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性，乱性，以及至高无上的人性：阿莫多瓦的电影世界

佩德罗·阿莫多瓦在第69届戛纳电影节新闻发布会

变性，乱性，以及至高无上的人性

佩德罗·阿莫多瓦的电影世界

坚持着看完《欲望法则》前五分钟，让汗毛在空气中充分地舒展开来，你会发现要接受阿莫多瓦其实并不困难。是的，2016年戛纳电影节早已下了蒜油爆锅，阿莫多瓦的名字正属于让新老影迷都炸裂的那种热度，然而从新片《胡丽叶塔》的预告来看，这注定又是一部肥皂得不能再肥皂的作品。新千年里，我们迎来了一位更加成熟稳健的阿莫多瓦，他带着那标志性的“卡里加利”式阴沉微笑，又在肥皂剧里玩着什么深不见底的新意吧。

《欲望法则》概念海报

回到30年前，则是另外一派景象：无论是《欲望的法则》还是《崩溃边缘的女人》，只用五分钟，就足以论定你是否拜倒在阿莫多瓦的视听语言之下，足以成全你对他的所有狂热与厌恶。八十年代末的阿莫多瓦带着他的同性恋和变性人小伙伴们，给日渐冰冷的后现代世界带来了狂野的画面美学和诸如滥交乱性等劲爆故事，不仅在强权的阴霾稍稍散去的西班牙苍穹下，横扫了国内电影票房，更是在履历表上喜添了威尼斯和柏林电影节的首肯。此时的他已经拥有了青年导演所羡慕的一切：初出茅庐便享有“作者身份”，霸道的视听逻辑，足够边缘的导演题材，至于影响力呢，按照傅郁辰先生在《阿莫多瓦谈电影》中的描述，在中国，飞机上、火车上都能听到大家在议论阿莫多瓦的作品。

《崩溃边缘的女人》剧照

此时是1989年，《崩溃边缘的女人》已经为阿莫多瓦拿下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和威尼斯电影节的“金奥赛拉”最佳编剧奖。

把时间往前拨一点，六、七十年代的西班牙马德里，地面上是走到末路的佛朗哥专制政权，而地面下则是一大群吸取着波普艺术养分的狂躁青年，在视觉爆炸、摇滚乐和烟酒气中酝酿着这个国家最不可约束的先锋力量。17岁中学毕业便来到马德里闯荡的阿莫多瓦同样具有双重身份：白天他是电话公司里留着长发的扎眼职员，夜晚则成为马德里地下艺术活动的头头。

在短短百年的电影史上，电影与政权的交织之密，常常能牵出一代导演的沉浮。1975年佛朗哥政权的崩溃，的确带来字面上高压统治的结束，但是在往后的二三十年里，西班牙人仍然无法正面评判这名“残忍的爱国者”。这一份模棱两可的历史答卷，当时的西班牙青年们是如何作答的呢？可以说，当红极一时的马德里“新潮派”艺术运动破土而出，阿莫多瓦也携最初两部作品《列女传》和《激情迷宫》轰动影坛，成为“新潮派”的龙头代表时，也仅仅是作为一种高压撤去后的强烈反弹而已。

《烈女传》概念海报

诚如国内的保守势力对阿莫多瓦早期几部作品的攻击一般，倘若仅仅只是用怪癖和色欲填充银幕，来发泄曾经无法发泄的欲望，那么艺术家对待其作品与历史，大概只停留在“上大学只是为了没有家长管”的阶段吧。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文化修养的问题，后来的事实证明，从社会大学中走出来的阿莫多瓦，对待电影艺术的态度，要比时人想象的严肃得多。

若论怪癖，阿莫多瓦可能还不及他的德国前辈、大名鼎鼎的赖纳·法斯宾德，而后者的自毁爱好还被载入了电影史。法斯宾德精于通俗的情节剧，有时候肥皂的程度有甚于阿莫多瓦。阿莫多瓦10岁“才”开始看电影，看的什么呢，观众们可能不太熟悉好莱坞黄金时代的道格拉斯·瑟克，但不能没听过比利·怀德和希区柯克。《捆着我！绑着我！》中的男女手铐，正是原样复制于希胖还在英国时拍的早期电影《三十九级台阶》。是的，阿莫多瓦毫不讳言地承认两件事：第一，他非常喜欢好莱坞式的表达；第二，他非常喜欢“剽窃”别人的电影。第二点还体现在，你看到的大多数阿莫多瓦电影，基本上都有制作电影的情节，除了《捆着我！绑着我！》重现了一部B级片的拍摄现场，到《欲望的法则》中身份为导演的主角帕勃罗，甚至在《对她说》中，阿莫多瓦自己创作了一部像模像样的黑白电影《缩水情人》。

