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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前世我为他耗尽心血,助他登顶权力之巅 他却亲手将我送给敌国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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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镯子风波

沈家旧宅的门被拍响时,沈青梧早已穿戴整齐,和碧荷、秋蕊一起等在门内。她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疑惑。

门开,兵马司的小旗官带着两个兵卒站在门口,火把的光映着他们严肃的脸。

“深夜叨扰,请问是沈娘子家吗?”小旗官还算客气,毕竟这宅子再破旧,也曾是官宦府邸,且里面住着的是前摄政王妃,虽然被休,但身份敏感。

“正是。不知军爷深夜至此,有何贵干?”沈青梧微微福身。

“方才在贵宅后巷,发生殴斗,有数人受伤,还遗落此物。”小旗官示意兵卒将那双金镯子呈上,“不知沈娘子可曾听到动静?可否识得此物?”

沈青梧目光落在镯子上,仔细看了两眼,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回军爷,妾身与丫鬟早已歇下,方才被呼喝打斗声惊醒,并不知发生何事。至于这镯子……”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妾身从未见过。如此贵重之物,非妾身所有。”

小旗官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虽有些惊色,但眼神清明,回答流利,不似作伪。且这宅子简陋,她衣着朴素,确实不像能有这般珍贵首饰的样子。

“既如此,打扰了。近日京城不甚太平,沈娘子门户单薄,还需多加小心。”小旗官拱手,留下两个兵卒在附近察看,自己带着镯子和抓获的受伤混混,返回兵马司衙门。

这一夜,注定许多人不眠。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开。摄政王新侧妃的贵重首饰,深夜出现在被休弃的前王妃宅邸附近,同时还有不明身份的混混殴斗受伤被擒……这组合实在太过惹人遐想。

天刚蒙蒙亮,裴执便在书房得到了详细禀报。

“……混混头目‘黑鼠’已招认,是受了一位自称林府嬷嬷的妇人指使,欲对沈氏行不轨,并伪造沈氏窃取财物或与人勾结的现场。那对镯子,也是对方提供,要求事成后丢弃在现场附近。”秦啸声音紧绷,“兵马司的人在其中一个混混身上,搜出了林侧妃院里的对牌,虽然是最普通的那种,但经辨认,确是霁月轩之物。”

裴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雪霁!她竟敢背着他,做出这等狠毒愚蠢之事!谋害朝廷命妇(虽被休,诰命未夺,仍是官眷),伪造证据,构陷他人……哪一条传出去,都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林家蒙羞,让他这个摄政王颜面扫地!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昨夜那些突然出现、身手不凡、救下沈青梧又迅速撤离的蒙面人,是谁的人?沈青梧怎么可能有这般护卫?难道……她背后真的有人?

那休书,那玉兰簪,那看似平静的离开,那出指桑骂槐的《双姝怨》,北疆军械的纰漏,刘显的赌债,周子珩的弹劾……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而线的另一端,似乎都指向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暴怒,席卷了裴执的全身。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

“王爷息怒!”秦啸单膝跪地。

“林氏现在何处?”裴执声音嘶哑,蕴含着风暴。

“在……在霁月轩。昨夜事发后,属下已加派人手‘看护’。”秦啸道。

“看住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霁月轩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望!”裴执厉声道,“另外,立刻去林家!告诉林大老爷,若还想保住他女儿的性命和林家的富贵,就管好自家人的嘴!昨夜之事,若有一丝风声泄露出去,别怪本王不念情面!”

“是!”秦啸应声欲退。

“等等,”裴执叫住他,眼神复杂地变幻片刻,“沈氏那边……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不许再出任何差池!”

秦啸微微一怔,随即领命:“是!”

秦啸退下后,裴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惨白。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深重的、仿佛一脚踏空的茫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掌控着一切。却原来,自己或许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沈青梧……你究竟,是谁?

第十二章:囚鸟

霁月轩。

林雪霁一夜未眠。派出去的嬷嬷迟迟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她心中不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天色将明时,她终于按捺不住,唤来另一个心腹丫鬟,命其去打探。

丫鬟去了半晌,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小姐,不好了!嬷嬷……嬷嬷被王爷的人带走了!咱们院子外面,多了好多护卫,说是保护,可……可看着像是软禁!不准任何人进出!”

林雪霁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扶住妆台才稳住身形。被抓了?软禁?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不可能!嬷嬷做事一向小心,那些混混也都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就算失手,也该自己逃了,怎么会牵连到她?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沈青梧那个贱人搞的鬼!她早知道?她设了圈套?

恐慌和愤怒交织,让她姣好的面容微微扭曲。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通报:“王爷到——”

裴执一身朝服未换,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刮过林雪霁惊慌的脸。

“王、王爷……”林雪霁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温婉的笑容,想要迎上去。

“跪下。”裴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雪霁浑身一颤,笑容僵在脸上:“王爷,您这是……”

“我让你跪下!”裴执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

林雪霁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脸,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楚楚可怜:“王爷,妾身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王爷如此动怒?可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让王爷误会了妾身?妾身对王爷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啊……”

“流言蜚语?”裴执冷笑一声,俯身逼近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林雪霁,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本王演戏?‘黑鼠’已经招了,你院子里的对牌也找到了。指使混混,谋害朝廷命妇,伪造证据,构陷他人……你好大的胆子!”

