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冷得能听见空气结冰的声音。
薛思雨在发抖,她的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持续的轻响。
那件湿了大半的军大衣裹着我们两个人,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胳膊,冰凉,颤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洞外的雨声已经小了,但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山野里刺骨的寒气。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很轻,很急促。
然后我听见她问——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这个或许永远走不出去的黑夜里,漾开的却是一圈圈关于生与死、明天与未来的涟漪。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些问题问出口的刹那,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个狭窄、潮湿、黑暗的山洞里,有两个人,在认真地问,也在认真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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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德明敲响铁皮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钟声粗哑,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云南深秋清冽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知青点那排土坯房里陆续有了响动,门轴吱呀,咳嗽声,压低的说话声。
我系好军大衣的扣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的。彭德明站在台阶上,脸色比天色还沉。
“都听好了!”他嗓子有点哑,但声音很硬,“瞅瞅这天,还能晴几天?冬柴没备够,往后几个月你们想冻死?”
没人接话。大家都知道他说得对。
去年冬天来得猛,柴火准备不足,后半夜炉子一灭,屋里冷得像冰窖。好几个知青手上脚上生了冻疮,开春了才好利索。
“今天所有人,全部进山。”彭德明目光扫过我们,“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晌午前能背多少是多少,赶在天黑前回来。记住,别往太深处走,听见雷响赶紧撤,这季节的山雨说来就来。”
人群开始动起来,各自找相熟的人搭档。我站在原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看见薛思雨从女宿舍那边过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两根短辫,额前有些碎发。背上背着一个旧背篓,手里拿着捆柴的麻绳。
“沈峻豪。”她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彭队长说,让我跟你一组。”
我点点头,没多问。知青点里二十多号人,我和她都不是爱热闹的,平时话也不多。分组这种事,彭德明大概觉得把两个闷葫芦放一块省心。
“走吧。”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知青点。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留下整齐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黄白的光。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墨绿里夹着深红浅黄,那是树叶在变颜色。
空气里有股枯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薛思雨走在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脚步很轻。我听见她背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音,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背篓底放着个小布包,还有一把旧镰刀。
“你带了什么?”我问。
“一点干粮。”她说,“还有挖药的小铲子。万一碰到能用的草药,就捎回来。”
我没说话。知道她懂点草药,有时候知青点里谁有个头疼脑热,她会去附近采些常见的草叶根茎回来煮水。
山路开始往上。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茂密起来。松树,杉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们埋头走路,很长时间没人开口。
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自在。在知青点里,总有些需要应付的场合,需要说的话,需要摆出的表情。在这山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至少刚开始,我是这么以为的。
02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我们找到一片杂木林。
树不算粗,但枯枝很多。我放下绳子,开始捡拾地上掉落的干树枝。薛思雨也把背篓放下,但她没立刻捡柴,而是蹲在一丛灌木旁,仔细看着什么。
“这是金银花藤。”她忽然说,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这个季节还开着呢,你看。”
我走过去。枯黄的藤蔓间,确实点缀着几簇小小的、黄白相间的花,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采回去晒干,冬天泡水喝能清热。”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开始挖藤蔓的根部。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挖得很专注,动作轻巧,尽量不伤到旁边的根须。手指沾了泥土,也不在意。
“你好像很懂这些。”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我外婆教的。她以前在乡下,认得很多草药。”
“城里长大的,学这个不容易。”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把挖出来的根茎抖掉土,放进布包里,“开始觉得没意思,后来发现,这些草啊花啊,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用处,比人简单。”
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点什么。
想起关于她的一些零星传闻——家里成分不太好,父亲是知识分子,运动初期就出了事。
母亲带着她改嫁,继父那边关系复杂。
她来插队,也许不全是为了响应号召。
我没往下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意碰的地方,我知道。
她包好草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干活吧,不然彭队长该骂了。”
我们分头捡柴。我专挑粗一些的干枝,折断成差不多的长度,用绳子捆起来。薛思雨力气小些,就捡细枝,捆得整齐。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弄出的窸窣声,偶尔有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
