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在苏州的6个月，为何让江南百姓感念 400 年？

全文共2961字 | 阅读需7分钟

明隆庆三年（1569），一艘官船劈波斩浪，驶向江南水乡。船头立着一位面容刚毅的官员，他便是刚升任应天巡抚的海瑞——那个敢抬着棺材上书嘉靖帝、痛斥朝政弊病的“海刚峰”。彼时嘉靖帝已崩，隆庆帝深知海瑞刚正，特将这副“硬骨头”派往江南，整治这片富庶之地的沉疴积弊。

海瑞的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大明1566》截图

明朝时应天巡抚管辖应天、苏州、常州、松江、镇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十个府，这个地区本是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明王朝财赋收入的重要来源地。但由于贪官污吏的盘剥，加上连年受灾，百姓粮役负担繁重，家家穷得苦不堪言。

听说海瑞要来，消息传到苏州，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雷动。而贪官豪强却如坐针毡，有劣迹的官吏连夜辞官，权贵将门庭漆成黑色佯装朴素，就连骄横的织造宦官，也悄悄换下豪华轿子，缩减了前呼后拥的随从。

当时的应天巡抚衙门坐落于今苏州书院巷，自明朝宣德年间设应天巡抚开始，480余年间，周忱、海瑞、汤斌、张伯行、林则徐等名臣皆在此履职。而海瑞的到来，让这座古衙迎来了最惊心动魄的革新岁月。

苏州书院巷江苏巡抚衙门

江苏巡抚衙门简介

海瑞初到苏州时，太湖流域正遭遇特大水灾，13万饥民流离失所，粮价飞涨，而各级官员面对水患竟“问之水利，茫然无知”。

“民之苦，吾之责！” 海瑞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治水一线。他驾着小船穿梭于太湖支流，实地勘察淤塞河道；深夜挑灯研读《禹贡》《三吴水利录》，结合历任治水档案，终于揪出症结：除雨季长、降水多外，更大的因素是水利设施的荒废。当时太湖主要出海通道吴淞江（苏州河）堵塞严重，太湖的水泄不出去，奔涌回溢，便造成了水患。“吴淞江开则六府均蒙其利，塞则六府同受其害！”海瑞在报送给朝廷的《开吴淞江疏》中字字千钧，直言：“国计所需，民生攸赖，修之举之，不可一日而缓也”！

他很快拟定拓浚方案：把嘉定黄渡至上海宋家桥这段长40公里的江面由30尺拓为45尺，同时整治太湖平原其他淤塞水道。隆庆四年（1570）1月，疏浚工程开始。海瑞责成松江府同知黄成乐总负责，上海县知县、嘉定知县为辅，分别在各河段督工。自己则日夜巡视工地，与民同劳。由于疏浚工程符合两岸百姓的愿望，所以大批农民自愿参加。除了疏浚吴淞江之外，海瑞还根据当地人民的反映和要求，对太湖平原其他水道淤塞之处加以整治。

海瑞治水

令人称道的是，海瑞看到当地饥民甚多，创新推出“以工代赈”之策，让饥民参与治水，官府以粮米支付报酬。“吴淞借饥民之力而故道可通，民借银米之需而荒欠有济”，一方面是所有费用“不取之民，不损之官”，只用本来就应用作救济的仓库积储就能解决；另一方面，“兴工之中，兼行赈济，千万饥民，稍安戢矣”，饥民的情绪得到了稳定。

短短两个多月，这场耗资仅五万多两银子的治水工程便大功告成。当年汛期，太湖洪水顺畅入海，三吴地区安然无恙。就连曾反对海瑞的松江大地主何良俊，也不得不折服：海刚峰任应天巡抚，遂一力开浚吴淞江。隆庆四年、五年这个地区皆有大水，百姓没有遭受水害，即开吴淞江之力也。