林雪霁瞳孔骤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他真的知道了!这么快!

“不……不是的,王爷!妾身冤枉!”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去抓裴执的衣袖,“定是有人陷害妾身!是沈氏!是她恨我夺了她的位置,故意设计害我!王爷,您要相信妾身啊!”

“陷害?”裴执甩开她的手,站直身体,眼神充满厌恶,“证据确凿,你还敢攀诬他人?沈氏若有本事设下这样的局,当初又岂会被你逼得接下休书,黯然离府?林雪霁,本王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如此愚蠢狠毒!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你自己身败名裂,你们林家,还有本王,都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你差点毁了本王的大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想到北疆军械的麻烦还未彻底解决,朝中政敌虎视眈眈,这边后院又差点起火,酿成大祸,裴执心中的怒火就难以遏制。

林雪霁被吼得瑟缩了一下,但听到“毁了本王的大事”,她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不再哭泣,抬起泪眼,声音却变得异常清晰冷静:“王爷,妾身知错了。妾身是一时糊涂,嫉妒沈姐姐,怕王爷念着旧情,才……才出此下策。但妾身对王爷的心,是真的。林家对王爷的忠心,也是真的。北疆之事,父亲定会全力为王爷周旋,绝不会让王爷有失。求王爷看在林家的份上,饶过妾身这一次吧!妾身以后定当谨言慎行,全心全意侍奉王爷,再不敢有丝毫妄念!”

她以头触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却也点明了关键:她背后是林家,是王爷眼下需要的江南财力和漕运支持。

裴执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跪伏在地、曲线优美的女子,眼神复杂难明。厌恶,愤怒,但还有一丝不得不考虑的权衡。

确实,现在还不能彻底和林家撕破脸。北疆的后续,朝堂的平衡,都需要林家助力。林雪霁固然可恨,但此刻处置她,弊大于利。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从今日起,你便在霁月轩‘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你身边的人,全部换掉。昨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后果你自己清楚。”

这已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林雪霁心中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和林家暂时安全了,但那股屈辱和恨意,却更深地扎根心底。她伏在地上,颤声道:“谢王爷恩典,妾身……谨遵王爷吩咐。”

裴执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走出霁月轩,冷风一吹,他心头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烦闷。

他保下了林雪霁,为了利益妥协。可这样一来,他与沈青梧之间……那本就如同天堑的鸿沟,似乎又深了万丈。

他忽然想起,自己下令保护沈青梧时,秦啸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

连自己的心腹都觉得意外吧。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抬头望天。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雪了。

第十三章:冬至宴

腊月三十,冬至,宫中设宴。

虽因北疆军械案和刘显下狱之事,朝中气氛有些微妙,但年节宫宴乃定例,并未取消。只是规模稍减,气氛也略显肃穆。

沈青梧身为被休弃的王妃,自然无资格参加宫宴。但她知道,这场宴席,对于裴执和林家,对于周子珩,甚至对于她自己布下的局,都至关重要。

宴设麟德殿。帝后高踞上首,幼帝年幼,由太后垂帘旁听。摄政王裴执坐于左下首第一位,对面是几位宗室王公。林雪霁称病未至,但林大老爷作为皇商代表,亦在席间。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活络。太后忽而提起北疆将士辛苦,军械粮草乃重中之重,需得格外用心云云。话题有意无意,便引向了近日的军械案。

周子珩当即起身,拱手奏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军械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刘显一案,虽其咬紧牙关,未供出同党,但其中疑点重重,尤其是与江南漕运、民间豪商往来密切,恐非其一人所能为。臣恳请陛下、太后下旨,彻查兵部军械司历年账目,并严查所有军械采购、转运渠道,以肃清积弊,杜绝后患!”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静。几位与裴执亲近的官员脸色微变,林大老爷更是额角见汗。

裴执面色沉静,放下酒杯,缓声道:“周御史忠君体国,其心可嘉。然军械案已有定论,刘显贪墨渎职,罪证确凿,已移交大理寺按律严办。至于彻查历年账目、所有渠道……牵涉过广,恐动摇军心,影响北疆防务。陛下、太后,眼下北狄虽退,然狼子野心未泯,当以稳定为上。”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几位官员立刻附和。

周子珩却凛然不惧,朗声道:“王爷所言,虽有道理,然除恶务尽,方能真正稳定。若因顾忌牵涉而纵容蠹虫,今日刘显,焉知明日不会有张显、王显?且臣听闻,近日又有新的军械运抵北疆,若其中再有差池,岂非置将士性命于儿戏?臣冒死进言,请朝廷派员,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共同督察此次军械交接验收,以示公允,安将士之心!”

