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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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记耳光
我叫林小雨,今年三十四岁,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说我出生那天下了整整一天雨。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这是后来邻居王大妈偷偷告诉我的。
故事得从十二年前说起,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刚刚从本地一所三流大专毕业,在县城一家打印店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一千八。我妈是县纺织厂的会计,干了二十多年。我爸在我十岁那年胃癌去世,我妈守了三年寡,后来嫁给了老陈。
老陈是个货车司机,前妻跟人跑了,留下个女儿叫陈晓梅,比我大两岁。他们结婚那会儿,我十五岁,正上高一。老陈人不坏,就是话少,整天闷头抽烟。晓梅姐那时候已经辍学在理发店当学徒,染着一头黄毛,画着蓝色眼影。
2014年4月13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周日,我轮休在家。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条鱼,说老陈今天跑短途,下午就能回来,一家人吃顿好的。我拎着菜篮子出门时,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我买了鱼正要往回走,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婶。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小雨啊,你听说了没?你那个晓梅姐,出事了。”
“什么事?”我问。
李婶压低声音:“说是怀上了,都三个月了。男方家里是开砖厂的,有钱是有钱,可那家儿子是个傻的,三十多了只会流口水。你妈和老陈这两天为这事吵翻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我隐约知道一点。上个月有几次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压低的争吵声,我妈说什么“不能这样”、“造孽”,老陈的声音又急又气。晓梅姐最近确实老往家带东西,新手机、新裙子,上周还给我妈买了件羊毛衫,我妈没要。
拎着鱼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老陈坐在小板凳上抽烟,脚下已经一堆烟头。我妈在厨房择菜,背挺得笔直。晓梅姐没在客厅。
“妈,鱼买回来了。”我把鱼放进厨房水槽。
“嗯。”我妈应了一声,没回头。
我洗了手,想回自己房间。刚走到客厅中间,晓梅姐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直直走到老陈面前。
“爸,我决定了。这孩子我要生下来,王家说了,只要生下来是个健全的,就给二十万,还给我在县城买套房。”
老陈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生!”晓梅姐声音尖起来,“我受够了!受够了住这破房子,受够了在理发店给人洗头剪头发一个月挣一千五!王家有钱,傻子怎么了?有钱就行!”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我惊得后退一步。但不是老陈打的,是我妈。
我妈站在晓梅姐面前,手还扬在半空,胸口起伏着:“陈晓梅!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条命!你拿自己的孩子做交易?你才二十三岁!”
晓梅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尖利:“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妈!”
“我现在就是你妈!”我妈声音在抖,“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就不能看着你做这种糊涂事!老陈,你说句话!”
老陈低着头,又点了一根烟。
晓梅姐转向我,眼睛像刀子:“林小雨,你看什么看?很得意是吧?你妈多伟大啊,多高尚啊,替别人管教女儿!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外人,你才是亲生的!”
“晓梅姐,我没……”我想解释,但话还没说完,我妈就打断了我。
“小雨你回屋去!”
“我不回!”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晓梅姐,你不能这样。那孩子生下来怎么办?有个傻爸爸,以后怎么活?”
“关你屁事!”晓梅姐尖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来教训我?你有大专文凭你了不起?还不是在打印店一个月挣一千八!”
我妈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让你回屋!”
我没站稳,撞在茶几角上,腰上一阵疼。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你推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她这是卖孩子!犯法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晓梅姐哭喊起来,“你们都欺负我!都看不起我!爸!你说话啊!”
老陈终于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对我妈说:“淑芬,这事……王家那边确实条件不错。晓梅跟了那傻子,至少一辈子吃穿不愁。这孩子生下来,王家肯定当宝贝宠,比跟着我们强。”
我妈看着老陈,像不认识他一样:“老陈,那是你外孙!”
“我知道。”老陈声音很沉,“可咱们什么条件?我开车能开到什么时候?你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小雨刚工作,晓梅没个正经事。那二十万……能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所以你就卖女儿卖外孙?”我妈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晓梅姐突然冲向门口。我妈拉住她:“你去哪?”
“不用你管!我回王家!反正你们也不要我!”
“我今天就不让你出这个门!”
两个人拉扯起来。我想去帮忙分开她们,刚走近,晓梅姐突然挣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疼……我肚子疼……”
老陈冲过来:“晓梅!怎么了?!”
“她推我!”晓梅姐指着我,眼泪直流,“林小雨推我!”
我愣在原地:“我没有!我根本没碰到你!”
“就是你!”晓梅姐哭喊,“爸,我肚子好疼,孩子……孩子是不是……”
我妈慌了神:“快,快送医院!”
