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是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及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与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合作推出的“同观·德国”专栏的第73篇。新年伊始,勃兰登堡州的执政联盟破裂,不仅暴露了在该州一度参与执政的“瓦盟”内部的严重分歧,由此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将通过今年的几场州议会选举对德国发生更大的影响。或许,德国东部政治格局重构的第一块骨牌已悄然倒下。
2026年伊始,德国勃兰登堡州迎来政坛动荡。该州州长、社民党人迪特马尔·沃伊德克(Dietmar Woidke)于1月6日正式宣布,解散社民党与“萨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理性与正义”(BSW,下文称“瓦盟”)组成的联合执政联盟。现州政府将以少数派身份暂时履职,所有部长将继续留任,沃伊德克计划与基民盟磋商组建新联合政府,以保障州内政务平稳运行。
勃兰登堡州执政联盟的破裂,既暴露了瓦盟内部的严重分歧,也为德国东部政治格局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瓦盟高层对该党自身的定位,或许将在今年几场州议会选举后,重塑德国东部的政治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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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1月6日,德国勃兰登堡州波茨坦,勃兰登堡州州长迪特马尔·沃伊德克(左)和已退出“瓦盟”(BSW)的副州长罗伯特·克伦巴赫发表声明。视觉中国 资料图
破碎的联盟与瓦盟的分裂
此次执政联盟终结的直接导火索是三位瓦盟议员的集中退党事件。1月5日,该州副州长兼财政部长、瓦盟成员罗伯特·克伦巴赫(Robert Crumbach)率先宣布退出,他直言瓦盟内部近数月来深陷路线与方向之争,继续留在一个“公然诋毁民主制度、加剧内部冲突、要求政治排斥”的政党,与他对自身职责和个人价值观的理解相悖。克伦巴赫的辞职消息公布后,另两名瓦盟议员也迅速跟进,宣布辞去瓦盟议会党团职务。
原本社民党与瓦盟组成的“红紫联盟”在议会共有46席,在总数88席的议会中勉强过半。如今因3席的流失使执政联盟在议会失去多数。更关键的是,瓦盟成员几天前才刚拒绝社民党提出的“百分百支持联盟”的要求,双方信任彻底破裂,沃伊德克随即宣布解散联合执政联盟。两天后,同样来自瓦盟的卫生部长布里塔·穆勒(Britta Müller)与基建部长德特勒夫·塔伯特(Detlef Tabbert)也宣布退党,进一步加剧了瓦盟的分裂态势。
此次联盟的瓦解绝非偶然,核心症结在于瓦盟内部长期存在的“激进反对”与“务实执政”路线分歧。党内人士对其究竟应坚守反对党的批判制衡使命,还是以务实的姿态参与联合执政,纷争不断。这一党内路线分歧贯穿于瓦盟参与勃兰登堡州联合执政的全过程中,并最终摧毁了瓦盟与社民党的联合执政基础,仅一年多时间,这份“政治联姻”宣告破裂。
从勃兰登堡州瓦盟内部看,以克伦巴赫为首的一派呼吁与社民党妥协,共同执政;而该党创始人萨拉·瓦根克内希特(Sahra Wagenknecht)的拥护者则反对软化党内立场,以免令选民失望。瓦根克内希特在2025年底的一次公开讲话中强调,瓦盟在执政期间也绝不能放弃反对派立场,她认为选民支持瓦盟,并非是为了让瓦盟参与联合执政并替社民党制定政策。
2025年11月州内围绕广播电视改革的讨论中,部分瓦盟成员秉持反对党思维,明确反对德国电视一台、德国电视二台及德国广播电台的改革协议,这与瓦根克内希特此前发出的“在各州议会中否决广播电视改革协议”的瓦盟承诺相呼应;而克伦巴赫却从执政治理的角度出发支持改革协议。克伦巴赫与议会党团大部分成员在表决时分道扬镳,克伦巴赫投了赞成票,而瓦盟议会党团的大部分成员均投了反对票。这导致“红紫联盟”无法凭借自身多数席位通过协议,最终依赖反对党基民盟的支持,才以45票赞成、39票反对的结果推动协议生效。
此外,勃兰登堡州瓦盟议员斯文·霍尔瑙夫(Sven Hornauf)多次引发争议,用反对党的对抗逻辑挑战联合执政的协作原则。早在组阁磋商阶段,他就以反对部署“箭-3”反导系统为由,威胁不支持沃伊德克出任州长。迫于压力,克伦巴赫等人出面担保,即便霍瑙夫立场摇摆不定,瓦盟仍将确保沃伊德克当选州长。然而2024年12月,沃伊德克经历两轮投票才得以当选,这在勃兰登堡州州长选举史上尚属首次,足见瓦盟的党内路线分歧从一开始就动摇了联合执政基础。2025年1月,霍尔瑙夫又违规对德国选择党提案投赞成票,最终在当年5月,霍尔瑙被瓦盟议会党团罢免所有专门委员会职务,党内裂痕彻底显现。
在克伦巴赫等人退党前,2025年11月该州瓦盟议会党团就曾出现首轮退党潮,4名瓦盟议员以党内存在“威权倾向”为由宣布退党,不过很快其中2位议员撤回了辞呈,另外2人则选择继续留在瓦盟的议会党团内,以独立人士身份参政。而在今年1月克伦巴赫等人宣布退出后,该州瓦盟主席弗里德里克·本达(Friederike Benda)严厉谴责退党议员“背叛选民”,并表示克伦巴赫等人是以瓦盟成员的名义当选州议员并被任命为部长的,若他们加入社民党议会党团,就会用通过瓦盟赢得的授权来推行社民党的政策,这是无法接受的。值得一提的是,克伦巴赫在加入瓦盟前有长达数十年的社民党党龄。
瓦盟前景与德国东部政坛重构
作为2024年1月才成立的新兴政党,瓦盟曾凭借快速崛起的势头,于同年9月在勃兰登堡、图林根、萨克森三个联邦州议会选举中成为第三大党。但萨克森州的瓦盟拒绝了与基民盟、社民党的组阁谈判,仅以反对党身份参与州议会事务。勃兰登堡州执政联盟宣告失败后,瓦盟仅在图林根州与社民党、基民盟共同组建的“黑莓联盟”中参与执政。而瓦根克内希特和瓦盟高层对图林根州瓦盟参与联合执政的决定,也持高度批判态度。.