这番话有理有据,更是将了裴执一军。若不同意督察,显得心虚;若同意,则意味着他不能再完全掌控此事,林家那边的“手脚”也必须做得更加天衣无缝,压力巨大。

裴执眼神微冷,正欲再言,帘后传来太后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周爱卿所虑,不无道理。摄政王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言。这样吧,军械交接,关系重大,便依周爱卿所言,着兵部、都察院、大理寺各遣干员一人,会同督察,务必仔细验看,确保无误。至于彻查历年账目之事……且待北疆此事了结,再行商议。皇帝以为如何?”

幼帝懵懂,自然称是。

太后一锤定音,既给了清流派交代,也未过度逼迫裴执,维持了表面的平衡。

裴执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只能恭敬领旨:“臣,遵旨。”

林大老爷在下面,已是汗湿重衣。会同督察?这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之前准备的那些手段,必须全部暂停,且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

宫宴继续,丝竹声起,但许多人已是食不知味。

裴执端起酒杯,目光掠过对面神色凛然的周子珩,又扫过殿中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的视线,心中那股烦闷与戾气几乎压抑不住。他知道,太后此举,未必全然是针对他,或许也是想借机敲打,平衡朝局。但无疑,他筹划多时、寄予厚望的北疆之功,因此平添了许多变数。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是从沈青梧离开王府开始。

不,或许更早。

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那个女人,问个清楚!问她到底知道什么,做了什么,背后又有谁!

可他知道,他不能。至少在明面上,沈青梧已与他毫无瓜葛。

一种失控的焦躁,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宫宴散后,裴执称醉,提前离席。他没有回王府,而是骑着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漫无目的地在皇城内驰了一段,最终,竟不知不觉来到了靠近西城的方向。

夜风凛冽,吹散了几分酒意。他勒住马,望着远处黑暗中沈家旧宅隐约的轮廓,久久未动。

“王爷,夜深了,回府吧。”秦啸在一旁低声劝道。

裴执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前世,沈青梧似乎也曾在他某次出征前,默默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的队伍远去。那时他满心壮志,未曾回头一顾。

若当时回头,看到的,会是怎样一双眼睛?

他猛地调转马头。

“回府!”

马蹄踏碎积雪,疾驰而去,将那一片沉静的黑暗,远远抛在身后。

第十四章:惊雷乍现

年节的气氛,并未能冲散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督察官员已派出,北疆军械的交接验看,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裴执与林家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力求不出任何纰漏。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桩几乎被遗忘的“小事”,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轰然炸响。

正月初八,大理寺狱。

刘显在狱中已关了近月,受尽煎熬,形容枯槁。他自知罪责难逃,只盼着外面的人能念在他守口如瓶的份上,保全他的家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最初的审讯,再无人来“关照”他,连家里送来的衣物吃食,也渐渐断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这日黄昏,狱卒送来晚饭,照例是一碗看不清内容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刘显麻木地接过,正要食用,却发现碗底似乎垫着什么东西。他心头一跳,偷偷瞄了一眼背对他打哈欠的狱卒,用颤抖的手摸索,触到一小卷极薄的油纸。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将油纸藏入袖中,直到夜深人静,才就着牢房外微弱的光线,哆嗦着展开。

油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歪斜,像是用木炭所写:

“林氏弃子,黄雀在后。赌坊旧债,可还记得?欲保家小,唯有一途。明日堂审,指认林府大掌柜林福,经手军械以次充好,并供出宫中黄副总管为联络之中人。有人保你妻儿平安离京。”

刘显看完,浑身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林氏弃子?林家要舍弃他?是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了自保,林家很可能把他当替罪羊推出去顶下所有罪责!黄雀在后?是指还有别人在盯着?赌坊旧债……难道当初帮他还债、又警告他的,不是王爷或林家,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现在要他指认林福和黄副总管?

指认林福,等于彻底得罪林家;指认黄副总管,更是牵扯宫中!这分明是让他往死路上走!

可是……若不照做,家小怎么办?纸条上说“有人保你妻儿平安离京”……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刘显一夜未眠,在恐惧与挣扎中煎熬。天快亮时,他望着牢房小窗外透进的一线灰白,想起家中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儿女,还有那个虽然势力、却也为他生儿育女的胡姨娘……若他顶下所有罪,林家真会放过他们吗?恐怕为了永绝后患……

不!不能坐以待毙!

次日堂审,主审官照例问及军械以次充好之事,幕后可有主使。堂上一片肃静。

刘显跪在堂下,沉默良久,忽然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大人!罪臣招!罪臣全招!”

他不再隐瞒,将如何得到“上面某位大人”(含糊其辞,不敢直指裴执)示意,对江南林家运来的军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家如何通过大掌柜林福与他接洽,许诺厚利;问题军械如何偷梁换柱;以及其中部分有锈蚀的部件,似乎是林家为节省成本,用了旧库房中未妥善保管的存货……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甚至,他还供出,与林福接洽时,曾有一次,林福提到“宫里也有人打点好了,放心”,虽未明言,但后来他隐约得知,可能与永巷一位姓黄的副总管有关。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虽然刘显依旧未敢直言摄政王,但“上面某位大人”的暗示,加上林福和黄副总管的指认,已将矛头清晰地指向了林家,甚至隐隐牵连到了宫中!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朝野。

林大老爷闻讯,当场晕厥。林府上下,乱作一团。

裴执在王府书房接到急报,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脸色铁青,眼中风暴肆虐。

刘显竟然反水了!还扯出了黄副总管!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威逼利诱,绝无可能!

