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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临终塞给驸马一个铁匣,朱棣攻破南京才打开,当场跪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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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匣子打开的时候,梅殷的手指是抖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开。

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个匣子了。

从洪武三十一年春天到现在,整整四年零七个月,它一直藏在卧房暗格的深处。

暗格在床榻后的墙壁里,砖块可以活动,是他亲自设计、老仆郑秀云帮忙砌成的。

除了他和郑秀云,世上没人知道那里藏着东西。

就连他的妻子宁国公主也不知晓。

朱元璋临终前交给他时说的话,这些年来时常在深夜浮现在耳边。

“怀远,这个匣子你收好。”

老皇帝当时靠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气息短促。

“现在莫要打开,打开也无用。”

“等将来……将来遇上过不去的坎,生死关头,你再开它。”

梅殷记得自己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铁匣时,掌心渗出了汗。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黝黑,锁孔是特制的梅花形。

“陛下,这里面是……”

“莫问。”朱元璋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只需记住,这是朕……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旨意。”

老皇帝剧烈咳嗽起来,曹公公连忙上前伺候。

待喘息稍平,朱元璋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

“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你这里,另一把……朕自有安排。”

“你是个忠厚人,朕知道。所以把这东西托付给你。”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

梅殷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臣,遵旨。”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朱元璋。

七天后,洪武皇帝驾崩,举国哀恸。

梅殷护送灵柩时,铁匣已经藏进了暗格。

他那时以为,这匣子或许永远不会有打开的一天。

可如今,建文四年六月,燕军渡过了长江。

南京城破了。

皇宫燃起大火,建文帝下落不明。

消息传到淮安时,梅殷正在部署城防。

副将手里的军报被揉得皱巴巴,上面只有潦草几行字。

“十三日,金川门开。”

“宫中火起,帝不知所踪。”

梅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副将以为他没看清,又小声念了一遍。

“知道了。”梅殷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转身走向城墙,背挺得很直。

城下的士兵还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没人知道这位镇守淮安的驸马都尉心里在想什么。

直到深夜,梅殷才回到卧房。

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郑秀云在门外守夜,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很轻,很短,很快就没了。

然后是一阵翻动砖块的声音。

老仆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主公在低声念着什么。

“……陛下,臣……臣到底该如何是好……”

再后来,就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嗒。

铁匣开了。

梅殷借着烛火往匣内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京的方向。

然后,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从不在人前示弱的武将,双膝一软,对着南方轰然跪倒。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更重。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铁匣静静躺在桌上,匣盖敞开。

里面的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01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八,南京城闷热得厉害。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树叶纹丝不动,空气粘稠得像能拧出水。

梅殷从午门出来时,贴身衣衫已经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冷汗。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黄绸包裹的方形物件,走得很快。

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穿过端门,承天门,一路往西华门外的驸马府去。

路上遇见几个同僚打招呼,他都只是匆匆点头,话也不多说。

脸色太难看了,有人小声议论。

“梅驸马这是怎么了?”

“刚从宫里出来吧?听说陛下这几日龙体欠安……”

“慎言,慎言。”

梅殷听不见这些议论,或者说,听见了也无心理会。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的情景。

朱元璋躺在龙床上,帐幔只掀开一半。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混着老皇帝身上那股行将就木的气息。

“怀远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臣在。”梅殷跪在榻前。

“近些,再近些。”

梅殷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朱元璋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床边的一个矮几。

曹公公会意,从矮几下捧出一个铁匣子。

匣子通体黝黑,棱角分明,锁孔是梅花形。

“这个,你拿去。”朱元璋说。

梅殷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陛下,这是……”

“莫问。”老皇帝打断他,“朕今日单独召你,就是因为信你。”

“你是朕的女婿,宁国嫁给你这些年,朕看在眼里,你待她好。”

“更重要的,你为人忠厚,不结党,不营私,做事踏实。”

梅殷低下头:“臣愧不敢当。”

朱元璋喘了几口气,曹公公连忙端过药碗。

老皇帝摆摆手,示意不用。

“朕的日子不多了,有些话,得交代清楚。”

“这匣子你收好,现在莫要打开,打开也无用。”

梅殷心头一凛:“陛下何出此言?太子虽早逝,但皇孙……”

“允炆那孩子,仁厚。”朱元璋缓缓道,“仁厚是好事,可坐江山……”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梅殷不敢接话,只把匣子抱得更紧。

“钥匙有两把。”朱元璋待咳嗽平复,才继续说,“一把在你这里,另一把……朕自有安排。”

“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朕的意思。”

“你若私自开了,便是抗旨。”

“你若开晚了……或许就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含糊,梅殷却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他再次跪拜:“臣,遵旨。”

“去吧。”朱元璋闭上眼,“朕乏了。”

梅殷退出暖阁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皇帝躺在帐幔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曹公公送他出来,到殿门口时,这服侍了朱元璋一辈子的老宦官,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驸马爷,陛下托付的,是天大的干系。”

梅殷看向他。

曹公公却不再多说,只深深作了个揖,转身回去了。

现在,梅殷抱着铁匣回到驸马府。

宁国公主正在前厅等他,见他脸色不对,迎上来问:“父皇召你何事?”

梅殷勉强笑了笑:“没什么,陛下交代些差事。”

他抱着匣子径直往卧房走,宁国跟在他身后。

“这匣子是?”

“陛下赏的。”梅殷推开卧房门,“你先歇着,我有些乏,想静静。”

宁国公主是个聪明人,见他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

只叮嘱道:“那你好生歇着,晚膳时我叫你。”

门关上了。

梅殷把铁匣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匣子通体没有纹饰,只在四角包了铜边,已经有些氧化发绿。

锁孔是梅花形,很精致,一看就是特制的。

他试着推了推匣盖,纹丝不动。

又掂了掂重量,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东西,但听不见晃动声。

是什么?

密诏?兵符?金银?还是别的什么?

朱元璋那句“生死关头”反复在耳边回响。

什么样的情况才算生死关头?

梅殷想不明白。

他走到床边,推开靠墙的床榻,露出后面的砖墙。

这些砖里有几块是活动的,是他去年修缮府邸时特意留的。

当时只想着藏些重要文书,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他小心撬开砖块,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把铁匣放进去,严丝合缝,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重新砌好砖,推回床榻,一切恢复原样。

梅殷坐在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他忽然想起曹公公最后那句话。

“天大的干系。”

02

铁匣藏进暗格的第七天,朱元璋驾崩了。

丧钟敲响的时候,梅殷正在兵部衙门议事。

钟声从紫禁城方向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整整八十一响。

满衙门的人全都愣住了,随即齐刷刷跪倒在地。

梅殷跪在冰凉的石砖上,额头贴着地面,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不是哭朱元璋,至少不全是。

他哭的是那个时代结束了。

洪武朝三十一年,血与火铸就的王朝,如今开创者走了。

留下一个二十一岁的皇孙,和一群虎视眈眈的叔叔。

议事的厅堂里哭声一片,有真哭的,有假哭的,还有边哭边偷看旁人反应的。

梅殷擦干眼泪站起来时,看见几个官员在交换眼色。

那眼神他懂——山雨欲来。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暗流涌动。

朱允炆即皇帝位,改元建文,追尊父亲朱标为孝康皇帝。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龙袍显得宽大了些。

他说话温和,待臣子客气,朝会时常常询问众人的意见。

和朱元璋那种说一不二的作风截然不同。

很多老臣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松快些了。

梅殷却不这么想。

他参加朝会时,总是站在武将队列里,默默观察。

文臣们开始提议削藩,一个比一个激烈。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些建文帝倚重的近臣,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说藩王拥兵自重,于国不利。

说应该效仿汉朝推恩令,逐步削弱诸王势力。

朱允炆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梅殷看见燕王朱棣站在亲王队列首位,面沉如水。

这位镇守北平的四皇子,身材魁梧,眉宇间有朱元璋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玉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散朝后,梅殷在殿外遇见了朱棣。

“梅驸马。”朱棣主动打招呼,脸上带着笑,“许久不见了。”

“燕王殿下。”梅殷躬身行礼。

“免礼。”朱棣扶住他,“你我亲戚,不必拘礼。宁国妹妹可好?”