“沈峻豪。”她忽然叫我。
“嗯?”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平常,但在那个年代,又很不平常。家庭背景像烙印,跟着人一辈子。
“普通工人。”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父亲在机械厂,母亲早些年病逝了。”
这是对外统一的说法。实际上,父亲是机械厂的技术员,五十年代留过苏,后来成了“有问题的人”。这些我没说,也没必要说。
薛思雨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轻轻说:“我爸爸以前是大学老师,教文学的。我小时候,他常给我念诗。”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能这样平静地说出来,需要经历多少次的反复咀嚼和消化。
“现在呢?”我问完就后悔了。
“不在了。”她说,把树枝放进捆好的柴堆里,“六七年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有些沉重。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她笑了笑,笑容很浅,很快消失在嘴角,“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得往前看,对吧?”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林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
“我们得快点了。”她说,“我感觉天气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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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捆好了两大捆柴,用绳子绑结实,可以背在背上。
薛思雨那捆小一些,但也够她背的了。我的这捆很大,我试了试重量,估摸着有五六十斤。加上背篓里的草药和干粮,今天这趟算收获不错。
“歇会儿吧。”我说,“喝口水。”
我们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薛思雨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我。我喝了两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让人精神一振。
她把水壶接回去,没直接喝,而是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壶口,才小口抿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多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脸微微有些红。
“习惯了。”她低声解释,“我妈妈总说,女孩子要注意……”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我们同时抬起头。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见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风也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我立刻站起来,“得赶紧下山。”
薛思雨也跟着起身,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树林深处。“等等,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见几株植物,叶子掌状分裂,顶端结着红色的小浆果。
“那是三七?”我问。来云南久了,也听过些本地药材的名字。
“对,野生的,很少见。”她的眼睛亮起来,“挖回去能派上大用场,止血化瘀特别好。你等我一下,就一下——”
她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我拉住她的胳膊。“来不及了。雨马上就来,山路滑,带着柴火走不快。”
“就两分钟!”她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恳求,“真的,很快的。”
雷声又近了,像闷鼓一样滚过天际。风里已经能闻到雨水的腥气。
我看着她,看着那几株在风里摇晃的红色浆果。理智告诉我必须马上走,但她的眼神让我说不出口。
“一分钟。”我松了手,“就一分钟,挖不到也得走。”
她用力点头,几乎是跑过去的。从背篓里拿出铲子,蹲下身,飞快地挖着土。动作很急,但依然仔细,尽量不伤到根须。
我抬头看天。乌云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天色迅速暗下来,像傍晚提前到来。
“薛思雨!”我喊她。
“好了好了!”她捧着挖出来的块茎跑回来,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她胡乱用布包好,塞进背篓,背起柴捆。
我们开始往山下走。
起初还能保持正常速度,但很快,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我脸上,冰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密集起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快走!”我催促道。
山路因为雨水开始变得湿滑。枯叶吸了水,踩上去像踩在浸了油的棉布上。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着脚下的每一步。
雷声越来越响,闪电时不时划破昏暗的天幕。
雨彻底大了,倾盆而下。视线变得模糊,几步外就看不清楚。我们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往下走。
薛思雨走在我前面。她的柴捆有些碍事,在狭窄的山路上不时刮到旁边的树枝。有次她脚下一滑,我赶紧从后面扶住她。
“谢谢。”她的声音被雨声盖过一半。
“跟紧我。”我说。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条路太陌生了。来的时候,路边有明显的伐木痕迹,还有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可现在,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根本没有那些标记。
我们迷路了。
04
雨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
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小溪。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和鞋子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沈峻豪。”薛思雨的声音有些喘,“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我没否认。“可能偏离了原路。这雨太大了,看不清。”
她停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头发全湿了,紧贴在额头和脸颊,显得脸格外小,也格外苍白。
“那怎么办?”
“继续往下走。”我说,“只要方向对,总能下到山脚。”
话音刚落,她脚下突然一滑。
“啊!”短促的惊叫。
我转身去拉她,但已经晚了。她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柴捆从背上脱落,滚到一边。她摔在地上,右腿扭了一下。
我赶紧蹲下。“没事吧?”