是谁?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周子珩?他有这个胆子直接牵扯宫中吗?还是……太后?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王爷,现在怎么办?”秦啸急声道,“刘显的口供一旦坐实,林家难逃干系,恐怕还会牵连到王爷!黄副总管那边……”

“立刻派人,控制住林福!绝不能让他落到大理寺手里!”裴执厉声道,“还有,想办法给宫里递话,让黄副总管……‘病故’!要快!”

“是!”秦啸转身欲走。

“等等!”裴执又叫住他,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狠厉,“去查!给本王不惜一切代价,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重点查……沈家旧宅!还有,刘显家小现在何处?”

“刘显家小……昨日傍晚,已举家离京,说是回老家探亲,守城记录显示,用的是普通商贾的路引,去向不明。”秦啸艰难地道。

走了?就在刘显反水前?这绝不是巧合!

裴执跌坐在椅中,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布局周密,时机精准,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这手段……何其熟悉。像极了他自己惯用的方式。

可对手,却隐藏在迷雾之后,让他无从着力。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无力感。

第十五章:余烬燎原

刘显的反水,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大理寺迅速出动,前往林家拿人。然而,林福却已在前一夜“突发急病,暴毙身亡”,死无对证。黄副总管也在宫中“失足落井”,捞上来时已然气绝。

线索似乎断了。但刘显的口供,林家掌柜的突然死亡,宫中太监的“意外”,这一切串联起来,反而更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清流士林群情激愤,要求严查林家,追究到底。与裴执不睦的政敌,更是趁机大肆攻讦,指责他御下不严,勾结商贾,侵蚀国本,甚至影射他插手宫闱。

裴执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他必须全力应对朝堂上的攻击,安抚各方势力,同时还要稳住因林福之死和林家陷入漩涡而可能动摇的江南漕运线。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林雪霁在霁月轩中,虽被软禁,也得知了外间的狂风暴雨。她父亲病倒,家族风雨飘摇,而她这个原本风光无限的侧妃,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水。王爷再未踏足霁月轩,下人们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疏离甚至怜悯。巨大的落差和恐惧,几乎将她逼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应该早已被踩入泥泞的女人,却似乎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成为了这风暴中,唯一超然事外的存在?

不!她不甘心!

这一日,趁着看守松懈(或许是有人故意放水),林雪霁换上了一身丫鬟的衣裳,用重金买通了一个贪财的婆子,竟偷偷溜出了霁月轩,又设法混出了王府侧门。

她要去沈家旧宅!她要亲眼看看,那个贱人到底怎么样了!她要问个明白!

沈家旧宅。

沈青梧正在东厢房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是几竿翠竹,清雅挺拔。碧荷在一旁做着针线,秋蕊在清扫院子。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院门被猛地推开,林雪霁形容憔悴,鬓发散乱,却带着一股癫狂的气势闯了进来。

“沈青梧!”她尖声叫道,双眼赤红地瞪着窗边那个沉静如水的女子。

碧荷和秋蕊吓了一跳,连忙挡在沈青梧身前。

沈青梧放下绣绷,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雪霁脸上,无惊无怒,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侧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她语气平淡,“不知侧妃娘娘擅离王府,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林雪霁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彻底激怒,指着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沈青梧,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刘显反水,林福死得不明不白,黄公公落井,还有之前那出戏,那些流言……都是你!是你这个毒妇在背后害我!害林家!”

沈青梧轻轻拨开身前的碧荷,站起身来。她今日穿着半旧的青缎袄裙,未施粉黛,头上也只簪着那支接好的素银玉兰簪。可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立在那里,却有一种林雪霁此刻绝没有的从容与镇定。

“侧妃娘娘这话,妾身听不懂。”沈青梧微微偏头,眼神清冽如冰泉,“妾身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无权无势,深居简出,如何能害得了势大根深的林家,又怎能插手朝堂宫闱之事?娘娘怕是急糊涂了,找错了人。”

“你撒谎!”林雪霁冲上前几步,几乎要碰到沈青梧,“就是你!你恨我抢了你的位置,你恨王爷休了你,所以你处心积虑报复!你这个阴险歹毒的女人!王爷当初休了你,真是英明!”

听到“王爷休了你”几个字,沈青梧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王爷的决定,自然有王爷的道理。”她语气依旧平稳,“妾身福薄,承受不起王府的富贵。如今只求偏安一隅,了此残生。娘娘若无事,还请回吧。此处简陋,恐污了娘娘的贵足。”

“了此残生?”林雪霁神经质地笑起来,眼神怨毒,“你想得美!沈青梧,我告诉你,就算林家倒了,我林雪霁还是摄政王侧妃!王爷不会不管我的!而你,一个弃妇,这辈子都只能烂在这破宅子里,永远别想再翻身!”