“谢殿下关心,公主安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朱棣状似随意地问:“近来朝中议论削藩,驸马怎么看?”

梅殷心头一紧,谨慎道:“此乃国事,臣不敢妄议。”

朱棣笑了:“怀远还是这么谨慎。”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宫墙:“父皇在时,常夸你稳重忠厚。”

“如今新君继位,正是用人之际,怀远这样的栋梁,该多为朝廷出力才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梅殷只道:“臣自当尽心竭力。”

回到驸马府,宁国公主正在等他。

“今日朝会如何?”她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问。

“还好。”梅殷简单应道。

“我听说……”宁国压低声音,“几位叔叔都不太安生?”

梅殷看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宫里传的。”宁国叹了口气,“允炆那孩子,性子软,压不住场。”

“这些话莫要对外人说。”梅殷叮嘱。

“我知道。”宁国替他系好衣带,“只是担心。父皇刚走,若再生乱……”

她没说完,但梅殷明白。

夜里,梅殷躺在床上睡不着。

铁匣就在一墙之隔的暗格里,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朱元璋那句“生死关头”又浮现在脑海。

削藩之事愈演愈烈,周王朱橚第一个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接着是代王朱桂、岷王朱楩、齐王朱榑……

一道道诏书从南京发出,一个个藩王被削去爵位、兵权。

朝堂上气氛越来越紧张。

建文元年七月,终于轮到了燕王。

只不过不是直接削爵,而是先抓人——抓朱棣的三个儿子。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当时都在南京为太祖守孝。

诏令下来时,梅殷正在兵部当值。

他看着那份盖着玉玺的文书,手心开始冒汗。

“陛下有旨,燕王子嗣暂留南京,不得北归。”

暂留,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扣为人质。

传旨的太监去了燕王在京的府邸,带回的消息却让人意外。

朱棣上表谢恩,说儿子们能在京城多受教化,是他们的福分。

言辞恭顺,毫无怨怼。

梅殷听到这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朱棣的性格。

那位四皇子他了解,刚毅果决,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越是恭顺,越说明有问题。

那天晚上,梅殷让老仆郑秀云守在卧房外。

他撬开暗格,把铁匣拿出来,放在桌上。

烛火映着黝黑的匣身,梅花锁孔幽幽地反着光。

梅殷盯着锁孔看了很久,手指在匣盖上摩挲。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他想起朱元璋的话:“现在莫要打开,打开也无用。”

重新藏好铁匣,梅殷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那铁匣打开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03

建文元年八月,北平传来消息。

燕王朱棣疯了。

消息是北平行都司的密报,说燕王在府中癫狂哭笑,语无伦次。

大夏天裹着棉被烤火炉,还跑到大街上抢乞丐的食物。

建文帝接到奏报,将信将疑。

齐泰和黄子澄认为其中有诈,建议加强戒备。

但朝中也有大臣觉得,或许是削藩压力太大,真把燕王逼疯了。

梅殷被召进宫议事时,看见年轻的皇帝眉头紧锁。

“梅卿,你觉得燕叔是真疯还是假疯?”

朱允炆直接问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梅殷沉吟片刻:“陛下,此事难断。但臣以为,谨慎为上。”

“如何谨慎?”

“可派太医前往北平诊治,一探虚实。同时密令北平驻军,加强监视。”

朱允炆点头:“有理。”

然而还没等太医出发,北平又传来新消息。

燕王病情加重,已经卧床不起,水米不进。

燕王妃徐氏日夜哭求,希望朝廷准许在南京的三个儿子回北平见父亲最后一面。

这道奏疏送到御前时,朝堂上争论激烈。

黄子澄坚决反对:“此乃燕王苦肉计,若放虎子归山,后患无穷!”

但也有大臣觉得,若燕王真病故,扣着人家儿子不让奔丧,于礼不合。

争论了整整三天。

最后建文帝心软了。

“毕竟是骨肉亲情。”他叹息道,“让他们回去吧。”

梅殷得知这个决定时,正在府中练剑。

郑秀云急匆匆跑来禀报,他手中的剑一顿,险些脱手。

“陛下……准了?”

“准了,今日早朝定的,三位王子即日北归。”

梅殷收起剑,走到廊下。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桂花金黄一片。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出了南京城,一路向北。

他们走得很急,几乎是昼夜兼程。

而就在他们抵达北平的第三天,燕王府传出消息——

燕王朱棣病愈了。

不仅病愈,还在王府设宴,庆贺儿子们平安归来。

消息传到南京,建文帝脸色铁青。

齐泰和黄子澄跪在殿前请罪,说中了燕王奸计。

但为时已晚。

建文元年八月二十五,北平突变。

燕王朱棣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号,起兵反了。

檄文传遍天下,说朝中有奸臣齐泰、黄子澄等人,蛊惑天子,残害宗亲。

说要效仿周公辅成王,进京“清君侧”。

梅殷接到军报时,正在用早膳。

宁国公主见他脸色骤变,忙问怎么了。

“燕王反了。”梅殷放下筷子,声音干涩。

宁国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也是朱家的女儿,朱棣是她四哥。

如今兄长反了侄儿,这江山要乱。

朝廷很快做出反应。

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北伐。

同时,梅殷也被委以重任——协理京营戎政,督练新军。

他每日天不亮就去军营,深夜才归。

练兵、筹饷、整备器械,忙得脚不沾地。

宁国公主心疼他,每晚都让厨房备好宵夜。

有时是莲子羹,有时是汤面,热在灶上,等他回来。

梅殷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安静地看他。

“累吗?”有一晚她问。

“不累。”梅殷摇头。

其实累,累得骨头缝都疼。

但他不能说。

他是驸马,是武将,是朱元璋临终托付了铁匣的人。

他得撑住。

耿炳文的大军开拔了,浩浩荡荡向北。

朝野上下都以为,三十万对十万,胜算很大。

可一个多月后,前线传来噩耗——

雄县失守,鄚州失守,真定大败。

耿炳文损兵折将,退守城池,不敢再战。

军报送到兵部时,满堂哗然。

梅殷看着那份战报,手微微发抖。

朱棣用兵之能,远超朝廷预估。

更可怕的是,燕军士气高昂,而朝廷军队畏首畏尾,不敢死战。

建文帝震怒,撤了耿炳文,换曹国公李景隆为帅。

这个决定让梅殷心头一沉。

李景隆是名将李文忠之子,但从未独自领过大军。

纸上谈兵可以,真刀真枪……

他不敢往下想。

新帅上任,增兵至五十万,号称百万,再次北伐。

结果比上次更惨。

郑村坝一战,李景隆大败,五十万大军溃散。

军械粮草尽数丢弃,逃回德州的不足十万。

消息传回南京,朝野震动。

梅殷那晚回到家,径直走进卧房。

他关上门,点燃蜡烛,然后推开床榻。

暗格露出来,铁匣静静躺在里面。

梅殷把它抱出来,放在桌上。

烛火跳动,匣身上的铜边泛着幽光。

他盯着梅花锁孔,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几次伸向怀中——那里有一把钥匙,用丝线系着,贴身藏着。

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他喃喃自语。

朱元璋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

什么才是万不得已?

