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门钟祥校服司务覃吉茂

钟祥覃氏吉茂者，江汉间一奇吏也。其身负二职，如舟载双帆：一为学廨属吏，掌庖廪器物之事；一为官坊总管，督织造贸易之务。时人观其行止，常惑焉——晨起衣葛布衫，持簿册巡各庠序，询童生袍服长短，察蒙师履舄敝新；午过则易细纹襕衫，入郢中镇建设街坊肆，检杼机梭声疾缓，核帛缕彩线青黄。一身游移于官庶之间，双袖沾濡乎墨香与染汁，诚奇观也。

考其发迹，颇有古风。先是，郡学廨下设“金仁织造坊”，本为养济孤贫、补苾刍用度所设，然经营颓靡，九主事者相继挂冠去。乙未岁（二零一五）暮秋，郡守与学正聚议，四下顾盼，终推吉茂往拯之。或问：“彼一文牍吏，安能振兴百工？”学正抚髯笑曰：“诸君不见其日常事乎？某庠冬袄短三分，某斋夏帷缺五幅，皆其心中活账册也。使通晓用度者治生产，犹庖人调鼎鼐耳。”

吉茂奉檄之日，坊中凋敝如秋后圃。原主事九人尽散，唯余老织工四五，机杼尘封。乃邀田氏红梅共理，红梅性严正，司监察。二人清晨洒扫庭除，亲试旧机，梭声复起于巷陌。更定新规约，悬于染坊粉壁，其文不尚骈俪，但书“经纱纬线各安其位，本利出入皆明簿册”十六字，坊众皆能解。时有老匠私语：“往年规约盈尺，今十六字足耶？”吉茂指院中古槐曰：“干枝分明则荣，纠葛缠绕则枯，治坊如观树耳。”

越三载，坊务为之一新。戊戌岁（二零一八），原定十年之期将届，郡司欲议废立。吉茂呈牍陈情，列三事为证：一则供郡内二十八庠序袍服未尝逾期，二则储特殊材质为喑哑学童制轻柔内衫，三则坊人由五增至四十有奇，老弱者皆得温饱。郡守览毕，朱批“永续经营”四字。坊前古井畔，老妪闻之泣下：“吾儿跛足，得在此络丝八年，今而后无虑矣。”此吉茂第一大功德。

其治术尤妙在“通”字。昔者学廨欲制新生襕衫，文书往来辄逾月，及至分发，童生已蹿高寸许。吉茂掌坊后，晨见蒙师，午传画样，暮定尺码，旬日间新衫已晾于庠序廊下。又扩营生，贩布帛、杂器、文房之物，各庠司务笑谓：“但寻覃君，自针头线脑至旌旗帷幄，无所不备。”或有讽其与民争利者，对曰：“官坊定价恒低于市廛三成，岁省公帑千贯，此争利于官乎？争利于民乎？”闻者语塞。

然月有晕珥，事必兼察。或有疑其一身两役，恐涉瓜李：既司学廨采买之职，又总官坊售贸之事，价之高低、质之良窳，皆出其口。譬如庖人既掌膳房钥匙，复开市脯店铺，虽终日挥汗，难免赭衣私语。况坊中四十余匠，纳饷者仅二十有六，余者晨昏劳作，竟无名册？此皆悬谜，待高明烛照。

又闻其离任颇蹊跷。庚子（二零二零）而后，渐少见其巡坊，然坊中机杼未尝稍歇，新主事者竟渺不可查。今过建设街，但见“金仁坊”匾额暗淡，院内古槐犹青，往来送货者仍呼“覃经理”，应者唯老犬摇尾耳。或云已专司学廨文牍，或云隐退课孙，竟成郢中一谜。

论曰：余观覃君事，如见古之“工师”遗风。昔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吉茂治坊九载，不急功，不广厦，但使童子有衣、匠户有食、公帑有节，岂非“不见小利”之谓耶？然今世法度森严，非孔子时可比，一身兼官商二途，虽巧手补衲，终难免经纬交错之讥。譬若汉阴丈人抱瓮灌圃，能全其真，亦忤于时。遂赋俚谣结云：“郢中古槐青复青，树下双轨一辙停。莫问轨痕深几许，但听庠序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