“是吗?”沈青梧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早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冰冷,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那妾身,便拭目以待,看娘娘如何‘永享富贵’。”

她微微抬手,指了指门口:“碧荷,送客。秋蕊,去巷口看看,是否有王府的人在寻侧妃娘娘。娘娘私自出府,若是让王爷知晓,恐怕于娘娘清誉有碍。”

林雪霁脸色一白。她此刻才惊觉自己冲动之下做了什么!私自出府,还是来找沈青梧!若被王爷知道……

她恨恨地瞪了沈青梧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仓皇。最终,她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沈家旧宅。

碧荷关上门,心有余悸:“娘子,她会不会再去王爷那里胡说八道?”

沈青梧重新坐回窗边,拿起绣绷,指尖抚过那翠竹的轮廓,淡淡道:“她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如今的林雪霁,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搬弄是非?更何况,裴执现在,恐怕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沈青梧”这三个字。

她望着帕子上渐渐成形的竹叶,眼神幽远。

林家这棵大树,根基已朽。裴执这艘大船,也开始漏水了。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第十六章:烈火烹油

林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巨轮,在刘显反水、林福暴毙、黄副总管“意外”身亡等一系列连环打击下,终于显露出倾覆之相。

墙倒众人推。往日与林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商贾,纷纷避之不及。都察院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所列罪状从以次充好、贿赂官员,到垄断漕运、欺行霸市,甚至还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陈年旧案被翻出。江南那边,林家的大本营也开始不稳,其他盐商漕帮趁机而起,蚕食林家地盘。

林大老爷在病榻上接到一道道坏消息,急怒攻心,没撑过正月十五,便撒手人寰。林家嫡系子侄要么平庸,要么年幼,顿时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家族产业迅速被瓜分、查封,昔日煊赫的江南豪族,转眼间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林雪霁在王府中的处境,也一落千丈。霁月轩虽未明着撤去她的份例,但用度已大不如前,下人伺候也越发怠慢。裴执再未踏入一步,仿佛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她日夜哭泣,悔恨交加,却已无力回天。

而朝堂上,对摄政王裴执的质疑之声,也越来越大。尽管他果断切割与林家的关系,声称自己也是被蒙蔽,并迅速提拔其他官员接手漕运、军需等事务,竭力稳定局面,但“识人不明”、“纵容外戚(指林家)”、“驭下不严”的帽子,还是牢牢扣在了他头上。太后和幼帝虽未直接斥责,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许多原本由他独断的政务,也开始要求廷议,或交由其他大臣协理。

裴执的权力,受到了自他摄政以来,最严峻的挑战。

这一日深夜,裴执仍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秦啸悄然入内,禀报道:“王爷,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

“说。”

“林家产业已被瓜分殆尽,我们安插的人手,大半被清理。新的漕运总管是太后娘家一个远亲举荐的人,盐务也换上了几个背景清白的寒门官员。”秦啸低声道,“另外,我们查到,在刘显反水前,曾有一伙神秘人,护送其家小离京,路线隐秘,最终消失在江南与淮南交界一带。那伙人行事风格……与之前沈家旧宅附近出现、击退‘黑鼠’的蒙面人,颇有相似之处。”

又是沈家旧宅!

裴执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桌上,墨汁溅了一地。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地方,指向那个人。

可偏偏,他抓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沈青梧深居简出,行事毫无破绽。那些暗中活动的力量,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难道,他真的要亲自去面对那个被他亲手休弃的女人?

“王爷,”秦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有一事。林侧妃她……今日试图悬梁自尽,被丫鬟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太医说,忧思过度,心神俱损,需静养。”

裴执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厌倦。

“既然想死,为何又救下来?”他漠然道,“既然救下来了,就让她好好‘静养’。传我的话,霁月轩所有人,若再让侧妃出任何意外,一律杖毙。”

“是。”秦啸心中一寒。王爷对林侧妃,已是彻底厌弃了。

“另外,”裴执重新拿起一份公文,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准备一下,明日……本王要去沈家旧宅。”

秦啸蓦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但触及裴执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未知情绪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王爷。”

第十七章:再见惊心

翌日,午时刚过。

沈家旧宅的门再次被叩响。这次的叩门声,沉稳、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秋蕊跑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以及那人身后肃立的护卫时,吓得腿一软,差点叫出声,慌忙回头喊道:“碧荷姐姐!娘、娘子!是……是王爷!”

碧荷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闻言手一抖,湿漉漉的衣物掉回盆中,溅起一片水花。

沈青梧正坐在西厢房窗下看书,闻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将那一页看完,才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她走到院中时,裴执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深藏的、审视的锐利。他就那样站在破败却打扫得干净的庭院里,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青梧福身一礼,姿态恭谨,却疏离:“民妇沈氏,见过王爷。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民妇沈氏。

这个自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裴执一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依旧是素净的衣裙,未施脂粉,头上簪着那支眼熟的素银玉兰簪。比在王府时似乎更清瘦了些,但背脊挺直,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怨恨,或是刻意伪装的柔弱。

平静得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起来吧。”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们都退下。”

碧荷和秋蕊担忧地看了沈青梧一眼,在秦啸的眼神示意下,不得不退到院外,门被虚掩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王爷亲临,不知有何吩咐?”沈青梧直起身,平静地问道,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裴执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破绽。“你在这里,过得如何?”