南京城破?皇帝蒙难?还是……

他不敢再想。

重新藏好铁匣,梅殷走出卧房。

郑秀云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道:“主公,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小太监,传皇帝口谕,让梅殷即刻进宫。

夜已经深了,宫门早已下钥。

但皇帝特旨开启,梅殷骑马驰入紫禁城。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建文帝还没睡。

年轻的皇帝穿着常服,眼圈乌黑,显然是熬了好几夜。

“梅卿,坐。”

朱允炆的声音很疲惫。

梅殷谢恩坐下,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北平、真定、德州、济南……

“李景隆又败了。”皇帝直截了当,“五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梅殷沉默。

“朕想让你去。”朱允炆看着他,“去淮安,督练水师,守住江淮。”

梅殷起身跪倒:“臣,领旨。”

“江淮是南京屏障,若失,则江南门户洞开。”

朱允炆走到他面前,亲自扶他起来。

“梅卿,朕能信你吗?”

梅殷抬头,看见皇帝眼里的血丝,和深藏的恐惧。

“臣,万死不辞。”

04

淮安的冬天比南京冷。

北风从运河上刮过来,带着水汽,透骨的寒。

梅殷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操练的水师战船。

白帆如云,旌旗招展,士兵的号子声顺风传来。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建文二年到建文四年,燕军和朝廷军队在北方反复拉锯。

济南保卫战,东昌大捷,夹河之战……

互有胜负,但总体局势越来越不利。

燕王用兵如神,朝廷将帅却屡屡失误。

更可怕的是,南京城里,建文帝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齐泰、黄子澄先后被贬,方孝孺虽仍在朝,但已不如从前受信任。

皇帝开始倚重宦官,让太监们参与军务。

梅殷在淮安接到过几道奇怪的旨意。

有时让他分兵去援某地,有时又让他按兵不动。

朝令夕改,前后矛盾。

他知道,这是南京城里那些宦官在作祟。

但他不能抗旨。

只能尽量周旋,保全这支他辛苦练出来的水师。

建文四年春,局势急转直下。

燕军绕过朝廷重兵防守的山东,从徐州南下,直扑扬州。

长江天险,危在旦夕。

梅殷接到急令,率水师西进,协防长江。

可船队刚到仪征,又一道旨意来了——

“燕军有北归迹象,淮安不可空虚,速回防。”

梅殷看着那份盖着玉玺的诏书,手都在抖。

北归?朱棣大军已经打到长江边,怎么可能北归?

这分明是假情报,是南京城里那些蠢货的判断!

但他还是得遵旨。

水师调头东返,回到淮安。

刚靠岸,新的消息传来——

燕军渡江了!

六月十三,燕王朱棣亲率大军,在瓜洲渡突破长江防线。

朝廷水师一触即溃,长江天险,一日而失。

消息传到淮安时,梅殷正在校场检阅步兵。

副将连滚爬爬跑来,脸色惨白:“驸马,驸马!长江……长江丢了!”

梅殷手里的令旗掉在地上。

他怔了半晌,才弯腰捡起来。

拍掉上面的土,握紧,指节发白。

“传令,各营戒备,加固城防。”

声音平静得可怕。

“驸马,我们……”

“执行命令。”

“是!”

副将退下后,梅殷一个人站在校场高台上。

远处运河波澜不惊,水鸟掠过水面,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天要塌了。

长江一失,南京无险可守。

燕军铁骑,不日即可兵临城下。

他想起朱元璋临终前的眼神。

浑浊,疲惫,但深处藏着某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老皇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吗?

所以留下那个铁匣,那个“生死关头”才能打开的东西。

夜里,梅殷回到住处。

这是淮安城里的临时府邸,不大,三进院子。

他把亲兵都支开,独自坐在书房。

烛火跳动着,墙上影子晃动。

暗格不在这里,铁匣还在南京驸马府的墙里。

他忽然很想念宁国公主。

她还在南京,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府邸。

兵荒马乱,不知她可安好。

梅殷铺开纸,想写封信。

笔提起,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却不知道写什么。

报平安?如今这局势,哪还有平安可言。

让她逃?能逃到哪里去?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珍重,勿念。”

装入信封,封好火漆。

却不知道该让谁送。

南京城现在应该已经戒严了,信送不进去。

就算送进去,也可能给她招祸。

梅殷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化成灰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驸马!紧急军情!”

来的是斥候,满身尘土,嘴唇干裂。

“燕军……燕军到龙潭了!”

龙潭,离南京只有四十里。

梅殷猛地站起来:“陛下呢?朝廷有何部署?”

“城中大乱,百官……百官都在准备逃命。”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人说,有人说要议和……”

议和?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议和?

梅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冷静。

“再探。”

斥候退下后,梅殷走到院中。

夜空无星,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风吹过庭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郑秀云。

老仆应该还在南京府里,守着那座宅子,守着那个暗格。

如果城破,如果乱兵闯入……

梅殷不敢再想。

他转身回屋,写了一封密信。

很短,只有一句话:“若事急,毁匣。”

写完后叫来最亲信的卫士:“你带三个人,连夜回南京。”

“把这封信交给郑秀云,亲手交给他,看他烧掉。”

“然后保护公主,若城破……护她周全。”

卫士跪接密信:“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四人连夜出发,骑马向南驰去。

梅殷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元璋把宁国公主嫁给他的那天。

老皇帝拉着他的手说:“怀远,朕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护她一世周全。”

他当时跪地发誓:“臣必以性命相护。”

如今,他人在淮安,她在南京。

隔着二百里风雨,生死未卜。

梅殷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

守城士兵不敢来劝,只远远看着。

这位驸马都尉的背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直。



05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深夜。

梅殷没有睡,他在等南京的消息。

淮安城已经戒严,四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

士兵们严阵以待,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恐。

长江失守的消息传开后,军心就开始动摇。

现在燕军兵临南京城下,这座淮安城还能守多久?

没人知道。

梅殷坐在府衙大堂,面前摊着舆图。

但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事。

朱元璋托付铁匣,朱允炆登基,削藩,靖难,一场场战役……

像走马灯一样转。

如果当初建文帝不那么急于削藩,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如果李景隆不那样无能,五十万大军怎么会一败涂地?

如果……

没有如果。

历史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是必然。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衙外急停。

“报——”

亲兵领着斥候冲进来,两人都是满身泥泞。

“驸马!南京……南京……”

斥候喘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如纸。

梅殷的心沉了下去:“说。”

“金川门……金川门开了!”

“什么?!”

“李景隆和谷王朱橞,开了金川门,迎燕军入城!”

梅殷霍然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他抓住斥候的肩膀:“陛下呢?陛下何在?”