海瑞像

治水功成，海瑞马不停蹄地向另一个沉疴开刀——土地兼并与徭役不均。他贴出告示，凡老百姓有冤情的，都可以来巡抚衙门告状。一时间，衙门前人声鼎沸，最多的时候一天收到3000张状纸。百姓的诉求高度集中，要么是土地被地主豪强巧取豪夺，要么是官户亲属挂靠田产逃避徭役，将负担转嫁到贫民身上。

海瑞判案如雷霆万钧，秉持 “扶弱抑强” 的铁律，凡贫民告富民，无不秉公裁决。慑于他的威严，地主豪强纷纷退田，官户亲属也连夜取消挂靠，补交徭役。可查来查去，海瑞发现，最大的“隐忧”竟在恩人徐阶家中，这位曾在嘉靖朝斗倒严嵩，退休后隐居松江，家族名下田产达十余万亩，其两个儿子更是横行乡里，成为百姓告状最多的对象。

徐阶的影视形象 来源：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截图

念及旧恩，海瑞没有直接拘审徐阶，而是两次写信劝其退田。徐阶先退二万亩，试图敷衍，海瑞不为所动，坚持要求退田六万亩。自恃门生满朝的徐阶恼羞成怒，唆使朝中亲信弹劾海瑞。此时，内阁首辅高拱与徐阶有旧怨，趁机借海瑞之手打压徐家，命苏州兵备使蔡国熙将徐阶二子发配充军，焚烧其宅邸，逼得徐阶连夜逃往外地。

海瑞虽未直接参与报复，却以铁面无私的态度，让江南豪强真正见识了“海青天”的厉害。

海瑞像，上书“明海忠介公遗像”，现藏海南省博物馆

退还的田地全部分给贫民，海瑞又推行“一条鞭法”，将大部分徭役摊入田亩，让田多者多缴税，田少者少负担。这一系列改革，彻底触动了封建地主阶层的利益。首辅高拱利用海瑞打击徐阶的目的达成后，立刻对他“明升暗降”，将应天巡抚擢升为三品南京粮储，看似升职，实则剥夺实权，将他调离江南。

“志未竟，心难安！” 海瑞看着刚有起色的江南，望着百姓不舍的目光，悲愤交加，毅然辞官归乡。他在苏州任职仅半年有余，却用一身正气赢得了百姓最深的爱戴。离任那日，苏州百姓沿街跪拜，泪洒长街，家家户户绘制海瑞画像，日夜供奉。

《海瑞执法图》，国画，赵华胜。隆庆三年，海瑞被任命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提督军务、巡抚应天十府。他一到应天府就制定《督抚条约》 三十六款等一系列整饬吏治、申明赏罚的文告。被百姓称颂的同时也引发江南地主乡官集团的仇恨。

十多年后，万历帝亲政后再次起用海瑞，担任南京右都御史。72岁的海瑞又带病工作了5年。他在去世前家无余财，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大红袍赠给跟随自己多年的书童海安。海安是苏州人，回到苏州后把大红袍挂在家里每日祭祀，苏州百姓把海安居住的巷子命名为“海红坊”，让这份感念代代相传。

上：海红坊内古宅

下：海红坊简介

岁月流转，海瑞的精神在苏州扎下了根。清代，江苏巡抚陶澍、江苏布政使梁章钜在修苏州五百名贤祠时，特意将海瑞列入，让他与历代先贤一同受后人瞻仰。

沧浪亭五百名贤祠

左：苏州沧浪亭五百名贤祠

右： 五百名贤祠中的海瑞像

苏州评弹艺人将他的故事改编成《海瑞出京》《海瑞罢官》《大红袍》《闹严府》等曲目，弦音里传唱着他的刚正不阿。

如今，漫步苏州书院巷、海红坊，仿佛仍能感受到海瑞的身影。他只在苏州停留了半年，却用治水安民、惩恶扬善的实际行动，在江南大地上刻下了 “为民做主” 的丰碑。“海青天” 的名号，早已超越时空，成为中国人心中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精神象征，在姑苏城的烟雨朦胧中，永远熠熠生辉。

长篇弹词《海瑞出京》海报

长篇弹词《大红袍》海报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