、以条约固化主权——这在中国古代对外关系史上,堪称划时代的战略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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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场教科书级的“技术+意志+制度”歼灭战
清军此战,绝非靠人海堆砌。康熙调集全国精锐,打出一套组合拳:
✅ 科技赋能:命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监制“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仿红衣大炮改良型),重达千斤,射程达800米,配发开花弹;更组织福建水师北调,打造平底浅水战船数十艘,专破黑龙江航道;
✅ 情报先行:派出满洲佐领率索伦猎手深入西伯利亚,绘制《黑龙江至贝加尔湖地形图》,标注俄军补给线、驿站、冬季封冻期;
✅ 民心为基:颁《招抚谕帖》于各部族,免三年赋役,授官赐印,使达斡尔、鄂伦春等族主动为清军引路、运粮、刺探;
✅ 战术创新:针对木堡易燃弱点,清军不强攻,而以炮火压制射击孔,再遣藤牌兵冒火突进,用火油罐、火箭焚毁外墙——史载“烈焰腾空,木石俱赤,俄兵跃入江中者不可胜计”。
1685年5月25日清晨,第一轮齐射后,雅克萨木墙崩塌三处。清军未立即冲锋,而是派通译高呼:“降者免死,负隅者尽诛!”托尔布津见大势已去,率六百余人出降。康熙严令:焚其堡垒,释其俘虏,仅携俄军火器、地图、文书归京——这不是泄愤,而是宣告:我们摧毁的是侵略据点,不是人民;我们夺取的是法理依据,不是无谓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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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尼布楚条约:亚洲第一份平等国际条约的诞生
俄军败退后,并未罢休。1686年,托尔布津卷土重来,重建雅克萨,增兵至八百,掘深壕、筑暗堡、囤积越冬粮秣。清军再度围城,鏖战十个月,直至1687年春,城内疫病横行,饿殍遍地,托尔布津重伤毙命。
此时,康熙主动释放和谈信号。他深知:真正的胜利不在占领,而在立规。1689年7月24日,中俄双方代表在尼布楚(今俄罗斯涅尔琴斯克)会盟。清方首席代表索额图,手持康熙亲授全权敕书;俄方代表戈洛文,背后是刚崛起的沙皇俄国。
谈判异常艰难。俄方坚持“以黑龙江为界”,清方据理力争:“黑龙江、精奇里江、牛满江、乌苏里江流域,自古为中国部落牧猎之地,贡貂纳赋,载于《盛京通志》《大清一统志》。”康熙更密谕:“寸土不让,但可许其通商。”
最终,《尼布楚条约》签订——拉丁文、满文、俄文三版本并行,明确划定中俄东段边界:
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及外兴安岭为界;
岭北属俄,岭南属清;
双方不得收纳逃人,不得擅自越界;
开放恰克图互市,允许俄商每三年来京贸易一次。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国际法原则(主权、领土、条约必须遵守)签订的边界条约,比《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晚44年,却是东亚最早具备现代条约精神的法律文件。它让清朝获得了长达170年的东北边疆安宁,也为后来左宗棠收复新疆、曾纪泽改订伊犁条约,埋下了法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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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被遮蔽的东方反殖民叙事
长久以来,雅克萨之战在公众记忆中面目模糊——它既不如鸦片战争惨烈,也不似甲午战争悲情;它没有割地赔款的屈辱,却有不容置疑的胜利。正因如此,它成了中国近代史叙事中一个“过于体面”的缺口。
但历史的重量,从不只由悲情决定。
当欧洲列强在美洲屠杀印第安人、在非洲掠夺黑奴、在印度建立东印度公司时;
当沙俄哥萨克挥舞斧头强占西伯利亚、勒索貂皮、贩卖人口时;
康熙帝却以条约形式,将“主权”“边界”“互市规则”写入国际法语言——这不是闭关自守,而是以成熟文明的姿态,在全球化初潮中主动设定规则。
今天,当我们重读《尼布楚条约》满文本中那句:“凡两国所属之人,不得越界……如有盗贼逋逃,彼此引渡”,恍然明白:
真正的自信,不是拒绝对话,而是在对话中坚守底线;
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失败,而是失败之后,仍能定义何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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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黑水之畔的青铜炮,至今仍在低鸣
如今,漠河北极村的黑龙江边,矗立着一座雅克萨之战纪念碑。碑文未刻“大捷”“凯旋”,只镌一行小字:
“此地无界碑,唯见江流;此战无颂歌,但存法理。”
三百三十五年过去,雅克萨的木堡早已化为泥土,但那场战役所昭示的信念从未过时:
主权不容分割,边界必须清晰,规则值得捍卫,和平需要实力奠基。
康熙没有留下航母舰队,却用红衣大炮与拉丁文书写的条约,为中国在世界秩序中,凿开了一道理性之门——
门内,是黑水白山的苍茫;
门外,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漫长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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