“托王爷的福,粗茶淡饭,尚可度日。”沈青梧答得滴水不漏。

“尚可度日?”裴执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这处处透着清贫的院落,“沈青梧,你原本可以留在王府,享一世荣华。为何偏偏要选这条路?”

沈青梧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曾盛满仰慕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王爷给的选择,妾身选了。路是妾身自己走的,与他人无尤。”

“与他人无尤?”裴执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压迫感,“那刘显为何突然反水?林福为何暴毙?宫中黄副总管为何落井?还有那些流言,那出《双姝怨》……沈青梧,你真的以为,本王查不到你头上?”

沈青梧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王爷查到什么了?”她轻声问,“查到民妇勾结朝臣?查到民妇指使杀手?查到民妇手眼通天,能操纵宫闱?若王爷真有证据,何必来此询问民妇?直接锁拿下狱便是。”

她顿了顿,看着裴执骤然阴沉的脸,继续道:“王爷是觉得,一个被您休弃、无依无靠的妇人,不该过得如此‘平静’,不该对您毫无怨怼,所以,这一切风波,便该是她所为?王爷,您太看得起民妇了。民妇若有那般本事,当初又怎会任由王爷写下休书,黯然离去?”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却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裴执的心上。

是啊,证据呢?他派了那么多人,查了那么久,除了那些指向沈家旧宅的模糊线索,他什么确凿的证据都没有!

可偏偏,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沈青梧,”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抓住那深潭之下的一丝波动,“告诉本王,你到底想要什么?报复本王休了你?还是……想要回到本王身边?”

最后一句问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沈青梧闻言,脸上的那点淡笑也消失了。她看着裴执,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穿透他,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王爷说笑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民妇从未想过要回到王爷身边。至于报复……”

她停顿了片刻,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爷觉得,什么才是对一个人最深的报复?是夺走他的财富?权力?还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曾经视若珍宝、不惜一切代价去换取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原有的意义,变成枷锁,变成笑话?让他站在自以为是的巅峰,却发现脚下早已虚空,回头无路?”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像带着冰碴的寒风,吹进裴执的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

“果然是你!”他咬牙,眼中风暴汇聚,“你承认了!”

沈青梧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大氅上沾染的一片枯叶,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民妇什么也没承认。”她抬眼,目光澄澈,“民妇只是在回答王爷的问题。王爷如今权倾朝野,美人(林雪霁)在侧,前程似锦,何来‘失去’一说?民妇的这些话,不过是无稽之谈,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裴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映不出自己身影的平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他休弃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沈青梧……”他声音沙哑,还想说什么。

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王爷!王爷!”是秦啸焦急的声音,“宫里急召!太后娘娘传您立刻入宫!”

裴执动作一僵,缓缓松开了手。他深深看了沈青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转身,大步离去。

沈青梧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冷的火焰,悄然跃动了一下。

急召入宫?看来,宫里的那步棋,也开始落子了。

裴执,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滋味,你可还喜欢?

第十八章:宫闱惊变

裴执快马加鞭赶到宫中,却被直接引到了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偏殿。殿内气氛凝重,除了太后,还有几位内阁重臣和宗室长辈在座,人人面色沉肃。

“摄政王来了。”太后端坐上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坐下说话吧。”

裴执依言坐下,心中警铃大作。这般阵仗,绝非寻常。

“今日请王爷和诸位爱卿来,是有一桩旧事,需要弄个明白。”太后缓缓开口,示意身边的女官。

女官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有些年头的信,以及几份账目副本。

“这是已故丽太妃(先帝宠妃,裴执生母)宫中,一位老嬷嬷临终前交出的东西。”太后目光扫过裴执瞬间紧绷的脸,“信是先帝在位时,江南盐税总督林瀚(林大老爷之父)写给丽太妃的,感谢太妃为其在御前美言,并附上‘孝敬’清单。账目则是林家通过内务府太监,多年来暗中输送宫中,特别是丽太妃处的金银细目。”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神色惊疑。

“先帝在位时,林瀚任盐税总督不过三年,江南盐税便亏空近百万两,后被革职查办,不久病故。当时只道是他贪墨无能,如今看来……”太后顿了顿,看向裴执,“这信中提及,丽太妃曾许诺,保其子(即林大老爷)接手部分盐务。而后来,林家也确实东山再起。王爷,你可知此事?”

裴执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当然知道!这是林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林家与他母妃、乃至后来与他绑定利益的最初纽带!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太后手里?那个老嬷嬷不是早就处理干净了吗?

