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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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亲
我叫林悦,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我妈天天催我结婚,电话里十句有八句是“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再不找就真成老姑娘了”、“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不多。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有个好归宿,用她的话说:“妈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你成了家,妈死了也能闭眼了。”
可我谈过两次恋爱,都没成。第一次是大学同学,谈了三年,毕业时他说要回老家发展,问我跟不跟他走。我妈以死相逼,说她就我一个女儿,不能让我远嫁。分了。第二次是同事介绍的,处了一年,谈婚论嫁时,他爸妈说我单亲家庭,性格肯定有缺陷,吹了。
从那以后,我对结婚这事越来越不上心。我妈却越来越急,托遍了所有能托的人给我介绍对象。从公务员到小学老师,从程序员到个体户,我见了不下二十个,都没成。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
直到上个月,我妈兴奋地打电话来:“悦悦,这回这个绝对好!你张阿姨的表姐的儿子,是个海员,在远洋货轮上工作,年薪这个数!”
她在电话那头报了个数,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多少?妈你再说一遍?”
“二百四十六万!”我妈声音都在抖,“而且人家单位包吃包住,花销少,一年能存下二百来万!悦悦,你要是嫁给他,以后就不用上班了,在家当太太,妈也跟着享福……”
“等等,”我打断她,“海员?是不是一年到头在海上漂着那种?”
“人家是高级海员,大副!工作体面着呢!而且合同是一年一签,干一年休半年,休息那半年工资照发百分之八十!你算算,这相当于一年只上六个月班,拿两百多万!”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的夜色,灯火通明。我租的一室户,一个月四千五,工资八千,扣掉房租水电吃饭,每月能存两千算不错。二百四十六万,我不吃不喝要干三十年。
“人怎么样?”我问。
“张阿姨说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三十二岁,没结过婚。就是常年在海上,耽误了。照片我看了,浓眉大眼,挺周正。悦悦,见见吧,啊?妈求你了。”
我听着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一软。去年她体检,查出高血压和糖尿病,医生让多休息,别操心。可她就是放不下我这桩心事。
“行吧,见见。”
“太好了!妈这就跟张阿姨说!约周末,就周末!”
周六下午两点,南京西路一家咖啡馆。我来得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海上晒出来的古铜色,五官端正,确实浓眉大眼。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走过来。
“林悦?”
“是我。你是……陈海?”
“陈海生。”他纠正,声音低沉,带点口音,听不出是哪里的。
“不好意思,我妈没说清楚。”
“没事。”他在我对面坐下,招手叫服务员,“一杯美式,谢谢。”
服务员走了,他看着我。我有点不自在,低头搅咖啡。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说。
“谢谢。你也是。”
“我常年在海上,不太会说话,直来直去,你别介意。”
“挺好的,我也喜欢直接。”
咖啡上来,他喝了一口,皱皱眉,大概是不习惯苦味。我从包里拿出糖包推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撕开两包倒进去。
“我的情况,介绍人应该跟你说了吧?”
“嗯,年薪二百四十六万,海员,一年回家一次。”
“对。不过今年开始,公司改了合同,可以干九个月休三个月,但工资会少一些。我选了干一年休半年,钱多。”他说话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我今年三十二,存款有六百多万,在老家青岛买了套房,全款。上海的房子,如果结婚,可以付首付,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愣住了。这开场白,也太直接了。
“你……条件挺好的,为什么要相亲?”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就是因为这工作。谈过两个,都分了。一个嫌我老不在家,跟别人好了。一个等我等了三年,最后她家里逼着嫁人了。所以我现在相亲,先摆条件,能接受就继续,不能接受就算了,不耽误彼此时间。”
“你倒是实在。”
“在海上漂久了,人变得简单。对了,我有个妈,在青岛,身体不好,有哮喘。以后如果结婚,得接过来一起住,方便照顾。这事得先说清楚。”
我点点头:“理解。我妈也一个人,以后可能也得跟着我。”
“那正好,俩老太太做个伴。”他又喝口咖啡,“你有什么要求?”