2025年4月,图林根州瓦盟主席、州财政部长卡佳·沃尔夫(Katja Wolf)宣布再次竞选该州的党主席一职时,远在柏林的瓦根克内希特旋即以党内曾达成的“党职与公职相分离”共识为由干预其参选,不过沃尔夫最终还是击败了瓦根克内希特属意的对手成功连任,并与其他瓦盟议员一同务实参政。相比之下,图林根州的这场“政治试验”尚算成功。
在德国东部五州中,除了上述三州,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将在2026年9月迎来州议会选举。从当前民调数据来看,瓦盟有机会进入这两个州议会。这意味着瓦盟有望实现对德国东部五州议会的全面参与,这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兑现瓦根克内希特一直以来希望长期获取政治影响力、推动德国东部政治格局重构的核心诉求。
然而,勃兰登堡州执政联盟瓦解为各州瓦盟都敲响了警钟——需进一步明晰发展路线,避免党内分歧拖垮整个党的未来发展,甚至危及该党存续。从目前形势看,该党高层已下定决心,将长远发展的希望寄托于反对党的自我定位。目前,萨安州和梅前州的瓦盟分部也在重振队伍,预计最终都只会以反对党立场进入议会。
从全德范围看,瓦盟在2025年2月的联邦大选中,未能突破5%的选举门槛,错失进入联邦议院的资格。党内舆论认为,正是图林根州与勃兰登堡州分部选择参与执政,导致了瓦盟的整体民调支持率下滑。2025年11月,瓦根克内希特辞任瓦盟党主席,该党也计划更名为“社会公正与经济理性联盟”,缩写保留BSW不变。由于该党自成立以来便高度依赖瓦根克内希特的个人影响力,随着其离任,党内凝聚力进一步流失,分歧持续加剧,民众支持率进一步走低。不过,瓦根克内希特并未完全脱离党内核心事务。她仍担任该党基本价值观委员会主席,参与所有重大决策的制定。她承诺将亲自牵头在养老金、教育、经济、社会治理等领域推出符合民意的政策和解决方案,以期赢得在今年德国东部的选举。
这场政坛动荡也折射出德国东部政治格局的暗流涌动。目前德国选择党在东部多个联邦州的民调支持率已攀升至35%至40%的高位,如若瓦盟能够进入东部各州议会,则德国东部各州短期内可能呈现“左右翼强势对峙、中间政党持续承压”的态势。传统主流政党如何筑牢防范选择党的“防火墙”、探寻避免与其合作的可行方案,成为各党亟待破解的核心难题。
展望各州未来组阁过程,各党或将更侧重考量潜在盟友的组织稳定性与执政协同能力,以此避免重蹈勃兰登堡州的覆辙。若瓦盟坚持自己的反对党立场、拒绝参与联合执政,将进一步压缩传统主流政党的组阁空间,那么留给传统主流政党的组阁选项就更少了。
2026年,选择党在东部甚至全德的民调很可能继续走高,但受限于主流政党的“防火墙”策略与自身内部分歧,其真正跻身执政党、成功组阁的概率依然不高。当然,瓦盟的经验对德国选择党也未尝不是前车之鉴,如若选择党上台执政,这个反建制的政党也会面临同样的艰难抉择:能否在承担执政责任的同时,守住自己的反建制初心?在此情形下,图林根州的执政尝试能否为各州、各党提供可借鉴的经验,值得关注。
新的一年,除了德国东部的萨安州和梅前州,还有三场州议会选举,各政党在东部各州乃至全德范围内将如何布局,这五场州议会选举或将给出答案,这些选举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可能重塑德国未来数年的政治版图,因此,这一系列变化发展需要持续追踪观察。
(郭婧,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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