“臣……臣不知。”他强自镇定,“臣母妃久居深宫,性情柔顺,与外界少有往来,岂会参与此等之事?定是有人伪造证据,构陷母妃清誉!请太后明察!”

“伪造?”太后拿起那封信,抖了抖,“这纸张、墨迹、印鉴,经专人验看,确为二十年前之物。笔迹也与林瀚存世手书相符。至于账目,与内务府留存的部分档案也能对上。”她将东西放下,语气转冷,“丽太妃是否知情参与,哀家姑且不论。但林家借此攀附宫闱,行贿官员,偷漏国税,证据确凿。且近年来,林家越发肆无忌惮,把手伸向军械漕运,以致酿成今日大祸!王爷,你与林家联姻在前,纵容包庇在后,如今,还有何话说?”

几位重臣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裴执身上。

他明白了。太后今日,不仅要彻底清算林家,更要借机敲打,甚至扳倒他!林家贿赂先帝宠妃,这是丑闻,更是把柄。他作为丽太妃之子,又与林家联姻,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太后明鉴!”一位素来与裴执不睦的宗室长辈开口道,“摄政王身负监国之重责,却与这等蠹国奸商联姻,更纵容其侵蚀国本,险些贻误北疆军机!如今更有宫闱旧案牵扯,实难辞其咎!臣以为,当暂停摄政王辅政之权,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明!”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位大臣相继表态。太后垂眸不语,似在斟酌。

裴执脸色苍白,手指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已到了悬崖边缘。太后今日准备充分,一击致命。若他再不表态,失去权力将是顷刻之间。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他起身,撩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沉痛而决绝:“太后,诸位大人!臣有罪!臣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误信林家,以致酿成今日之祸!林家罪行,令人发指,臣痛心疾首!臣恳请太后下旨,严惩林家,以正国法!臣愿自请停摄政之职,闭门思过,以待朝廷查勘!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以退为进,断臂求生。这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殿内再次静默。太后看着他伏地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既已知错,肯承担责任,哀家心甚慰。然国事繁重,摄政之职关乎社稷,岂可轻言暂停?这样吧,王爷回去,好好反省。北疆军务、江南漕运盐务,暂且交由几位阁臣分理。王爷便专心……处理林家后续事宜,以及,整顿王府内闱吧。”

暂停部分核心权力,保留头衔,以示惩戒,亦留余地。这是太后最终的裁决。

裴执心头滴血,却只能叩首:“臣……遵旨。谢太后恩典。”

走出慈宁宫时,冬日午后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眼晕。他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权力被分割,声望跌至谷底,林家彻底完了,林雪霁成了烫手山芋,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还未真正露面,就已让他狼狈至此……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那句话:“……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曾经视若珍宝、不惜一切代价去换取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原有的意义,变成枷锁,变成笑话?”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沈青梧……

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十九章:余音

林家被抄没,主要涉案人等皆下狱论罪。曾经显赫一时的江南豪族,烟消云散。林雪霁的侧妃之位名存实亡,被移至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静养”,形同囚禁,再无人问津。

裴执“闭门思过”,虽仍顶着摄政王的名头,但权势大不如前。朝堂格局悄然变化,太后一系力量上升,清流得以喘息,新的平衡在血腥与废墟上重新建立。

沈家旧宅依旧平静。仿佛外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与这方小小的院落无关。

这一日,春寒料峭,院中的老梅却绽开了几朵零星的花苞,带来一丝早春的气息。

玄七再次悄然到来,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封密信和一个消息。

“姑娘,江南来信,林家产业处置已近尾声,我们暗中接手的部分盐场和漕运线路,均已稳妥。‘烬余’在江南的根基,已初步扎下。”玄七禀报道,“另外,周御史托属下转告姑娘,他已知晓姑娘身份,感念姑娘为国除害之忠义,但朝堂水深,请姑娘功成身退,保全自身。他会暗中照拂沈家旧宅。”

沈青梧接过信,并未拆看,只是轻轻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跃动,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告诉周御史,他的心意,我心领了。沈青梧一介女流,所求已了,此后当安居陋巷,不复问外事。也请你转告‘烬余’诸位,蛰伏待时,非为私仇,但求天下少些冤屈,百姓多些安稳。”

“属下明白。”玄七躬身,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那边……似乎仍未放弃追查。我们是否要……”

“不必。”沈青梧打断他,看着信纸化为灰烬,“他查不到什么。即便有所猜测,也毫无意义。经此一事,他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动我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枝头颤巍巍的梅苞,低声道:“更何况……有时候,活着,清醒地承受一切,比死亡,更是一种惩罚。”

玄七默然,悄然退去。

又过了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沈家旧宅的门。

来的是裴执身边那位圆滑的王长史。他不再是往日那副精明模样,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和尴尬,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沈……沈娘子。”王长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有些过分,“王爷命小人,将此物送还娘子。”

沈青梧看着他手中的锦盒,没有接:“王爷厚赐,民妇受之有愧。且民妇此处简陋,恐污了王爷宝物。还请王长史带回吧。”