我被问住了。来之前,我想过很多:人品要好,要有责任感,要聊得来……可当他真坐在对面,用谈生意的口吻问我“有什么要求”时,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没什么特别要求。人好,对我好就行。”
“这个‘好’太笼统。”他身体前倾,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吧,林悦,我对你印象不错。你长得合我眼缘,说话有条理,工作稳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但我有三个条件,你能答应,我们再往下走。”
“什么条件?”
“第一,结婚后,你不能工作。不是我养不起你,是我一年在家就那几个月,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每天都在。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不是合租室友。”
我皱皱眉。
“第二,”他继续说,“两年内要孩子。我年纪不小了,我妈年纪也大了,想抱孙子。而且有了孩子,家才像家。怀孕生孩子带孩子这几年,你肯定也没法工作,不如就彻底在家。”
我没说话。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我是说万一,海上的事说不准——我的赔偿金和存款,百分之六十归你,百分之四十给我妈。你得答应,照顾好我妈,给她养老送终。”
说完,他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我握着咖啡杯,手心出汗。
一年在家六个月,年薪二百四十六万。不工作,专心顾家。两年内生孩子。如果他出事,我得照顾他母亲。
“你……这条件,跟多少人提过?”我问。
“你是第一个。”他笑了笑,“之前相亲,没遇到想提的。但看你第一眼,我觉得你可以。你眼神干净,不像那些只看钱的女人。”
“如果我答应,你凭什么相信我?不怕我图你的钱?”
“怕。但海上的人,习惯赌。赌天气,赌运气,赌命。婚姻也是一场赌。我赌你是好人。”他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六个八。里面有两百万,是去年存的。如果你答应,这卡归你管。我出海期间,家里所有开销,你说了算。”
我看着那张金色的银行卡,喉咙发干。
“你不用现在回答。下周三我回青岛,之后上船。在这之前,你考虑好,给我电话。”他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如果你想好了,我下周过来,我们去领证。”
“领证?这么快?”
“我只有一周假期。下次回来是半年后。”他站起来,“对了,咖啡我请。你慢慢喝。”
他走到柜台结账,推门离开。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和名片,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我妈。
“悦悦,见了吗?人怎么样?”
“见了。”
“怎么样啊?说话啊急死我了!”
“他……提了三个条件。”我把条件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妈说:“一年在家半年,二百四十多万……悦悦,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你看看你,马上就三十了,工资就那么点,在上海什么时候能买房?妈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妈,我懂。”
“你好好想想。妈不逼你,可这机会……错过就没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张银行卡。两百万,我得不吃不喝干二十年。有了这笔钱,我可以把妈接来上海,租个好点的房子,带她看病,让她享福。我可以不用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可是——
不工作,那我还是我吗?两年内生孩子,我准备好当妈妈了吗?还有,万一他出事……
我把银行卡和名片塞进包里,走出咖啡馆。天阴了,要下雨。我沿着马路走,不知不觉走到外滩。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趴在栏杆上,看江水浑浊,看船来船往。
陈海生就在那样的船上,一年漂十个月。孤独吗?肯定孤独。所以他想要一个家,一个他一回来就温暖明亮的家。他想用钱买这个家,买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份安心。
我呢?我要卖吗?
手机又响了,是闺蜜小雨。
“悦悦,相亲怎么样?听说是个海员,有钱?”
“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妈打电话,我妈又跟我说的。怎么样,真人帅不帅?”
“还行。”
“听说年薪两百多万?我的天,悦悦,你要发了!”
“他提了三个条件。”我又说了一遍。
小雨听完,沉默了几秒:“这……听着怎么像买卖啊?”
“我也觉得。”
“不过话说回来,一年在家半年,其实跟那些常年出差的男人差不多。钱是真多,两百万,你想想,你工作多久能挣到?”
