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北京西四档案馆的灯亮了一整夜。值班员离开后,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干部仍伏案翻阅旧卷宗,她叫毛远志。密密麻麻的档号无法满足她的期待,她真正想找到的,是足以证明父亲毛泽民奋斗与牺牲的原件。自1945年听到噩耗,她已习惯在尘封纸页中同父亲“相遇”。
毛泽民1896年出生于韶山冲,17岁便帮家里经营稻谷生意。1921年,毛泽东回乡发动农运,毛泽民毅然随兄赴长沙,从此踏入地下斗争。五四惨案和二七惨案震动全国,也让他明白,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为了不让家人被牵连,1925年,他向发妻王淑兰提出离婚。夜色浓重,他只说了一句:“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王淑兰泪眼含笑,只回了两个字:“放心。”
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席卷湘赣。王淑兰携三岁女儿潜往武汉,继续隐蔽工作;毛泽民则辗转上海,以“杨老板”身份负责中央出版发行。也是在那段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里,他与机要交通员钱希均结为伴侣。两人假扮夫妻冲破数道封锁线,运送文件数以百计。遗憾的是,高强度的斗争与疾病消磨了感情,这段婚姻在1931年划上句号。
1937年底,毛泽民抵延安,主管边区金融。彼时的延安缺盐少纸,财政窘迫,他主导发行边币、建立贸易合作社,为抗日根据地“输血”。胃病却在暗处蚕食身体,1938年2月,中共中央决定派他去苏联治疗。列车尚未出陕甘宁,他已接到盛世才的电报——新疆财政急需专业干部,请他顺路先行支援。毛泽民权衡再三,留在迪化(今乌鲁木齐)。
新兵营旧址的一张工作照记录了他的日常:灰呢大衣,袖口磨白,手里仍抱着账簿。1939年秋,病情稍缓,他才赴苏短暂疗养,翌年初返回新疆。不久,苏德战争爆发,国际形势骤变。蒋介石对盛世才频送橄榄枝,盛世才由亲苏转向亲蒋。为了表忠,1942年9月他以“督办清谈会”为名软禁毛泽民等人,残酷刑讯长达一年。1943年9月,毛泽民等烈士在迪化南郊英勇就义,终年47岁。
牺牲消息秘而不宣。1945年10月,毛泽东结束重庆谈判返延安,毛远志带未婚夫曹全夫去见伯父。席间,旧部余建新递上一张照片:“主席,可有泽民同志近况?”屋内瞬时寂静。毛泽东沉默良久,低声回答:“泽民已为革命捐躯……”短短一句,击碎了侄女八年的等待。毛远志冲进窑洞失声痛哭,但片刻后,她拭泪走出:“伯伯放心,我会像父亲那样工作。”
其后,她随东北工作队奔赴沈阳,参与组建金融系统。出于对父亲经历的敬仰,她每到一地,都会向档案局、老同志打听新疆往事。不得不说,这种近乎执拗的搜寻,让不少同事心生敬佩。
新中国成立,钱希均调入轻工业部。两位女性因共同的记忆结下深厚情谊。钱希均回忆毛泽民草拟《边币发行条例》时彻夜不眠的场景:“他把手伸进冷水里提神,第二天仍照常开会。”这些细节被写进内部刊物《财经研究》。毛远志第一次在纸面上触摸到父亲的声音,也愈发肯定自己要走的路。
1983年9月,新疆自治区筹备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烈士就义四十周年纪念活动。通报发出后,毛远志立即致函乌鲁木齐,申请旁听座谈。主管部门查阅名册,没发现“毛远志”与烈士关系的明文记录,因而回复:活动仅限烈士原单位代表参会,恕难接待。当年文件不足是事实,但这一拒绝显然忽略了亲属情感。
获知此事,已年近八旬的钱希均拍电报给自治区政府:“毛远志同志系毛泽民烈士亲生女,曾在延安、东北长期革命工作,参加会议合情合理。”寥寥数十字,却掷地有声。自治区很快更正决定,并派专人迎接。10月初,毛远志终于踏上父亲牺牲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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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大会的旧电影院内,灯光暗淡,一段口述录像令人动容:当年监管所炊事员回忆,毛泽民被押赴刑场前仍镇定地说:“要记得,我们是共产党人。”短短一句,现场静得只剩胶片转动声。会后,自治区档案局向毛远志开放了三十余卷珍贵档案,涵盖财政文件、狱中信件和审讯记录。这些材料成为后来《毛泽民烈士革命生涯》一书的重要基础。
活动结束那天清晨,雅玛里克山顶风大。毛远志站在纪念碑前,轻声道:“爸,我终于来晚了四十年。”话音随风飘散,无人能听得真切,却足以慰藉长久的思念。返京列车上,她已在笔记本写下工作提纲——筹建“毛泽民烈士资料室”,将搜集到的全部影印件编号、数字化,供后人查阅。
从北京深秋的档案馆到乌鲁木齐萧瑟的戈壁,再到回京后的资料室,毛远志的“追父之旅”跨越三十余年。有人感叹执着,有人赞其孝心,而在她看来,只是延续父亲未竟的事业——让真实的历史抵达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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