她咬着嘴唇,眉头紧皱,试了试想站起来,但右脚刚沾地就吸了口冷气。
“脚……好像崴了。”
雨还在哗哗地下,打在我们身上。我看了看四周,能见度极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薛思雨的脚受伤,我们不可能再这样冒雨走下去。
“得找个地方避雨。”我说,“等雨小点,或者等人来找。”
薛思雨点点头,努力想站起来。我扶住她的胳膊,让她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她试了试,走得很勉强,每一步都疼得吸气。
“这样不行。”我把自己的柴捆解下来,扔在一边。她的那捆也顾不上了。“我背你。”
“不用,我还能——”
“别逞强。”我打断她,转身蹲下,“上来。”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趴到我背上。很轻,像背着一捆干草。我托住她的腿,站起身,开始慢慢往下走。
背着她,速度更慢了。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雨水流进眼睛,涩得难受。我只能尽量眯着眼,寻找任何可能避雨的地方——突出的岩壁,大树下,或者山洞。
薛思雨趴在我背上,呼吸喷在我的颈后。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忍着疼。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在我体力快要透支的时候,我看见了。
左边山坡上,一片藤蔓和灌木后面,隐约有个黑漆漆的缺口。
“那边!”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背着薛思雨,我费力地拨开藤蔓。果然,是个山洞入口,不大,但足够容下两个人。洞口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但里面看起来是干的。
“我们进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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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山洞比从外面看起来深一些。
入口处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去,但往里走几步,空间就开阔了,大约有两三米宽,一人多高。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摸上去冰凉。
最重要的是,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只有洞口附近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块。
我把薛思雨放下来,让她靠着洞壁坐下。她立刻蜷起右腿,检查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明显的隆起。
“疼得厉害吗?”我问。
“还行。”她说,但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疼出来的。
我蹲下身,想帮她看看。手刚碰到她的脚踝,她就倒吸一口气。
“别碰……”声音都在抖。
“得处理一下。”我说,“不然肿得更厉害。”
我从怀里掏出手帕——还好,里面那层还是干的。又拿出水壶,倒了些水在手帕上。水很凉,但总比没有强。
“忍着点。”我说着,用湿手帕轻轻敷在她脚踝上。
她身体一僵,手指紧紧抓住旁边的岩石,指节都白了。但没叫出声,只是咬着下唇,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敷了一会儿,我从背篓里翻出她装草药的布包,想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但她今天采的主要是金银花和三七,金银花是清热的,三七的块茎没经过炮制,也没法直接用。
“有能止痛的吗?”我问。
她摇摇头,疼得说不出话。
我没办法,只能继续用湿手帕冷敷。洞里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雨声被岩壁隔绝了一部分,但依然能听见哗哗的响声,像永远不会停。
“柴火……”薛思雨忽然说,“湿了吧?”
我这才想起我们的柴捆都扔在山路上了。背篓里只有她采药的小铲子和布包,还有一点干粮。我摸了摸口袋,还有半盒火柴——早上出门时顺手揣上的,用油纸包着,应该还没湿。
“火柴还在。”我说,“但没柴。”
她沉默了一下。“洞里……也许有枯枝。”
这是个办法。我让薛思雨坐着别动,自己在洞里摸索起来。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些轮廓。山洞往里延伸,深处更黑,看不清尽头。
我在洞口附近的地上摸索,果然捡到几根枯枝,大概是风吹进来或者动物衔进来的。不多,只有七八根,粗细不一。
又往里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什么,发出空洞的响声。低头仔细看,是一小堆更干燥的树枝,像是有人刻意放在这里的。
也许是以前进山的人留下的。我心里一喜,把这些枯枝都抱起来,回到薛思雨旁边。
“够生一堆火了。”我说。
用油纸包着的火柴果然没湿。我抽出一根,在火柴盒侧边一划。
嗤的一声,小小的火苗亮起来,在这个黑暗潮湿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珍贵。
06
火堆生起来了。
枯枝有点潮,烧起来噼啪作响,冒着青烟。但火终究是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跳跃着,照亮了我们周围一小圈地方。
温暖慢慢扩散开来。
我和薛思雨坐在火堆旁,尽量靠近。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火一烤,开始冒出白色的水汽。洞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味道,还有我们身上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暖和点了。”薛思雨轻声说。
她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脚上的湿手帕已经拿掉了,肿没消,但冷敷似乎起了点作用,疼痛没那么尖锐了。
我从背篓里拿出干粮——两个玉米面窝头,用布包着,也沾了点潮气,但还能吃。分给她一个,我自己留一个。
窝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就着水壶里剩下的那点水,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似乎也多了些力气。
“雨什么时候能停?”薛思雨望着洞口的方向。
外面天色昏暗,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雨声依然很大,没有变小的趋势。
“不好说。”我说,“山里天气变得快,也许一会儿就停,也许要下到晚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又往火堆边凑了凑。火焰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出一小簇光亮。
我们沉默地坐着。洞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持续,让人心里发慌。时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沈峻豪。”她忽然开口。
“你说……彭队长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们?”