“二十年。”
“对啊!而且他让你管家,这是信任你。至于生孩子……你反正也快三十了,早晚要生。他条件好,孩子生下来就是富二代,多好。”
“万一他出事……”
“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人家那是大公司,保险齐全得很。再说了,他提这个条件,说明他有责任心,提前把后事安排好了。比那些啥都不想,出事了让老婆孩子抓瞎的男人强多了!”
我苦笑:“你怎么净往好处想?”
“我是为你着想!悦悦,咱们认识十年了,我还能害你?你想想你妈,高血压糖尿病,上次住院花了好几万,你攒了多久?要是嫁给他,这些还是问题吗?”
是,不是问题了。妈可以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医院,不用为钱发愁。
“你再想想你自己,每天加班到几点?上个月感冒发烧还硬撑着上班,为什么?不敢请假,怕扣钱!你要是嫁给他,在家当太太,养养花种种草,逗逗孩子,多好!”
是,很好。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慌?
“我考虑考虑。”
“行,你好好想。但别想太久,这种优质男,抢手着呢!”
挂了电话,雨下下来了。我没带伞,跑到路边小店屋檐下躲雨。一对小情侣挤在我旁边,男孩把女孩搂在怀里,女孩笑得甜甜的。
我曾经也向往这样的爱情。两个人一起奋斗,一起攒钱买房,一起规划未来。可现实呢?前男友说“我爸妈不同意”,转身娶了门当户对的姑娘。我哭了三个月,妈也哭了三个月,说“都是妈没用,没给你个好家庭”。
雨越下越大。手机震动,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陈海生。刚才忘了说,如果你答应,我会对你好。我嘴笨,但说到做到。你可以打听我为人,我公司同事都知道。考虑好了给我电话。另外,下雨了,记得打车回家,别淋雨。”
我看着短信,愣了。这么细心?还是套路?
雨小了点,我拦了辆出租车。车上,司机在听广播,放着一首老歌:“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我靠在车窗上,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包里那张银行卡,硬硬的,硌着大腿。
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三十平米的小开间,一览无余。床,桌子,衣柜,没了。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放着昨晚没洗的碗。卫生间漏水,得用盆接着。
我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亮着,是妈的微信:“悦悦,到家了吗?别想太多,不管你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妈从来都说支持我,可我知道,她多希望我答应。
打开朋友圈,看到前男友晒娃,胖嘟嘟的男孩,笑得像他。配文:“儿子百天,感谢老婆辛苦。”他老婆我也认识,家里开厂的,结婚时陪嫁一套房一辆车。
往下翻,小雨晒新买的包,两万多。同事晒马尔代夫度假。大学同学晒新房房产证。
我呢?我晒什么?晒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晒出租屋里漏水的天花板?晒医院缴费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房东:“小林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还是打到我卡上哈。另外跟你说一声,明年房租要涨五百,市场价都这样,你理解一下。”
“好的,王姐。”
放下手机,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去年就有,今年更长了。房东说“不影响住”,就不管。
我起身,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金色的,上面有银行的logo。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密码六个八。
余额查询:2,013,478.26。
两百零一万三千四百七十八块两毛六。
我的手在抖。退出,再输入一次。还是这个数。
不是骗局。他真的把两百万的卡给了我,一个刚见一面的相亲对象。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银行卡上,金光闪闪。
那一夜,我失眠了。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林悦,你不能卖了自己!婚姻不是交易!你要爱情,要尊重,要独立!
另一个说:爱情能当饭吃吗?尊重能交房租吗?独立能给你妈治病吗?现实点吧,你都二十九了,不是十九岁!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给我妈打电话。
“妈,如果我答应,你会不会觉得女儿没出息?”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傻孩子,妈只要你过得好……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不能帮你……”
“妈,别说了。我决定了。”
“你……答应了?”
“嗯。但我有个条件,领证前,我得去趟青岛,见他妈,看看他家什么样。另外,得签婚前协议,他的条件,我的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
“好,好,妈跟张阿姨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太阳要出来了。
我拿起陈海生的名片,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喂?”他声音带着睡意,看来被我吵醒了。
“是我,林悦。”
“嗯。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领证前,我要去青岛见你妈,看你们家。第二,签婚前协议,你的条件,我的条件,都写进去。第三,结婚后,家里大事咱俩商量,小事我做主。第四,如果你对我不好,或者有外遇,离婚的话,财产对半分。第五,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不能逼我,但我保证两年内积极备孕。”
我一口气说完,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还有吗?”