“宫中火起,陛下……陛下不知所踪……”

“轰”的一声,梅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扶着桌案才站稳。

“再说一遍。”

“燕军入城,宫中火起,建文皇帝……失踪了。”

梅殷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死寂。

“详细说,从头说。”

斥候跪在地上,颤抖着讲述:六月十三午后,燕军抵达南京城外。

朱棣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扎营休整。

朝中主战派主张死守,主和派主张谈判。

争论不休时,李景隆和谷王朱橞悄悄去了金川门。

守门将领是他们旧部,见了手令,便开了城门。

燕军铁骑一拥而入,几乎没有遭遇抵抗。

等宫中反应过来,燕军已经控制了各大城门。

建文帝在乾清宫得到消息时,只说了一句:“朕无面目见祖宗。”

然后点燃宫殿,投身火海。

但也有太监说,看见皇帝换了僧袍,从密道逃走了。

真假难辨。

总之,建文朝结束了。

四年,仅仅四年。

梅殷听完,久久无言。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亲兵和斥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许久,梅殷才开口,声音嘶哑:“公主呢?驸马府可安好?”

斥候摇头:“城中大乱,属下……属下不知。”

梅殷摆摆手:“你们退下吧。”

两人退出去后,梅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窗外天色将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天已经黑了。

梅殷走到院中,晨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昨夜派去南京的四个卫士。

现在应该还在路上,或者刚到南京。

城破了,他们能活着找到郑秀云和宁国公主吗?

他不知道。

早膳送来了,粥和小菜,还冒着热气。

梅殷一口没动。

副将们陆续赶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

“驸马,如今……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燕王已经入主南京,这淮安……”

“是战是降,请驸马示下!”

梅殷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

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还年轻,此刻都眼巴巴望着他。

等一个决定。

一个关乎他们性命,关乎这座城池命运的决定。

“加固城防,严查奸细。”梅殷缓缓道,“其余事宜,容后再议。”

“可是驸马,燕王若派人来招降……”

“那就等他派人来再说。”

梅殷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将互相看看,只得领命退下。

大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梅殷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南京的位置。

那里现在已经是朱棣的囊中之物了。

下一步呢?这位新君会如何对待他这个建文旧臣?

他是朱元璋的女婿,是宁国公主的丈夫。

朱棣会杀他吗?还是会用他?

不知道。

梅殷忽然很想念那个铁匣。

想念暗格里的冰冷触感,想念梅花锁孔的轮廓。

朱元璋说,生死关头再打开。

现在算生死关头吗?

城破了,君亡了,天下易主了。

他镇守的淮安,成了一座孤城。

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涣散。

这难道还不是生死关头?

可铁匣在南京,在二百里外。

他打不开。

至少现在打不开。

午后,有亲兵来报,说府外有个老人求见。

“说是从南京来的,姓曹。”

梅殷心头一跳:“快请!”

来的是曹公公。

服侍朱元璋一辈子的老宦官,如今已经七十多了。

他穿着粗布衣裳,像个普通老农,但腰板挺得笔直。

见到梅殷,深深一揖:“驸马爷,老奴来了。”

梅殷屏退左右,亲自扶他坐下。

“曹公公怎么来了?这一路……”

“这一路不太平。”曹公公叹息,“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跟驸马说。”

“什么话?”

曹公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

确定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陛下……太祖皇帝临终前,交给驸马的东西,可还在?”

梅殷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在。”

“那就好。”曹公公松了口气,“老奴此来,就是为它。”

“公公的意思是?”

“另一把钥匙,在老奴这里。”

曹公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梅花形,和梅殷那把一模一样。

梅殷盯着钥匙,心跳如鼓。

“陛下交代过,若到万不得已时,让老奴把钥匙送来。”

“如今,是时候了。”

曹公公把钥匙推到梅殷面前。

梅殷没有立即去接。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陛下……太祖皇帝,当年还交代了什么?”

曹公公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陛下说,若燕王得了天下……”

话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亲兵在门外急报:“驸马!燕王使者到城外了!”

06

来的是燕王麾下大将张玉之子,张辅。

年轻人,二十出头,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身后跟着一百骑兵,盔明甲亮,旌旗猎猎。

在淮安城下勒住马,扬声喊话:“燕王殿下有令,请梅驸马出城一叙!”

城墙上,守军箭在弦上,紧张地盯着下面。

梅殷站在城楼里,透过箭窗看着张辅。

副将低声劝:“驸马,恐是陷阱,不可轻出。”

梅殷没说话。

他看着城下那一百骑兵,又看看远处。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显然有大军埋伏。

朱棣这是先礼后兵。

若他出城,或许能谈;若不出,大军即刻攻城。

“开城门。”梅殷说。

“驸马!”

“开。”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呀打开。

梅殷只带了四个亲兵,骑马出城。

在护城河边与张辅相见。

“晚辈张辅,见过梅驸马。”年轻人拱手,礼数周全。

梅殷点头:“张将军此来何事?”

“奉燕王殿下之命,特来告知驸马:南京已定,陛下……建文帝自焚殉国。”

张辅顿了顿,观察梅殷的表情。

梅殷脸上毫无波澜。

“燕王殿下仁德,不忍天下再动刀兵,故遣晚辈前来,请驸马以苍生为念,开城归附。”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投降。

梅殷沉默片刻,问:“公主可安好?”

“宁国公主殿下无恙,燕王已派人保护府邸。”

这倒是出乎梅殷意料。

他本以为朱棣会拿宁国公主做要挟。

“燕王殿下说,都是一家人,不忍兵戎相见。”张辅继续道,“只要驸马开城,往日之事,概不追究。官职爵位,一切如旧。”

梅殷笑了:“一切如旧?”

“是。”

“那建文朝的忠臣,现在何处?”

张辅脸色微变。

建文旧臣,齐泰、黄子澄被捕,方孝孺下狱,铁铉、景清等人或死或囚。

这“一切如旧”,显然是句空话。

“晚辈只是传话。”张辅语气硬了些,“如何决断,还请驸马三思。”

梅殷看着远处的烟尘。

那是燕军主力,至少三万。

淮安城里只有八千守军,粮草不足半月。

真要打,守不住。

但不战而降……

他想起朱元璋临终的眼神,想起建文帝那句“朕能信你吗”。

想起四年烽火,无数将士血洒疆场。

“容我考虑三日。”梅殷说。

张辅皱眉:“殿下希望驸马即刻答复。”

“那就请回吧。”梅殷调转马头,“淮安城虽小,八千将士愿与城共存亡。”

这话说得很重。

张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拱手:“既如此,晚辈如实回禀殿下。三日后再来。”

他带着骑兵退去,烟尘渐渐远去。

梅殷回到城中,城门重新关闭。

副将们围上来:“驸马,真要守?”

“不守,难道降?”梅殷反问。

众人沉默。

是啊,降了又如何?朱棣真能饶过他们这些建文旧将?

就算饶过性命,削职罢官是免不了的。

甚至可能秋后算账。

“加固城防,清点粮草。”梅殷下令,“准备守城。”

众人散去后,梅殷回到府衙。

曹公公还在那里等着。

老人坐在偏厅,慢慢喝着茶,见梅殷进来,放下茶杯。

“驸马决定了?”

“还没。”梅殷坐下,“公公刚才话没说完——太祖皇帝还交代了什么?”