《关于母亲的一切》剧照

这其实反映了许多导演都有的一个情结，即用自己最熟悉的资源创作电影。先不说与弟弟奥古斯丁·阿莫多瓦创办电影公司“欲望无限”，被他自己称作“最伟大的女演员”的卡门·毛拉，就是曾经一起在地下混到大的好姐们，而之后观众们十分喜欢的塞西莉亚·罗丝也是多次出演，像班德拉斯和佩内洛普·克鲁兹这样的一线大牌，当年也是阿莫多瓦一手培养提拔的。

阿莫多瓦并非一位知识分子气质的创作者，试图在影片中用一个主题来反观历史和社会现实。相反，通俗的情节和熟悉的演员，使得他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个令我们爱怜交加的边缘人物。的确，你可以批评阿莫多瓦的影片中泛滥着情欲和乱性的噱头，这的确是他早期作品中常犯的一个年轻导演的通病，太把概念和题材当回事了。但是，这个可能没什么节操、在《激情的迷宫》中还本色出演异装癖的阿莫多瓦，进入九十年代后，作品成熟得令人吃惊。当怀着同样的成见去观看《关于母亲的一切》这样的巅峰之作，你会发现成见连同你的世界观都被连根拔起。还能有比这更乱的性关系吗：因车祸丧失儿子的母亲回到自己的变性人朋友身边最后发现儿子的父亲也变了性甚至还让一名修女怀孕甚至染上艾滋病。但是，剧中的哪个人物你不喜欢？卖淫的变性人阿悦，女同性恋演员红烟，吸毒的妮娜，变性还滥交的罗拉，哪个角色不是如此的可爱？

《捆着我！绑着我！》剧照

非对所处现实和周围人抱有极其博大的宽容和强烈的信心者，达不到这样的高度。阿莫多瓦最最棒的几部电影，扳着指头可以数出来：《我为什么命该如此》、《欲望的法则》、《捆着我！绑着我！》、《颤抖的肉体》、《关于母亲的一切》、《对她说》。其中的人物，不都是用最廉价而底限的尊严，来维持着最纯粹无上的生命激情吗!不都是在没有昨天更遑论明天的身份缺失中，尽责地过好每一个今天吗！不都是在贞洁、地位、人格甚至生命的权力被蹂躏殆尽后，还在无私地恪行每一分毫爱吗!反观我们现在的高素质群体，前一天晚上在微博点完蜡烛，你能指望第二天会对身边人奢侈出多一点关怀？

《欲望的法则》中的蒂娜，在没变性前是主角帕勃罗的兄弟，后来因为爱上了父亲而选择变成女人；《捆着我！绑着我！》中的里奇，曾经被双亲抛弃，在孤儿院和医院里度过了童年和青春期。两人都有着浓得化不开的过去，但都在阿莫多瓦的世界里找到了宽恕。曾经是男人的蒂娜，却对非己出的女孩艾达奉献了毫无保留的母爱。里奇虽然暴虐而兽性，最终也在对故乡的追溯中找到了平静。人性的重量，用宽容称量一下就够了，尤其是面对扮演蒂娜的卡门·毛拉这样有分量的女演员，任何一点怜悯都是虚伪的。

《不良教育》剧照

大概，阿莫多瓦带给这个世界最好也最不好的一点，就是看多了他的作品以后，你会习惯性地怀疑一切世面贩卖的道德准则，因为阿莫多瓦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符合道德标准的人物。然而，我们这个诡异的社会上最扭曲的一点，正是要了解一份不带鸡汤的爱和光明是如此的困难。一个精通世俗历史政治的老道人士尽可以指出，你所赞扬的阿莫多瓦式人物，在现实中是生存不下去的。可能的确是这样，但是我们有感于阿莫多瓦的作品的观众，若是能学着去崇尚爱与宽容，学着不自我堕落，学着不去仗势欺人，在这个国家，已属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