“没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青岛?我这周四的船,周三前得回去。”
“明天周日,我买票过去。”
“行,我接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给你买机票,很快。”
“不用,我自己买。”
“我说了,我买。”他语气不容反驳,“以后家里我挣钱,你花钱。这是第一次,听我的。”
我张张嘴,没说出话。
“挂了,我发你航班信息。对了,”他顿了顿,“林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赌。”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天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赌了。
用我的婚姻,赌一个未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赢。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赌,我会后悔一辈子。
手机震动,航班信息来了:明天上午十点,虹桥飞青岛。
我把卡和名片收好,开始收拾行李。几件衣服,化妆品,身份证,户口本——万一呢,万一就领证了呢。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眼角有细纹了,熬夜熬的黑眼圈用粉底遮不住。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丑,中等偏上吧。身材还行,没生孩子,保持得不错。
“林悦,”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起,你的人生要转弯了。”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有害怕,有迷茫,也有一点点的期待。
手机又响,是陈海生发来的微信:“青岛降温,带件外套。”
我回复:“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陈海生,我会努力做个好妻子。”
他很快回:“我叫海生。还有,我相信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为即将告别的过去,也许是为未知的未来。
但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第二章 青岛之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电梯里碰到隔壁的小夫妻,女的怀孕了,肚子已经显怀,男的扶着她,小声说“慢点慢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林姐,出差啊?”
“嗯,出差。”我没说去相亲,更没说明天可能就去领证。
“去哪啊?”
“青岛。”
“哦,好地方,海鲜便宜。”男人按下电梯按钮,小心翼翼地护着妻子的肚子。
我看着她的肚子,突然想,如果我怀孕了,会是什么样?陈海生会像这个男人一样小心吗?可他一年在海上十个月,我怀孕了他能陪在身边吗?
电梯到了,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想太多没用,走一步看一步。
虹桥机场人山人海。我换了登机牌,过安检,在登机口等着。手机响了,是小雨。
“悦悦,你真要去青岛?”
“嗯,飞机两小时后起飞。”
“你疯啦?见一面就飞过去?万一他是骗子呢?万一他把你卖了呢?”
“他给我张两百万的卡,密码都告诉我了。哪个骗子这么大方?”
“也是……”小雨顿了顿,“但你还是要小心。这样,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每到一个地方就发定位给我。要是感觉不对,马上报警,听见没?”
“知道了,妈。”我开玩笑。
“去你的!我跟你说正经的!还有,见了她妈,多观察。婆婆什么样,关系到你下半辈子幸福。要是婆婆难缠,你趁早撤,多少钱都不能嫁!”
“好,我记住了。”
“对了,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我没让。她高血压,坐飞机不好。”
“行吧,那你一切小心。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陈海生发来消息:“登机了吗?”
“在等。”
“我在出口等你。穿灰色夹克,举个牌子,写你名字。”
“好。”
关掉手机,我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突然有点恍惚,这一切是真的吗?我真的要去见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的妈妈,而且可能明天就跟他领证结婚?
广播通知登机,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吧,林悦,开弓没有回头箭。
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阿姨,六十多岁的样子,很健谈。
“姑娘,去青岛玩啊?”
“嗯……算是吧。”
“一个人?”
“对。”
“哎呀,年轻人多出去走走好。我儿子在青岛工作,我去看他。你在青岛有亲戚?”
“没,去见个朋友。”
“男朋友吧?”阿姨冲我眨眨眼,“看你心神不宁的,是去见男朋友吧?”
我脸一热,没否认。
“那好啊!青岛小伙子不错,实在。你们怎么认识的?”