王长史连忙道:“娘子误会了。此非赏赐,而是……物归原主。”他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支素银玉兰簪。只是旁边,还多了一枚通体莹白、雕工极为精巧的羊脂白玉兰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爷说,”王长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青梧的脸色,“这支银簪,是娘子旧物,理当归还。这支玉簪……是王爷寻了许久,找到的一块上好籽玉,仿着银簪样式雕的。王爷说……说当年大婚时,未曾留意娘子喜好,这支玉兰,算是……补上当年的聘礼之一。”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两支簪子上,一质朴,一华贵,静静躺在锦盒的丝绒垫上。

她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嘲讽,更多的,却是一种彻底的了然与释然。

“王长史,”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请你回去转告王爷:前尘往事,如这银簪,旧了,便该弃了。玉簪虽好,非我所求,亦非我能承载。王爷的心意,民妇心领,但此物太过贵重,民妇福薄,承受不起。还是请王爷,留给……该给的人吧。”

她将锦盒轻轻推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王长史还想再劝,对上她平静无波却坚定无比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收起锦盒:“既如此……小人告退。”

走出沈家旧宅,王长史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斑驳的木门,心中唏嘘。王爷这迟来的“补偿”,终究是,送不出去了。

院内,沈青梧转身,对一脸担忧的碧荷和秋蕊笑了笑:“没事了。去把前几日买的菜种拿出来吧,天暖了,该在墙角撒些种子了。”

她的目光掠过庭院,掠过破旧的屋檐,投向更高远的、湛蓝的天空。

这一世,她的仇,报了。她的路,还长。

不是所有的伤痕都需要弥补,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机会挽回。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生。

而她,终于可以真正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了。

第二十章:各自天涯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摄政王府依旧巍峨,但门庭却冷清了许多。裴执虽仍居其位,但经过去年那场大风波,权势已大不如前,人也越发深沉寡言,常常独自在书房一坐便是整日。霁月轩彻底荒废,林雪霁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病逝,草草下葬,未激起半点水花。王府内院,再未立过女主人。

坊间关于那位前王妃的传闻,也渐渐淡了。只偶尔有人提起,说西城沈家旧宅里那位娘子,深居简出,偶尔会出门施粥赠药,待人温和有礼,但从不与官宦人家往来。有人说她靠着一点微薄嫁妆和刺绣手艺过活,也有人说似乎有南边的商号定期给她送些银钱物资,真假难辨。

这一日,秋高气爽。裴执难得有闲,换了便服,只带了秦啸,骑马出了城。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西郊一处僻静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片小小的梅林,此时不是花期,枝叶凋零。但站在坡上,可以远远望见西城那一大片低矮的民居,其中,便有沈家旧宅模糊的轮廓。

裴执勒马驻足,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秦啸默默立在一旁。他知道,王爷这两年,时常会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

“秦啸,”裴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她恨我吗?”

秦啸心中一紧,斟酌道:“属下……不知。”

“她应该恨的。”裴执自嘲地笑了笑,眼神空茫,“我给了她休书,娶了别人,纵容别人害她……她若恨我,才是常理。”

可是,那日在她眼中,他看不到恨。只有平静,一种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的平静。

“王爷,”秦啸低声道,“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您……还请保重身子。”

无法挽回。

是啊。从他写下休书那一刻,或许一切就已注定。他失去了一个看似无用、实则可能藏着惊世秘密的女人;他得到了林家的支持,却也迎来了几乎将他吞噬的漩涡;他保住了权力,却失去了更多无法衡量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已入局。

那支未曾送出的玉兰簪,还锁在他的书房暗格里。他有时会拿出来看,想象着她戴上会是什么模样。可他也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戴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走吧。”裴执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模糊的屋舍,调转马头。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与此同时,沈家旧宅内,却是一片难得的温馨热闹。

陈嬷嬷被接了来,碧荷和秋蕊忙里忙外,准备了一桌不算丰盛却诚意十足的饭菜。沈青梧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江南小菜——那是她母亲生前最拿手的。

“娘子如今气色好多了。”陈嬷嬷拉着沈青梧的手,老眼含泪,“看见你这样,老奴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嬷嬷说的什么话,您要长命百岁才是。”沈青梧微笑着给她布菜。

席间,碧荷叽叽喳喳说着街坊趣事,秋蕊也难得活泼了些。沈青梧安静地听着,偶尔含笑点头。

饭后,她独自回到东厢房,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那枚“烬余”的木牌,外祖留下的一枚田黄石小印,母亲的一支旧珠花,还有一张薄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那是她前世今生,关于仇人、关于线索、关于计划的全部记忆。

她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点燃。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那些充满血泪与算计的字句,最终化为灰烬。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彻底了结。

她推开窗,夜风送凉,繁星满天。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还有不知谁家孩童嬉闹的笑语。

这个世间,有恨,也有暖;有泪,也有笑。

她的前半生,困于仇怨,步步惊心。往后余生,她只愿守着一方小院,两三个真心相待的人,看四季轮回,品人间烟火。

不求富贵,不慕荣华,只求一个——心安。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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