曹公公沉吟良久。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屋里没有点灯,两人的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陛下说……”曹公公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若燕王得了天下,而梅殷还活着,就把钥匙给他。”

“若梅殷已死,就把钥匙毁了,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铁匣的事。”

梅殷心头一震:“为何?”

“因为那匣子里的东西……”曹公公顿了顿,“只能由驸马亲自打开。”

“里面到底是什么?”

曹公公摇头:“老奴不知。陛下从未让老奴看过。”

“但老奴伺候陛下五十年,知道陛下的性子。”

“能让陛下如此郑重托付的,必定是……动摇国本之物。”

动摇国本。

这四个字让梅殷后背发凉。

什么样的东西,能动摇国本?

传国玉玺?空白诏书?还是……

他不敢再猜。

“钥匙我收下了。”梅殷说,“但铁匣在南京,我现在拿不到。”

曹公公看着他:“驸马信得过老奴吗?”

梅殷一愣。

“若信得过,老奴可回南京,将铁匣取来。”

梅殷盯着老人昏花的眼睛。

良久,缓缓摇头:“不必了。”

“驸马不信老奴?”

“不是不信。”梅殷站起身,走到窗前,“是不能再牵连任何人。”

他想起派去南京的那四个卫士,现在生死未卜。

不能再让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去冒险。

曹公公也站起来,深深一揖:“既如此,老奴使命完成,该告退了。”

“公公要去何处?”

“回南京,去孝陵。”曹公公说,“老奴是太祖皇帝的奴婢,该去守陵了。”

梅殷张了张嘴,想说现在南京是朱棣的天下,去守陵可能不安全。

但看着老人平静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我派人护送公公。”

“不必。”曹公公摆手,“老奴一个人走,反倒安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暮色中,他的身影佝偻,但声音清晰:“驸马,太祖皇帝选你,是因为你忠厚,但不是愚忠。”

“该做抉择的时候,莫要犹豫。”

说完,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梅殷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冰凉冰凉的。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第二天,淮安城里开始出现骚动。

有士兵偷偷逃跑,被抓住斩首示众。

粮仓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烧掉了三成存粮。

显然,城里有奸细。

梅殷亲自审问抓到的纵火犯,是个普通百姓。

严刑之下,招供说是燕军细作,混在难民里进城。

不止他一个,还有十几个同伙。

梅殷下令全城搜捕,抓到了八个,跑了几个。

军心更加动荡。

第三天清晨,燕军大军压境。

黑压压的阵列在城外三里处展开,旌旗蔽日。

中军大旗下,一匹白马格外显眼。

马上的人金盔金甲,正是燕王朱棣。

他亲自来了。

张辅再次到城下喊话:“三日之期已到,请梅驸马答复!”

城墙上,所有守军都看向梅殷。

八千双眼睛,八千条性命,等他一句话。

梅殷扶着垛口,看着城下的朱棣。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南面官道上烟尘大起。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高举令旗:“圣旨到——燕王殿下有旨——”



07

来的是宫里的太监,姓马,四十多岁,面白无须。

他举着明黄卷轴,在城下高喊:“燕王殿下有旨,淮安守军接旨!”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梅殷。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承认朱棣是君。

不接,那就是公然抗旨,即刻开战。

梅殷沉默地看着那卷明黄。

风很大,卷轴在太监手里猎猎作响。

远处的燕军阵列肃杀无声,三万双眼睛盯着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马太监又喊了一遍:“梅驸马,接旨吧!”

副将凑到梅殷耳边,低声道:“驸马,粮草只够七日了。”

另一人道:“城中奸细未清,军心不稳……”

“若开战,守不住三日。”

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开城门,迎天使。”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

马太监昂首挺胸进城,身后跟着八个护卫。

府衙大堂,香案已经摆好。

梅殷率领众将跪接圣旨。

马太监展开卷轴,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燕王制曰:朕承祖宗之统,继大明之基……”

“今建文自绝于天,文武百官拥戴,已于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改元永乐……”

“淮安守将梅殷,素怀忠义,特加恩旨:着即开城归附,官复原职,爵禄如故……”

“城中将士,一概赦免,各安其位……”

“钦此。”

读完,马太监合上圣旨,看向梅殷:“梅驸马,接旨吧。”

梅殷跪在地上,没有动。

“驸马?”马太监皱眉。

梅殷缓缓抬起头:“陛下……建文皇帝,真的自焚了?”

马太监脸色一沉:“此乃天意,驸马何必多问。”

“我要见公主。”

“公主殿下在南京安好,驸马接旨后,自可回京团聚。”

梅殷还是不动。

大堂里气氛凝固,众将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马太监等得不耐烦,语气转冷:“梅驸马,殿下……陛下仁德,才下此恩旨。若执迷不悟……”

“我接。”

梅殷忽然开口。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明黄。

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冰。

“臣,梅殷,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马太监脸上露出笑容:“驸马深明大义,咱家这就回禀陛下。”

“不急。”梅殷站起身,“天使远来辛苦,且歇息一晚,明日再回。”

“这……”

“淮安虽小,总该略尽地主之谊。”

梅殷说着,吩咐左右:“准备宴席,为天使接风。”

马太监推辞几句,也就应了。

宴席设在府衙后厅,不算丰盛,但酒管够。

梅殷亲自作陪,频频敬酒。

马太监开始还端着架子,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驸马爷,不是咱家说,您这选择对了。”

“陛下……如今的永乐陛下,那是真念旧情的人。”

“您是他妹夫,一家人,他能亏待您?”

梅殷微笑点头,又给他满上。

“建文皇帝的事……”

“唉,别提了。”马太监摆手,“自己放的火,怨不得别人。”

“可有人说,看见陛下换了僧袍……”

“谣言!”马太监压低声音,“驸马可别信这些。陛下……永乐陛下最恨人提这个。”

梅殷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为何?”

“这还用问?”马太监醉眼朦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陛下能安心吗?”

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在梅殷脸上:“听说啊,锦衣卫已经在暗中查了,凡是建文旧臣,都要严密监视……”

话没说完,一头栽在桌上,醉倒了。

梅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示意亲兵把马太监扶去客房。

然后一个人走到院中。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朱棣已经登基了,改元永乐。

这么快,六月十三城破,十七日就登基。

显然早有准备。

而建文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真逃走了,会去哪里?

如果没逃走,尸体又在何处?

梅殷忽然想起铁匣。

朱元璋留下的那个铁匣,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老皇帝临终前的眼神,那句“生死关头”……

难道他早就料到,建文帝会有这一天?

所以留下后手?

可那后手是什么?为什么要交给他梅殷?

想不通。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副将。

“驸马,燕军……永乐皇帝的军队,还在城外。”

“知道。”

“明日……真要开城?”

梅殷转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副将跪下来:“末将跟随驸马四年,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但如今大势已去,八千兄弟的性命,都在驸马一念之间。”

“末将斗胆……请驸马以将士性命为重。”

他说完,重重磕头。

梅殷扶他起来:“我明白。”

“那……”

“明日开城。”

副将松了口气,又要跪,被梅殷拦住。

“去传令吧,让将士们收拾行装,但兵器甲胄不得离身。”

副将退下后,梅殷在院中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他头脑清醒。

开城,投降,归附朱棣。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保全八千将士,保全淮安百姓,也保全自己。

宁国公主还在南京,他得活着回去见她。

可是……

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这样对吗?