“相亲。”
“相亲好啊!我跟我老伴就是相亲认识的,过了四十年了。感情啊,是处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两个人互相尊重,互相体谅,日子就能过好。”
“阿姨,如果……如果对方常年不在家,您觉得这婚姻能长久吗?”
阿姨看了我一眼:“你男朋友是军人?还是海员?”
“海员。”
“哦,那是不容易。我有个表侄子就是海员,一年在家不到三个月。他媳妇一开始也闹,后来想开了。他不在家,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家,她就当自己是公主,啥也不让干。两个人感情好着呢,结婚二十年了。”
“可如果……我是说如果,女方不工作,就在家等着,会不会和社会脱节?”
“那得看你自己。”阿姨拍拍我的手,“我那个表侄媳妇,在家也没闲着。孩子上学后,她学了烘焙,开了个网店,卖蛋糕饼干,生意可好了。海员挣得多,她拿那些钱做本钱,越做越大。现在她老公回家,还得给她打工呢!”
我笑了:“真的?”
“可不!所以啊,姑娘,事在人为。婚姻就像开船,你得掌好舵,知道往哪开。他在海上漂,你在家里稳,这船才不翻。”
“谢谢阿姨。”
“客气啥。对了,你到青岛有人接吗?没有的话,让我儿子送你,他开车来的。”
“有,有人接。”
“那就好。记住阿姨的话,过日子,心要大,眼要亮,手要勤。别的,都不是事儿。”
飞机落地,我打开手机,陈海生的微信跳出来:“到了吗?我在出口。”
“刚落地,马上出来。”
取了行李,往外走。接机口人很多,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确实穿着灰色夹克,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他举着个纸牌子,上面用黑笔写着“林悦”,字迹工整,像小学生写的。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放下牌子。
“路上顺利吗?”
“顺利。你等很久了?”
“没,刚到。”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车在外面,走吧。”
他走在前面,步子大,我得小跑着跟上。出了机场,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把行李箱放进一辆黑色SUV后备箱,给我开车门。
车里很干净,没放任何装饰品,像新车。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饿吗?先吃饭还是先回家?”
“先回家吧,见阿姨。”
“好。”他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我妈知道你来,很高兴,一大早就去买菜了。她做菜还行,你尝尝。”
“阿姨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哮喘,不能累着。别的还行。”他看我一眼,“你不用紧张,我妈人很好,就是话多,你听着就行。”
“嗯。”
车开上高速,路两边是海,灰蓝色的,望不到边。我问:“你经常出海,会想家吗?”
“会。尤其晚上,在甲板上看星星,就想家。”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有个家,一个让我一想起来就暖和的地方。”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婚前协议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晚上你可以看。如果你有要加的,现在说,我让律师加。”
“没了。对了,你的卡,还你。”我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接:“你拿着。我说了,归你管。”
“可我们还没……”
“拿着。”他语气不容反驳,“就算最后你不答应,这钱也给你。见面礼。”
“两百万的见面礼?太大了吧。”
“对我而言,不多。”他看着前方,“在海上漂一年,能存下一百多万。两百万,是我一年半的积蓄。如果用这些钱能看清一个人,值。”
“你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怕。但我更怕错过你。”他转头看我一眼,很认真,“林悦,我三十二了,没时间再慢慢谈恋爱。我要成家,要孩子,要一个等我回家的人。你是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愿意赌。”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认。”他说得很干脆,“海上人,输得起。”
我没再说话,把卡收起来。窗外,海天一色,几只海鸥飞过。我突然觉得,陈海生就像这海,表面平静,深处汹涌。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楼房不高,大概六七层,外墙有些旧,但很干净。他把车停在一栋楼前,拎出我的行李箱。
“到了,三楼。”
楼道有点暗,但没杂物。到了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闻见饭菜香。
“妈,我们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花白,但精神挺好。看见我,眼睛一亮。
“这就是悦悦吧?哎哟,比照片上好看!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阿姨好,不累。”我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给您买了点水果。”
“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海生,快给悦悦拿拖鞋!”