老陈抱起晓梅姐就往外冲,我妈抓起钱包跟上去。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怀疑,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
“要是孩子有事,林小雨,我跟你没完!”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腰上的疼还在,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外面终于下起雨来,哗啦啦打在窗户上。厨房水槽里,那条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回来。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听见开门声,听见低声说话,听见老陈重重的叹气。没有人来敲我的门。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房间。我妈在厨房做早饭,背对着我。老陈和晓梅姐坐在餐桌旁。晓梅姐面前摆着一碗鸡汤,小口小口喝着。
“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没回头:“吃饭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粥是温的,咸菜很咸。吃了两口,我放下筷子:“昨天我真没推她。”
晓梅姐冷笑一声,没说话。
我妈转过身,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她看着我说:“小雨,给你姐道个歉。”
“凭什么?”我站起来,“我没做错事,凭什么道歉?”
“就凭你差点害她流产!”我妈声音拔高,“医生说了,她有先兆流产迹象,要卧床保胎!你知不知道昨天多危险?”
“我说了不是我!”我也喊起来,“她诬陷我!你看不出来吗?她就是想让你们恨我,好没人反对她那破事!”
“林小雨!”我妈重重拍在桌子上,碗筷跳起来,“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那是你姐!”
“她不是!”我脱口而出,“她姓陈,我姓林!她从来就没把我当妹妹!你也没把我当女儿!你眼里只有她!”
空气凝固了。
老陈站起来:“小雨,少说两句。”
晓梅姐放下汤勺,慢慢说:“妈,算了。小雨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反正我在这个家也是多余的。”
“你闭嘴!”我对她吼,转回头看着我妈,“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她。她的房间比我的大,她买新衣服我只能穿旧的,她辍学你说她可怜,我考上大专你说浪费钱。现在她要做这种缺德事,你还护着她!你到底是谁的妈?!”
我妈看着我,嘴唇发抖。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不疼。真的,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凉了,彻底凉了。
“滚。”我妈说,声音很轻,“你给我滚出去。”
我摸了摸脸,笑了:“好,我滚。”
我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行李箱,开始往里扔东西。衣服,书,证件。装到一半,我妈站在门口。
“小雨……”她声音软下来。
我没回头,继续装。
“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太累了,太着急了……”
我把箱子扣上,拉上拉链,拎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她拉住我的箱子。
“放开。”我说。
“小雨,别闹了。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看着她,这个生了我养了我二十二年的女人。她眼角有很多皱纹,头发里有白丝,拉着箱子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
“我说,放开。”
她没放。
我一用力,箱子从她手里挣脱。她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我没扶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放着我的公交卡,旁边是全家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照片里我们都笑着,晓梅姐搂着我的肩。
我把公交卡揣进口袋,打开门。
“林小雨!”我妈在身后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顿了顿,没回头,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三楼时,听见门又开了,我妈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哭腔:“小雨!回来!”
我没停。
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地上湿漉漉的。我抬头看了看四楼我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路边有辆出租车,我招手,车停了。
“去哪?”司机问。
我愣了下。去哪?我能去哪?
“汽车站。”我说。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我摸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大专同学大部分不在县城,在的也不熟。最后打给打印店同事小芳,问她能不能在她那儿借住几天。
“行啊,你来吧。不过我租的房子小,你打地铺哦。”
“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县城,突然变得陌生。街道,店铺,行人,都像隔着层毛玻璃。
到汽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票。晚上八点的,还有六个小时。我坐在候车室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箱子放在脚边。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我关机了。
候车室的钟指针走得很慢。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爸还在的时候,他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前杠上,他哼着走调的歌。想起我妈给我织毛衣,织到半夜。想起我爸去世那天,我妈抱着我哭,说“以后就咱俩了”。
后来有了老陈,有了晓梅姐。我妈说“咱们又有家了”。
现在,这个家,我不要了。
晚上七点五十,开始检票。我拎着箱子排队,随着人流往前走。检票,进站,上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
车子启动时,天已经黑了。县城一点点后退,最后变成一片灯光。我靠着窗户,看外面飞速掠过的黑暗。
包里还有三百二十块钱,是我全部积蓄。省城有大学同学说过可以介绍工作,包吃住,一个月两千。
够了。
车子加速,驶入高速公路。我闭上眼睛,没哭。脸上挨打的地方早就没感觉了,但心里那个凉飕飕的洞,一直在漏风。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去省城找个工作,过几个月,等气消了,也许会回来。
我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我也不知道,那张皱巴巴的汽车票,我会一直留着,放在钱包最里层,直到十二年后,又把它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