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艺述丨老卢卡斯‧克拉纳赫画笔下的德国宫廷生活

NO.562

January

20.01.2026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Lucas Cranach the Elder，1472-1553年）是德国文艺复兴时期一位才华横溢、作品丰硕的艺术家，擅长绘画、版画和装饰壁画。历任萨克森选帝侯在艺术及学术领域的积极赞助，使得克拉纳赫的艺术生涯得以延续发展。这些选帝侯包括：“智者腓特烈”（Frederick the Wise，1463-1525），他的兄弟——“坚定的约翰”（John the Steadfast，1468-1532年），还有约翰的儿子“宽宏的约翰‧腓特烈”（John Frederick the Magnanimous，即约翰‧腓特烈一世，1503-1554年）。选帝侯指的是当时有权选举神圣罗马帝国国王的少数德意志诸侯。

身为宫廷画家，克拉纳赫为选帝侯、其家族成员及盟友们绘制肖像画，其中包括马丁‧路德等新教改革领袖。此外，他也绘制宗教和神话故事场景。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马丁‧路德肖像》

1528年，油画，39.5cm×25.5cm

德国科堡要塞

克拉纳赫的绘画以其大胆的构思、丰富的色彩、严谨的写实、对细节的关注及对象征事物的巧妙运用而为人所称道。这些元素在他重要的作品中都可以观察得到，例如：在约翰‧腓特烈及其妻子克利夫斯公主西比尔的肖像画中，及一幅宫廷狩猎场景画中。

成功富足的画家

这位艺术家出生于弗兰肯（Franken）地区的克罗纳赫镇（Kronach），他的姓氏也是因镇名而来。艺术史学家推测，他的父亲是一名画家，同时也是克拉纳赫的启蒙教师。卢卡斯曾在维也纳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到1505年，他已在萨克森选帝侯的维滕贝格宫廷中生活并任职，经常随着选帝侯出行，造访他们在各地的城堡。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77岁肖像》

他的儿子小卢卡斯‧克拉纳赫所绘

1550年，油画，66cm×49cm

乌菲兹美术馆

不管是作为艺术家或是维滕贝格的市民，克拉纳赫在他的专业生涯中都是成功而富足的。他先后担任市议员及市长。为了因应庞大需求，克拉纳赫运营着一间大画室，有四百多幅作品归于他的名下；画室不仅得以存活，并为他的儿子所承继。

选帝侯坚定者约翰与宽宏的约翰‧腓特烈都是新教派马丁‧路德的积极支持者。克拉纳赫与马丁‧路德这位影响深远的新教人物也有深厚的友谊。他为路德的新约译本制作木刻版画，并为路德教会绘制祭坛画。克拉纳赫及他的画室也为路德及萨克森统治家族绘制了许多肖像画，包括油画和版画。

在过往，肖像画经常作为外交礼品赠送，因此画家需要绘制大量相同的肖像画，例如，约翰‧腓特烈曾委托克拉纳赫为其前任两位统治者绘制60对肖像画。“然而，克拉纳赫作品的一个显着特色就是：即使主题相同，也很少完全重复，而且不同版本间依然保持相同的高品质。”伦敦国家美术馆如是评论。

克拉纳赫1530年代绘制的“宽宏的约翰‧腓特烈”的华丽肖像，于2018年4月在佳士得拍卖。这幅作品曾失踪近八十载，人们原以为其已遗失或损毁。最后一位为人所知的藏家，是荷兰银行家兼著名艺术收藏家弗里茨‧古特曼（Fritz Gutmann）。由于古特曼是犹太后裔，他所收藏的艺术品在二战期间遭纳粹洗劫，而他本人也死于集中营。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约翰‧腓特烈一世肖像画》

1530年，油画，62.8cm×39.7cm

战后，古特曼收藏的约翰‧腓特烈半身肖像画及他的大部分藏品均下落不明。古特曼的子女及其后人合作财产归还机构，并且搜寻艺术品遗失资料库，企图寻回家族财产。直到近年，画作去向才水落石出：这幅肖像画落入了美国私人藏家之手。其拥有者联系佳士得拍卖行，并承认画作来自纳粹。最后，在佳士得的协调下，古特曼的后辈与画作拥有者达成协议，同意将这幅画拍卖。画作最初的估价约100万-200万美元，最终以770万价格售出。

这幅画被认为是克拉纳赫最精致的约翰‧腓特烈肖像画之一，画中人散发着力量与自信。作品出色的笔触，让专家们认定其出自克拉纳赫本人之手、未借助画室他人之力。而此画采用的半身构图、四分之三侧面身姿，以及左右边缘裁剪所营造出的恢弘气势，都是克拉纳赫的经典画风。

选帝侯奢华的服饰及配饰，象征着他的财富与社会地位。佳士得拍卖图录中写道，他身着“饰有红色丝带的紧身上衣，这些丝带以时髦的斜裁手法处理，下层刺绣的白色布料若隐若现”。身上戴的珠宝包括紧身上衣顶部的三个金项圈，上面镶嵌着蓝宝石和珍珠，并饰有“S”形图案。