陈海生从鞋柜里拿出双新拖鞋,粉色的,带毛绒边。我换上,有点大。
“专门给你买的,不知道你穿多大,买大了。”他说。
“没事,正好。”
进屋,是个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是旧的,但擦得发亮。阳台上养着几盆花,开得正艳。
“坐坐坐,喝口水。海生,倒茶!悦悦,你坐这儿,沙发舒服。”阿姨拉着我坐下,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不忙不忙,就剩一个汤了。海生,你陪悦悦说话,我去看看汤。”
阿姨进了厨房,陈海生给我倒了杯茶:“铁观音,喝得惯吗?”
“喝得惯。”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有点拘谨。我也拘谨。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直到阿姨端菜出来。
“吃饭吃饭!悦悦,尝尝阿姨的手艺。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都是你爱吃的吧?”
“阿姨您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海生说的呀!他特意打电话问了你妈,记在本子上,昨天告诉我了。”阿姨笑眯眯地给我夹菜,“来,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了陈海生一眼,他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吃饭时,阿姨一直在说话。说她身体还好,就是不能闻烟味,不能累着。说海生小时候多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说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说海生孝顺,挣钱都给她,自己舍不得花。
“悦悦啊,海生这孩子,实诚,不会说好听话,但心好。他常年不在家,委屈你了。你要是嫁过来,阿姨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妈,吃饭。”陈海生打断她。
“好好好,吃饭。悦悦,吃虾,阿姨给你剥。”
一顿饭吃完,阿姨抢着收拾碗筷,不让我动手。陈海生说:“妈,你歇着,我来。”
“你去陪悦悦说话,这儿不用你。”
陈海生把我带到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地图,世界地图,中国地图,还有航海图。书桌上摆着几个轮船模型,擦得很干净。
“我从小住这屋。”他说,“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来,工作后更是一年回来一两次。但我妈一直给我留着,每周打扫。”
“你爸……”
“我十岁时,出海遇上台风,船沉了,人没找到。”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妈不让我当海员,可我偏要当。我想知道,我爸最后看到的海,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到你了?”
“没。只是觉得……你很不容易。”
“都过去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婚前协议,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字。明天去领证,然后我陪你去上海,把你妈接来,看看房子。我看中了一套,在浦东,三室两厅,够住。如果你不满意,咱们再换。”
我接过文件夹,厚厚一叠。翻开,条款很清楚,他的条件,我的条件,都列在上面。财产分配,赡养义务,甚至包括如果离婚,孩子的抚养权归属——归我,他出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
“你……想得挺周全。”
“在海上,最怕的就是意外。凡事想到最坏,做好准备,真发生了,才不会乱。”他看着我,“林悦,我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命运。命运这东西,说不准。但白纸黑字,能让人安心。”
“我懂。”我一页页翻着,看得很仔细。确实,如果我签了,只要不离婚,我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管钱,管家,他说了,小事我做主。如果离婚,我能分一半财产,如果他出事,我能拿到百分之六十的赔偿金,但要负责照顾他妈妈。
公平吗?说不上。但合理。
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字的地方空着。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不急,你慢慢看。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不用明天。”我吸了口气,在甲方那里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悦。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签了。
“你……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我把协议推过去,“该你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角有皱纹,但挺好看。他拿起笔,在乙方那里签下“陈海生”,字迹有力。
签完字,他把协议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
“我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去换。”
我伸出手,他给我戴上,尺寸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尺寸?”
“昨天握手时量的。”他说得很自然。
我哭笑不得,这人,心思太细了。
戒指戴在手上,凉凉的,沉甸甸的。我看着它,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梦。昨天我还在上海纠结,今天就在青岛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里,戴上了他的戒指。
“明天去领证,需要户口本,你带了吗?”