建文帝待他不薄,托以重任。

朱元璋临终托付铁匣,是不是希望他能做点什么?

如果现在降了,那铁匣还有打开的必要吗?

梅殷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月光下,钥匙泛着幽暗的光。

梅花形的齿,精巧复杂。

他握着钥匙,握了很久,直到手心被硌出红印。

然后收起来,转身回屋。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淮安城门大开。

梅殷率领众将,步行出城。

在护城河边,向朱棣行跪拜礼。

燕军阵列中,金盔金甲的皇帝策马而出。

来到近前,下马,亲手扶起梅殷。

“怀远,辛苦了。”

声音温和,像个慈祥的兄长。

梅殷低头:“罪臣梅殷,参见陛下。”

“何罪之有?”朱棣拍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人,起来说话。”

他拉着梅殷的手,并肩走向大营。

沿途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中军大帐里,酒宴已经备好。

朱棣坐在主位,让梅殷坐在身边。

“怀远啊,这几年,委屈你了。”朱棣亲自给他斟酒。

梅殷连忙起身:“臣不敢。”

“坐,坐。”朱棣压压手,“朕知道,你是个忠臣。忠于允炆,就是忠于大明,何错之有?”

话说得漂亮,但梅殷听出了弦外之音。

忠于建文帝没错,但前提是,现在要忠于他朱棣。

“臣……明白。”梅殷举杯,“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

“这就对了。”朱棣大笑,“来,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朱棣状似随意地问:“怀远在淮安这几年,可听说过什么……特别的消息?”

梅殷心头一凛:“陛下指的是?”

“比如允炆的下落。”朱棣盯着他的眼睛,“有传言说,他逃出去了。”

帐中瞬间安静。

所有将领都放下酒杯,看向梅殷。

梅殷面色平静:“臣在淮安,只知守城,不知其他。”

“是吗?”朱棣喝了口酒,“可朕听说,建文旧臣中,有人在暗中联络。”

“臣不知。”

“不知也好。”朱棣笑了笑,“有些事,知道多了反而不美。”

他话锋一转:“对了,宁国妹妹很想你。这次回南京,你们夫妻可以团聚了。”

“谢陛下。”

“不过……”朱棣顿了顿,“南京现在事务繁杂,朕想让你先留在淮安,协助整编军队,如何?”

梅殷心头一沉。

这是不让他回南京。

说是整编军队,实则是软禁。

“好!”朱棣举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怀远安心在淮安,朕不会亏待你。”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梅殷喝着酒,味同嚼蜡。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严密监视。

铁匣的事,必须更加小心。

宴罢,朱棣起驾回南京。

留张辅率五千人马驻守淮安,名义上是协助整编,实则是监视。

梅殷送走皇帝,回到府衙。

刚进门,亲兵就来报:“驸马,郑秀云来了。”

08

郑秀云是半夜到的。

老人浑身尘土,衣衫褴褛,脸上还有伤。

见到梅殷,噗通跪倒,老泪纵横:“主公……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梅殷连忙扶起他:“你怎么来了?公主呢?”

“公主安好,在南京府里,有燕王……永乐皇帝的人守着。”

“那你怎么出来的?”

“老奴是趁乱溜出来的。”郑秀云擦擦眼泪,“城破那日,乱兵四起,老奴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后来听说主公在淮安,就一路找来了。”

梅殷看着他满身伤痕,心头一酸:“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郑秀云连连摇头,“只要见到主公就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主公,那匣子……老奴带来了。”

梅殷浑身一震:“什么?”

“铁匣,太祖皇帝赐的那个铁匣。”郑秀云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

层层打开,里面正是那个黝黑的铁匣。

梅花锁孔幽幽地反着光。

“城破前夜,主公派来的卫士到了府里。”郑秀云解释道,“他们传了主公的密令,说‘若事急,毁匣’。”

“但老奴想着,这是太祖皇帝托付的东西,不敢擅自毁掉。”

“就把它从暗格里取出来,藏在地窖。后来趁乱带出城,一路背到淮安。”

梅殷盯着铁匣,手微微发抖。

四年零七个月,它终于又出现在面前。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南京城破,建文帝失踪,朱棣登基,自己被软禁在淮安。

朱元璋说的“生死关头”,现在算不算?

“主公?”郑秀云见他发呆,小声唤道。

梅殷回过神:“你一路可有人跟踪?”

“老奴很小心,绕了很多路,应该没有。”

“那就好。”梅殷接过铁匣,入手沉甸甸的,和四年前一样重。

“你先去歇息,洗个澡,换身衣裳。”

郑秀云退下后,梅殷抱着铁匣走进书房。

关上门,插上门闩。

把铁匣放在桌上,点燃蜡烛。

烛火跳动,在匣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又摸出自己那把——一直用丝线系着,贴身藏着。

两把钥匙,一模一样。

他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铜钥匙,插进锁孔。

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咔嗒。”

锁开了。

梅殷的手停在半空。

心脏狂跳,像要蹦出胸腔。

四年了,他无数次想象打开铁匣的情景。

想象里面是什么——密诏?兵符?金银?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只要掀开匣盖,就能知道。

可他忽然有些怕。

怕看见的东西,承受不起。

怕朱元璋留下的秘密,会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已经到这一步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梅殷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匣子里的东西映入眼帘。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符玉玺。

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明黄绢帛,用红绳系着。

右边,是一个小小的木牌,巴掌大,颜色深褐,边缘已经磨损。

梅殷先拿起木牌。

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僧籍”。

背面还有小字:“金陵鸡鸣寺,度牒编号:洪字第七十三号”。

度牒?

梅殷愣住。

和尚的身份凭证?朱元璋留这个做什么?

他放下木牌,解开红绳,展开那卷绢帛。

是密诏。

字迹熟悉,是朱元璋的亲笔。

开头是惯用的“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但内容……

梅殷一行行看下去。

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

看到最后,他猛地抬头,望向南京方向。

眼睛里全是震惊、恐惧、不可置信。

密诏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烛火跳动,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天快亮了。

梅殷缓缓弯下腰,捡起密诏。

又看了一遍。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没有错。

他忽然笑起来,先是低笑,然后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笑到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真是……真是……

梅殷说不下去。

他捧着密诏,面向南京方向,双膝一软,轰然跪倒。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血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地上。

但他浑然不觉。

原来,老皇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早就料到朱棣会反,建文帝会败。

所以留下这个后手。

不是救建文帝的后手。

是……是给朱棣的后手。

也是给他梅殷的护身符。

梅殷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烛火燃尽,噗地灭了。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照着他佝偻的背影。

照着他手里那卷明黄绢帛。

照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09

天光大亮时,梅殷还跪在地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密诏,指节发白。

木牌和空铁匣散落一旁,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主公,您起了吗?”是郑秀云的声音。

梅殷没回应。

“主公?早膳备好了。”

还是没声音。

郑秀云有些着急,正要再敲,门开了。

梅殷站在门内,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主公,您……”

“我没事。”梅殷打断他,“进来,把门关上。”

郑秀云进屋,看见地上的血渍,吓了一跳。

“主公,您额头……”

“小伤,无妨。”梅殷走到桌边,把密诏重新卷好,系上红绳。

又把木牌和密诏放回铁匣,盖上盖子。

锁已经坏了,锁不上。

“秀云,我问你。”梅殷转过身,盯着老仆,“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郑秀云躬身:“回主公,二十三年了。从您娶公主那年,老奴就跟着您。”

“二十三年。”梅殷喃喃道,“够久了。”

“主公?”