约翰‧腓特烈还戴了四条金链。最显眼的一条链子上挂着海豚吊坠；海豚的颚间含着一个香球，亦即带孔的香水容器。此香球亦可能兼具耳勺、牙签或哨笛的功用。酒红色的天鹅绒礼帽上可见到更多珠宝——珐琅花朵、帽徽、戒指和缠绕的蛇形纹饰。他紧握的双手突显出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上面似乎饰有萨克森族徽。

克利夫斯的西比尔公主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克利夫斯的西比尔公主肖像》

（Princess Sibylle of Cleves）

1526年，油画，57cm×39cm

德国魏玛城堡博物馆

在约翰‧腓特烈订婚及迎娶克利夫斯的西比尔公主（Princess Sibylle of Cleves，1512-1554年）期间，克拉纳赫为这位公主绘制了多幅肖像画。她是克利夫斯公爵的长女，也是臭名昭著的“克利夫斯的安妮”（Anne of Cleves，亨利八世国王第四任妻子）的妹妹。

在佳士得拍卖行售出失而归还的约翰‧腓特烈肖像画的前十年，该行也曾以760万美元的价格拍出一幅精美的西比尔肖像（1526-1527年绘制）。佳士得认为这幅画绘于她14岁订婚之时，这可由她佩戴的饰有珠宝和羽毛的花环看出。据当时习俗，新娘在订婚及结婚仪式上会送花环给新郎。如同画中的西比尔，这些新娘要披散头发，除了花环外，什么也不戴。

西比尔的姿态与佳士得拍卖画作中她丈夫的姿势很相似。在深色背景下，她同样采取四分之三侧面身姿，入画角度微微倾斜，双手交叠置于腰际。佳士得的作品说明中写道：“这些肖像画中的每一方面，从织物、珠宝到头发及姿势，对今日的观赏者来说都有些意涵……并非所有图像符号今日皆能解读。”

画中西比尔袖口与腰间的金色织纹饰带，及胸前的三条粗大链子，清晰地显示出萨克森王朝的徽记。项链吊坠上面镌刻的字母，将她的家族姓氏与夫家姓氏相连。

狩猎画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哈滕费尔斯城堡附近的狩猎》

（Hunting Near Hartenfels Castle）

1540年，油画，116.8cm×170.2cm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除肖像画外，克拉纳赫也以描绘动物和狩猎场景闻名。选帝侯们热衷狩猎，画家也常被要求带上素描本同行。克拉纳赫以狩猎主题创作的佳构之一，是1540年所作、现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哈滕费尔斯城堡附近的狩猎》（Hunting Near Hartenfels Castle）。热闹的景观呈现了郁郁葱葱的森林、开阔的林间空地，以及蜿蜒的河流。三支各具特色的队伍在此狩猎，熠熠生辉的哈滕费尔斯城堡（德国东部萨克森选帝侯府邸之一）俯瞰着所有队伍的活动。

克拉纳赫在左上角描绘了猎熊场景。一头熊爬在树上，另一头熊的前脚则夹着一只猎犬；右上方画的是野猪狩猎；中央及前景描绘一场精心设计的猎鹿活动，侍臣们或策马奔跑，或徒步追逐。

艺术史学家们认定，左下方身穿绿衣、手持弩弓的男子正是约翰‧腓特烈。脚边有三只狗的黄衣男孩是他的儿子。约翰的妻子西比尔伫立在右侧灌木丛中，准备射出第一箭。克拉纳赫描绘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包括仪式用长矛及弓弩，全都精细逼真。

《哈滕费尔斯城堡附近的狩猎》细部

（左）约翰‧腓特烈和儿子的特写

（右）女选帝侯西比尔举弩待射

这幅画作一直被王室收藏，先是保存在哈滕费尔斯城堡，后又转至莫里茨城堡（Castle Moritzburg），直到1950年代。据信，这幅画被送给约翰‧腓特烈的堂兄萨克森公爵莫里茨（Duke Maurice of Saxony，1521-1553），他是家族中某个对立分支的成员。约翰‧腓特烈和莫里茨的关系曾相当紧张。

约翰‧腓特烈是路德宗联盟（即施马尔卡尔登联盟／Schmalkaldic League）的领袖。1546年，他与神圣罗马帝国国王查理五世之间长期的紧张冲突达到了顶点。莫里茨背叛了新教盟友兼堂兄弟约翰‧腓特烈，在查理五世军队的支持下，攻占了腓特烈的领地。

约翰‧腓特烈于1547年被捕，并被判处死刑。在他同意将自己的领土割让给莫里茨后，刑期被减为终身监禁。克拉纳赫也与他一起流亡。1552年，莫里茨背叛查理五世，约翰‧腓特烈随后获释。他在魏玛城重建了萨克森宫廷，克拉纳赫亦随从前往。

老画家未久于人世，第二年（1553年）就去世了。约翰‧腓特烈的儿子们后来分别成为萨克森、萨克森–魏玛和萨克森–哥达公爵，而萨克森选帝侯的头衔则由莫里茨家族继承。

克拉纳赫死后一年，约翰‧腓特烈也离开人世。这位艺术家将萨克森王朝宫廷的鼎盛时期定格，而萨克森选帝侯家族的头衔也在克拉纳赫去世后终结，二者一起殒落，这真是命中注定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