“带了。”
“好。那今晚你睡这屋,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听我的。”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坐飞机累了,早点休息。浴室在那边,毛巾牙刷都是新的。睡衣……我去问我妈要一套。”
他出去了,我坐在床上,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这间屋子。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他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新加坡、鹿特丹、开普敦、巴拿马……都是他去过的港口。
书桌上有个相框,是他和妈妈的合影,他穿着海员制服,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妈妈笑着,眼角有皱纹,但眼里有光。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到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黑白照,和他长得像,应该是他爸爸。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给儿子: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爸爸。”
我鼻子一酸。
陈海生进来,拿着睡衣:“我妈的,洗干净的,你将就穿。”
“谢谢。”我接过,柔软的纯棉,有阳光的味道。
“那你休息,我出去了。有事叫我,我就在客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悦。”
“嗯?”
“谢谢你。”他说完,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我才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霜。我举起手,看那枚戒指,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手机震动,是我妈。
“悦悦,到了吗?见到人了吗?怎么样?”
“到了,见到了。他妈妈人很好,饭做得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妈,我明天领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压抑的哭声。
“妈?”
“哎,妈在,妈是高兴……高兴……”我妈哭得说不下去,“悦悦,妈对不住你……”
“妈,别说这个。等我回去接你,咱们一起看房子。海生说了,在浦东看了一套,三室两厅,够住。”
“好,好……悦悦,他对你好吗?”
“好。”我看着手上的戒指,“他给我买了戒指,签了协议,把工资卡也给我了。”
“那就好……妈就怕你受委屈……”
“不委屈。妈,这是我选的,我认。”
“哎,妈知道了。那你早点睡,明天……明天领证,打扮漂亮点。”
“嗯,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突然想起白天飞机上那个阿姨的话:“婚姻就像开船,你得掌好舵,知道往哪开。”
我的婚姻,这艘船,今天起航了。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舵在我手里。我得掌稳了。
夜深了,我迷迷糊糊睡着。梦见我在一艘大船上,陈海生在开船,我站在甲板上,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他回头冲我喊:“抓紧栏杆!”
我抓紧了,船破浪前行,海鸟在头顶飞。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阿姨在做饭。
我起床,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陈海生已经起来了,在阳台浇花。看见我,说:“早。睡得好吗?”
“挺好。”
“早饭好了,来吃吧。”
桌上摆着油条、豆浆、小笼包。阿姨端出两碟小菜:“悦悦,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了点。中午咱们出去吃,庆祝庆祝。”
“阿姨,不用麻烦,在家吃就很好。”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领证是大喜事,得庆祝!”阿姨笑呵呵的,“海生,你陪悦悦吃,妈去换身衣服。”
阿姨进了屋,陈海生给我盛豆浆:“我妈高兴,一晚上没睡,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说要给你包包子。”
我看着桌上白白胖胖的包子,心里一暖。
“谢谢你,海生。”
“谢什么?”
“谢谢你和你妈妈,对我这么好。”
“应该的。”他递给我一根油条,“快吃,吃完去民政局,早点去,人少。”
“嗯。”
吃完饭,阿姨换了身新衣服,红色的外套,显得精神。她非要跟我们一起去,说“要见证这一刻”。
民政局人不多,我们排第三个。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搂搂抱抱,很甜蜜。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面无表情,可能是来离婚的。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看看我俩,又看看阿姨:“三位都是?”
“他们是来结婚的,我是孩子妈妈,来见证。”阿姨笑着说。
工作人员也笑了:“好,材料给我。”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我们没拍,现场拍的。红布背景,我俩并排坐着,他坐得笔直,我有点僵。摄影师说:“笑一笑,对,新郎别那么严肃,对,好!”
咔嚓一声,定格了。
拿着红本本出来,阿姨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悦悦,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海生要是不好好对你,你告诉妈,妈收拾他!”
“妈,我不会。”陈海生说,很认真。
“不会就好!走,妈请客,咱们去吃海鲜!”
中午吃了海鲜大餐,阿姨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吃几口。吃完饭,陈海生说:“妈,下午我带悦悦去看房子,你回家休息,别累着。”
“好好好,你们去。悦悦,喜欢哪个就买哪个,别心疼钱!”
“知道了阿姨。”
“还叫阿姨?”