“我待你如何?”

“主公待老奴恩重如山!”郑秀云跪下来,“老奴这条命都是主公的。”

梅殷扶起他:“好。那我再托付你一件事,比铁匣更重要。”

“主公吩咐,万死不辞。”

梅殷把铁匣推到他面前:“把这个,烧了。”

郑秀云一愣:“烧了?”

“对,烧成灰,一点不留。”梅殷语气坚决,“但里面的东西要取出来。”

他打开匣盖,拿出密诏和木牌。

“这两样,不能烧。要分开藏,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密诏你带着,贴身藏着,永远不要让人看见。”

“木牌……”梅殷摩挲着那块深褐色的僧籍牌,“我另有用处。”

郑秀云双手接过密诏,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主公,这诏书……”

“不要问。”梅殷摇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老奴明白。”

“去吧,现在就办。在后院找个僻静处,看着铁匣烧尽。”

郑秀云抱着铁匣退下。

梅一个人留在书房。

他走到铜盆前,掬水洗了把脸。

冷水刺激着伤口,有些疼。

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额头红肿,眼神疲惫。

不过四十出头,却像老了二十岁。

他想起密诏上的内容。

朱元璋的亲笔,字字诛心:“朕百年之后,若燕王棣篡位夺权,尔等旧臣当顺势而为,勿作无谓抵抗。”

“棣虽得位不正,然才干超群,能守社稷。比之允炆,更似朕当年。”

“朕已为允炆备下退路,若其逃出生天,可凭僧籍度牒隐匿民间。”

“此诏留与驸马梅殷,见诏如见朕。当以此诏保全自身,辅佐新君,以安天下。”

落款是洪武三十一年三月。

也就是说,朱元璋死前两个月,就已经写好了这封密诏。

就已经料定朱棣会反,建文帝会败。

甚至为建文帝准备好了退路——那个鸡鸣寺的僧籍度牒。

而给他梅殷的使命,不是死忠建文,而是……顺应时势,辅佐新君。

梅殷忽然想起朱元璋临终前的眼神。

浑浊,疲惫,但深处藏着无奈。

现在他懂了。

那是一个开国皇帝,在子孙相残的预言面前,最后的妥协。

保不住建文,就保朱棣。

保不住皇位,就保性命。

而让他梅殷做这个传递者、见证者,是因为老皇帝知道——

他忠厚,但不愚忠。

他会痛苦,会挣扎,但最终会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梅殷苦笑。

原来在朱元璋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人。

可老皇帝算对了吗?

现在密诏在手,他该怎么做?

遵照旨意,彻底归附朱棣,做个顺臣?

可建文帝如果真的还活着,拿着那个僧籍度牒……

梅殷拿起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金陵鸡鸣寺,度牒编号:洪字第七十三号”。

鸡鸣寺在南京城里,香火鼎盛。

如果建文帝真的逃出去了,会不会去那里?

如果去了,凭这个度牒,就能以和尚身份隐匿?

可朱棣会放过他吗?

锦衣卫已经在暗中搜查,建文旧臣都被监视。

这个时候,任何与建文帝有关的线索,都是催命符。

梅殷盯着木牌,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把这个木牌交给朱棣呢?

告诉皇帝,太祖皇帝早就为建文准备了退路?

那朱棣会怎么想?

会感叹父皇深谋远虑?还是会暴怒,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

更重要的是,建文帝如果真的在鸡鸣寺,会不会因此暴露?

梅殷陷入两难。

交出木牌,可能害死建文帝。

不交,万一建文帝自己暴露,这木牌反而成了他的罪证——私藏逆犯信物。

敲门声再次响起。

“驸马,张辅将军求见。”

梅殷收起木牌,藏进袖中。

“请。”

张辅进来时,脸上带着笑。

“梅驸马,昨夜休息可好?”

“尚可。”梅殷请他坐下,“张将军有事?”

“陛下从南京传来旨意。”张辅道,“说驸马劳苦功高,特赐宅邸一座,就在南京玄武湖边。”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

“驸马莫要谦虚。”张辅笑道,“陛下还说,公主思念驸马,请驸马早日回京团聚。”

梅殷心头一动。

这是解除软禁了?

“整编军队之事……”

“交给末将即可。”张辅说,“驸马收拾行装,三日后便可启程回京。”

“如此……有劳将军了。”

张辅又寒暄几句,告辞离去。

梅殷送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朱棣这么快就让他回南京,是真的念旧情,还是另有打算?

回到书房,郑秀云已经回来了。

“主公,铁匣烧尽了,灰都撒进运河了。”

“密诏呢?”

“在这里。”郑秀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明黄绢帛。

梅殷接过,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朱元璋的亲笔,力透纸背。

“秀云,我要回南京了。”

“老奴跟着主公。”

“不。”梅殷摇头,“你留下。”

郑秀云愣住。

“密诏你带着,离开淮安,去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

“主公!”

“听我说完。”梅殷按住他的肩膀,“这诏书太重要,不能留在身边。你带着它,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

“若我日后平安无事,会去找你。”

“若我出事……”梅殷顿了顿,“这诏书就永远不要见天日。”

郑秀云老泪纵横:“主公,老奴舍不得您……”

“我也舍不得。”梅殷眼眶发红,“但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记住,藏好诏书,好好活着。这是命令。”

郑秀云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奴……遵命。”

梅殷扶起他,从怀里掏出一些银两。

“这些你拿着,路上用。”

“谢主公。”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三天后,梅殷启程回南京。

只带了几个亲兵,轻车简从。

张辅送到城外,拱手作别。

“驸马一路顺风。”

“有劳将军。”

马车驶出淮安,向南而行。

梅殷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守了四年的城池。

城墙巍峨,旌旗飘扬。

只是旗号已经换了。

从“建文”换成了“永乐”。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而他,带着一个惊天秘密,走向新的君王。

袖中的木牌硌着手臂,提醒着他那段未了的因果。

建文帝,你到底在哪里?

鸡鸣寺的度牒,真的能用上吗?

而朱元璋留下的密诏,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改变他的命运?

马车颠簸,官道漫长。

梅殷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密诏上的那句话:“棣虽得位不正,然才干超群,能守社稷。”

老皇帝,你真是……把什么都算到了。

10

南京城还是那座南京城。

城墙高大,城门巍峨,御道宽阔。

但街上的气氛不一样了。

建文朝的官员不见了,换上了新面孔。

商铺照常营业,百姓照常生活,但人人脸上都带着谨慎。

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躲闪闪。

梅殷的马车从朝阳门进城时,守门士兵查验得格外仔细。

看到他的身份文牒,才放行。

“原来是梅驸马,得罪了。”

马车驶向驸马府。

街道两旁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四年战乱,南京城也沧桑了许多。

有些宅邸换了主人,有些商铺关了门。

偶尔能看到披甲巡逻的士兵,眼神锐利地扫视行人。

到了驸马府,大门紧闭。

梅殷下车敲门,许久才开。

门房是个生面孔,警惕地看着他:“您找谁?”

“我是梅殷。”

门房愣住,随即慌忙跪倒:“驸马爷!您回来了!小人该死,没认出您……”

“无妨。”梅殷跨进门槛,“公主呢?”