“会。”我说得很肯定,“发现我们没回去,肯定会组织人上山找。”
她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安。“可是这么大的雨……”
“雨停了就会来找。”我顿了顿,“我们得保存体力,保持火堆不灭。火能取暖,也能当信号。”
她看了看那堆柴火。我捡来的那些枯枝已经烧了一半,剩下的大概还能撑一两个钟头。
“如果柴烧完了,雨还没停呢?”她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山洞里温度本来就低,如果没有火,湿衣服会把身上的热量一点点带走。薛思雨脚上有伤,抵抗力更弱。如果要在这种环境下过夜……
我不敢往下想。
“先别想那么多。”我说,“也许雨很快就停了。”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火堆出神。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我忽然想起她刚才在路上说的话——关于她父亲,关于那些念诗的日子。
“你爸爸……”我开口,又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我。
“你爸爸念的诗,你还记得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记得一些。他最喜欢李白的《将进酒》,每次念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声音特别大,吓得我往妈妈怀里钻。”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有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念这句的时候,总是很沉默,很久不说话。”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雨声。
“后来那些书都被烧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妈妈让我别哭,说书没了就没了,人活着就好。”
我看着她。火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女孩,经历过那些。
“你恨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她摇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恨,恨那些毁了一切的人。有时候又觉得,恨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转过头,看我。“就像我们现在,困在这里,恨这场雨有什么用?只能等着,撑着,等雨停,等天亮。”
她说得对。在这个山洞里,在这个时代里,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忍耐。
火堆里的柴又少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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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还在下。
我们已经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从洞口的亮度判断,应该是傍晚了,天快黑了。
柴火只剩下最后三四根。我把它们放在火堆旁烘烤,希望能烧得久一点。但即使这样,顶多再撑个把钟头。
薛思雨的脚踝肿得更高了,在火光下能看到皮肤绷得发亮。她偶尔会调整一下姿势,每次移动都疼得皱眉,但尽量不发出声音。
“疼就说。”我看不下去了。
“还好。”她还是那句话。
但我知道不好。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都有些发紫。洞里温度随着柴火的减少在下降,湿衣服带来的寒意开始渗入骨髓。
我犹豫了一下,脱下了军大衣。大衣外面湿了,但里面那层还是干的,有棉花夹层。
“披上。”我递给她。
她没接。“你呢?你也湿透了。”
“我靠近火堆就行。”我说着,把大衣塞进她怀里。
她抱着大衣,看了我几秒,终于还是披上了。厚重的棉大衣裹住她瘦小的身体,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暖和点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但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最后几根柴也添进了火堆。火焰跳动了几下,烧得更旺了些。但我们都清楚,这是最后的温暖了。
洞口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我们同时看过去,只见泥水混着落叶从洞口上方流下来,在入口处积了一小滩。
“是泥水。”薛思雨的声音有些紧张,“会不会……”
“应该不会。”我说,“洞口地势高,积水进不来。”
但看着那摊浑浊的泥水慢慢扩大,我心里也没底。如果雨再这么下下去,如果山体开始滑坡……
我不敢想下去。
火堆里的柴又少了一根。火光暗了些,洞里的阴影变得更浓。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挤压着这一小团光明。
薛思雨把大衣裹得更紧了。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人体在失温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最后的自我保护。
“沈峻豪。”她叫我,声音很轻。
“嗯。”
“如果……如果雨一直不停,如果没人找到我们……”
“会找到的。”我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她坚持要说下去,“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呢?”
洞外的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填满了整个空间。火堆里最后一根粗柴烧到了尽头,火焰开始变小,变矮,最后只剩下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灰烬上顽强地跳跃。
然后,那簇火苗也灭了。
08
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是慢慢降临,而是一下子,毫无过渡。前一秒还有跳动的火光,下一秒就只剩下绝对的、厚重的黑。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没用,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失去作用,其他感官就变得敏锐起来。
我能听见薛思雨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能听见洞外单调的雨声。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味,木头烧焦的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头发上的皂角气味。
冷。刺骨的冷。
湿衣服像一层冰贴在皮肤上,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我抱紧胳膊,但没什么用,热量在迅速流失。
“沈峻豪……”薛思雨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
“好黑。”
“也好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毫无意义。事实就是,我们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柴火烧光了,衣服湿透了,外面是持续不断的暴雨,而她的脚还受了伤。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僵硬。
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挪动的声音。很慢,很轻,带着犹豫。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旁边。
我感觉到她的体温——虽然也是凉的,但比我暖和一点。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隔着两层湿衣服,若有若无地碰触着我的胳膊。
她又靠近了一点。
这次没有犹豫了,她整个人贴了过来,手臂挨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她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我僵硬地坐着,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然后她钻进了我的军大衣。
大衣本来裹在她身上,现在她掀开一侧,把我整个人也包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我们肩并肩坐着,身体贴在一起,分享着这唯一一点可怜的温暖。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头发还是湿的,凉意透过我的衣服渗进来。但紧接着,她身体的温度也传了过来,一点点,缓慢地。
我们谁也没说话。
黑暗里,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她的,我的,交织在一起。雨声好像远了,又好像近了。时间再一次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
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动。起初我以为她是在咬牙克制颤抖,但很快我意识到,她是在说话,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她说——
“沈峻豪。”
“如果能活着出去……”
她停住了。牙齿打颤的声音更明显了,咯咯咯咯,像急促的敲击。我感觉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