我一愣,然后改口:“妈。”
“哎!”阿姨应得响亮,眼睛笑成一条缝。
去看房子的路上,陈海生开车,我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里面是我俩的照片,笑得有点僵,但确实是笑着的。
“这就结婚了?”我小声说。
“嗯,结婚了。”他看着前方,“后悔吗?”
“不后悔。你呢?”
“不后悔。”
车开到一个新小区,环境很好,绿化做得漂亮。售楼小姐热情地迎上来:“陈先生,您来了。这位是……”
“我太太。”
售楼小姐眼睛一亮:“陈太太好年轻漂亮!房子都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三室两厅,精装修,随时可以入住。”
我们看了三套,最后选了一套十八楼的,视野好,能看到江。陈海生问我:“喜欢吗?”
“喜欢,就是……太大了。”
“不大,你妈一间,咱们一间,孩子一间,刚好。”他转头对售楼小姐说,“就这套,全款,写我和我太太的名字。”
“好的好的,我马上办手续!”
签合同,付款,拿钥匙。整个过程不到两小时,四百多万的房子,就这么定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里,觉得不真实。
“家具家电慢慢买,按你喜欢的来。”陈海生说,“我明天回上海,帮你把你妈接来。你在这边多住几天,陪陪我妈,熟悉熟悉环境。”
“你明天就走?”
“嗯,船期定了,不能改。”他看着我,“对不起,新婚第二天就要走。”
“没事,工作重要。”
“这是家里的钥匙,这是银行卡,密码你改了,别用六个八了。这些钱,装修,买家具,给你和你妈买衣服,不够再跟我说。”他把一串钥匙和那张金色的卡塞进我手里。
“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了。房子要装修,起码得三十万。家具家电,好的得二十万。给你和你妈买点好的,别省。”他顿了顿,“林悦,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钱。时间,陪伴,这些我给不了。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握紧钥匙和卡,“我会把家照顾好,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很快,一触即分。但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海风的味道。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晚上,我们陪阿姨吃了晚饭。阿姨很高兴,喝了点酒,话更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说海生小时候的糗事,说他爸爸的事,说以后要帮我带孩子。
“悦悦,你放心,妈身体还行,能帮你带孩子。你就安心在家,等海生回来。他要是欺负你,妈给你撑腰!”
“妈,我不会欺负她。”陈海生很无奈。
“不会最好!来,悦悦,吃菜!”
晚饭后,陈海生收拾行李。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全家福相框。他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眼睛红红的。
“这次去哪?”
“欧洲线,鹿特丹到上海,中间停几个港口,大概十个月。”
“十个月……那过年能回来吗?”
“看情况,尽量。”他合上箱子,站起来,抱了抱妈妈,“妈,你多保重身体,按时吃药。有事找悦悦,或者给我打电话。”
“知道,你也是,海上注意安全,别逞强。”
“嗯。”
他又看向我:“我妈就拜托你了。”
“放心。”
他拉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楼道灯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说。
“到了打电话。”他妈妈说。
“好。”
他转身下楼,行李箱轮子滚过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和阿姨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阿姨抹抹眼睛:“进屋吧,风大。”
我关上门,扶着阿姨坐下。她拉着我的手,说:“悦悦,海生这孩子,命苦。十岁没爸,我身体不好,他小小年纪就懂事,学习好,考上海事大学,当了海员。别人都说这工作赚钱,可我知道,他每次出海,我心里都提着,怕他像他爸一样……”
“妈,不会的。现在船先进了,天气预报也准,安全。”
“但愿吧。”阿姨拍拍我的手,“现在有你,我就放心了。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陈海生的房间,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海水。我睡不着,拿出手机,给陈海生发微信:“到了吗?”
“刚到机场,在候机。”
“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早点睡。”
“好。”
“对了,忘了说。”
“什么?”
“新婚快乐,老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回:“新婚快乐,老公。”
发完,脸有点热。老婆,老公,这两个词,从今天起,就是我和他的新身份了。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窗外,青岛的夜,有海风的声音。
我的婚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