“公主在正厅,小人这就去通禀……”

话没说完,正厅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国公主提着裙摆跑出来,见到梅殷,脚步顿住。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她瘦了,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很多次。

他也老了,额头还有未愈的伤。

“怀远……”宁国公主声音哽咽。

“我回来了。”梅殷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冰凉冰凉的。

夫妻二人相拥,久久不语。

门房和下人悄悄退下,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好一会儿,宁国公主才松开他,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以为……”

“以为我回不来了?”

“嗯。”宁国点头,“四哥……陛下虽然答应保全你,但兵荒马乱的,我怕……”

梅殷拍拍她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

两人走进正厅,坐下说话。

宁国公主细细打量他,心疼地抚过他额头的伤:“这是怎么弄的?”

“不小心磕的。”

“骗人。”宁国眼圈又红了,“是不是四哥为难你了?”

梅殷摇头:“没有,陛下待我很好。”

他顿了顿,问:“你呢?城破那日,没受惊吓吧?”

宁国公主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日很乱,宫里起火,街上都是乱兵。”

“我躲在府里,不敢出门。后来……后来四哥派人来,把府围住了。”

“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梅殷握紧她的手:“现在呢?”

“现在好些了,可以出门,但总有人跟着。”

她抬起头,看着梅殷:“怀远,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梅殷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现在有了答案。

“好好活着。”他说,“辅佐新君,尽臣子本分。”

宁国公主愣了愣:“你……不恨四哥?”

“恨有什么用?”梅殷苦笑,“陛下说得对,都是一家人,何必自相残杀。”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是因为密诏让他这么做。

假,是因为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

但他必须这么说,也必须这么做。

为了活着,为了宁国,也为了……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建文帝。

当天晚上,宫里来了旨意。

永乐皇帝赐宴,为梅殷接风洗尘。

宴设在乾清宫偏殿,规模不大,只有几个近臣作陪。

梅殷换上朝服,进宫赴宴。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心情复杂。

四年前,他从这里接过朱元璋的铁匣。

四年后,他来这里拜见新的皇帝。

物是人非。

乾清宫还是那座乾清宫,但主人换了。

朱棣穿着常服,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怀远来了,坐朕身边。”

梅殷行礼谢恩,在御座下首坐下。

作陪的有姚广孝、张玉、朱能等永乐朝新贵。

众人举杯,欢迎梅殷回京。

酒过三巡,朱棣状似随意地问:“怀远在淮安这些年,可曾听说允炆的下落?”

又来了。

梅殷心头一紧,面上平静:“臣不曾听说。”

“是吗?”朱棣喝了口酒,“可朕听说,有些建文旧臣,在暗中寻找。”

“不知也好。”朱棣笑了笑,“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清净。”

他话锋一转:“对了,怀远今后有何打算?是想在朝为官,还是……”

这是试探。

梅殷放下酒杯,恭敬道:“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若能闲居府中,陪伴公主,于愿足矣。”

“那怎么行!”朱棣摆手,“你是朕的妹夫,又是父皇看重的人,岂能闲置?”

“这样吧,先挂个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虚衔,领俸禄,不具体管事。”

“等日后有合适的位置,再行安排。”

“臣,谢陛下隆恩。”

这个安排很巧妙——给个虚职,既显恩宠,又不给实权。

梅殷乐得如此。

宴席散后,朱棣单独留下梅殷。

两人在御花园散步,太监宫女远远跟着。

“怀远,朕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朱棣忽然开口。

梅殷低头:“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朱棣停下脚步,看着池中的荷花,“朕也是不得已。”

“允炆那孩子,被奸臣所误,要削藩,要置朕于死地。”

“朕不起兵,就是待宰羔羊。”

“这江山,是父皇打下来的。”朱棣继续道,“朕不能看着它败在允炆手里。”

“朕知道,有人说朕得位不正。”

“可若朕不坐这个位置,诸王纷争,天下大乱,受苦的是百姓。”

“怀远,你说,朕错了吗?”

梅殷抬头,看着朱棣的眼睛。

那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有野心,有愧疚,也有坚定。

“陛下……”梅殷缓缓道,“臣记得,太祖皇帝曾说过一句话。”

“社稷为重,君为轻。”

朱棣愣住,随即大笑:“好!好一个社稷为重,君为轻!”

他拍拍梅殷的肩膀:“怀远,你懂朕。”

梅殷躬身:“臣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会的。”朱棣望向远处,“朕会让大明比洪武朝更兴盛。”

两人又走了一段,朱棣忽然问:“怀远,父皇临终前,可曾单独见过你?”

梅殷心头剧震,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见过。”

“说了什么?”

“嘱咐臣……好好辅佐陛下。”梅殷说了一半真话。

朱棣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笑道:“父皇果然深谋远虑。”

“那你可曾……收过父皇什么特别的东西?”

终于问到这个了。

梅殷深吸一口气:“有。”

“哦?是什么?”

梅殷从袖中掏出那个木牌,双手奉上。

“此乃太祖皇帝所赐,说……若遇明主,可献之。”

朱棣接过木牌,翻看。

看到“僧籍”二字,脸色微变。

看到“鸡鸣寺”,瞳孔收缩。

“这是……”

“太祖皇帝说,此物关乎国本,只能交给真正能守社稷之人。”

梅殷低着头,声音平静。

朱棣握着木牌,手微微发抖。

良久,才长叹一声:“父皇啊父皇,您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看着梅殷:“怀远,你献此物,便是真正归心于朕。”

“臣,本就忠心于陛下。”

“好!”朱棣重重拍他的肩,“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梅殷告退。

走出御花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棣还站在荷池边,手里摩挲着那块木牌。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梅殷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

车帘放下,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拿出密诏了。

但最终还是没有。

密诏在郑秀云那里,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木牌交出去了,建文帝的退路,断了。

如果建文帝真的在鸡鸣寺,朱棣很快就会找到他。

如果不在……那这块木牌,就是梅殷的投名状。

他选择了效忠新君。

选择了遵照朱元璋的密诏。

选择了……活下去。

街道两旁灯火渐起,南京城的夜晚来了。

脑海里浮现出朱元璋临终前的眼神。

浑浊,疲惫,但深处有一丝欣慰。

老皇帝,你的安排,我做到了。

铁匣打开了。

木牌交出去了。

密诏藏起来了。

我活下来了。

只是心里那块石头,还在。

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车停下,驸马府到了。

梅殷下车,看见宁国公主站在门口等他。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柔和。

“回来了?”她微笑。

“嗯,回来了。”

梅殷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今夜星光很好,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梅殷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

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活着,陪着爱的人,看着太平盛世。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过往,那些恩怨……

就让它随风去吧。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还会梦见那个铁匣。

梦见朱元璋的眼神。

梦见那句“生死关头”。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宁国公主会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他会说:“没事,做了个梦。”

然后搂紧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入睡。

铁匣烧了。

密诏藏了。

木牌交了。

故事,也该结束了。

可真的结束了吗?

梅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好好活着。

为了自己,为了宁国,也为了……那个曾经信任他的老皇帝。

夜深了。

南京城沉沉睡去。

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又一声。

悠长,寂寥。

像在诉说一个时代的结束。

又像在迎接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梅殷,就在这两个时代之间。

站着,活着。

带着一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

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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