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网闲逛,发现件有趣的事儿。“罗刹”这词,冷不丁又火起来了。好些网友拿它称呼咱们北边那位邻居——俄罗斯。乍一看,我还琢磨,这是聊《西游记》里铁扇公主的娘家故事呢?细瞧才明白,说的就是俄罗斯。那为什么现成有“俄罗斯”、“战斗民族”这些叫法不用,偏从故纸堆里翻出这么个带着三分妖气、七分古意的词儿,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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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年轻人胡编乱造。咱要是耐着性子往前翻翻,翻到清朝初年那会儿,就明白了。“罗刹”,恰恰是那时中国人对俄罗斯人最常说、也最传神的一个叫法。今天咱们就慢慢聊聊这“罗刹”二字的来龙去脉,看看这顶三百多年前的“帽子”,怎么今儿个又叫人给捡起来,戴了回去。
话说十七世纪中叶,世上正热闹。咱们这边,清朝刚坐稳江山,百废待兴。远在欧亚那头,有个后来让咱们头疼不已的邻居,正像头刚睡醒的熊,浑身是劲,闷头朝东边扩地盘。一拨又一拨的哥萨克人,说是猎手,实为冒险家,被那珍贵毛皮的厚利勾着魂儿,跨过乌拉尔山,穿过望不到头的西伯利亚荒原,一路竟摸到了咱们的黑龙江边。
这帮人初来乍到,跟世居此地的原住民——主要是清廷说的“索伦”人(如今叫鄂温克族等)——打上了交道。他们自称是“猎人”。您琢磨琢磨,一群金发碧眼、满脸虬髯、说着鸟语、扛着火枪,打猎之余兼干抢劫营生的生猛外人,在当地人眼里是个啥形象?于是,索伦人就用自己话里的一个词儿来指代他们——lo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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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词儿后来传到戍边或流落到此的汉族文人耳朵里,被他们用汉字记下来。这一记,可就好玩了,生出好些花样。有的记作“罗刹”,有的写成“罗叉”、“罗车”、“逻察”,这是一路,以“罗”字打头。还有的记成“老枪”、“老羌”、“老掐”,这又是一路,以“老”字起首。学者们考据说,这“loca”本身发音,尾巴上可能跟着个“-n”的音,说话时有时带出来,有时又吞了,这才让用汉字记音的人犯了难,记出两大派来。可不管哪一派,指的都是同一伙人——那些在黑龙江沿岸,打着猎户幌子,行事却近乎强盗的俄国哥萨克。
不过,若只是个音译,恐怕“罗刹”这词也未必能如此扎下根,甚至流传至今。妙就妙在,“罗刹”这两个汉字,在咱自个儿的文化里,本就有着极深、极活的意象。 它是从梵文里音译过来的,出身于印度古老的经文。在那些神话和后来的佛经故事里,“罗刹”是种恶鬼、恶魔。男罗刹通常被描绘得黑身、红发、绿眼,相貌骇人;女罗刹则常是绝色美人,专干诱人害命的勾当。它们共同的特点是吃人血肉,能飞天遁地,凶猛又敏捷。佛经里有个出名故事,说五百商人误入罗刹国,被罗刹女好生款待,实则是圈养起来预备日后吃掉,幸亏有人警醒,才逃出生天。这故事随着佛教传来,在咱们民间流传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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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头再看清初的黑龙江边。那个叫波雅尔科夫的,还有哈巴罗夫,带着一伙哥萨克,强征貂皮贡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断粮时,竟吃过当地居民的尸首,饿急了连自己同伴也不放过。加上他们“所遇皆擅鸟枪”,凶狠霸道。这般行径,看在深受佛教故事影响的中国人眼里——无论是戍边的汉人书生,还是多少听过些佛教传说的边境部族——像什么?
太像了!活脱脱就是佛经里走出来的“吃人罗刹”,到了人间!
于是,“loca”这个音,仿佛命中注定,找到了“罗刹”这两个形神兼备的汉字来做衣裳。这已不是简单的记音,而是一次掺着文化联想、带着情绪色彩的“神翻译”。它不仅是个称呼,更是一种定性:这帮从极北之地冒出来的、行事骇人的家伙,就是活生生的“罗刹鬼”。这词里,浸透了边境百姓的恐惧、憎恨,也藏着他们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故事,去理解陌生威胁的那点心思。
就连康熙年间官家修的《平定罗刹方略》里也这么说:“其人率皆犷悍贪鄙,冥顽无知……我达呼尔、索伦之人,因呼之为罗刹。”您瞧,官方文书也认了这个从民间来的、带着浓烈情绪的称呼。
“罗刹”这名字固然形象,但终究是个贬称,是那段特殊历史(沙俄东侵初期)和特定人群(边境匪徒般的哥萨克)的产物。时移世易,随着中俄打交道多了,尤其康熙在雅克萨打了一仗之后,两国总算坐了下来,开始了正经的官方往来。
这时,另一个更“体面”、更正式的称呼,便慢慢走到了台前——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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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怎么来的?有趣的是,它不是直接从俄语来的,而是绕了个弯,从蒙古语转了一道手。俄国人自称“Русь”(念如“罗斯”),可蒙古话发音有个习惯,碰到“r”这个音开头的词,总得在前头加个元音才顺嘴。于是“罗斯”到了蒙古人那儿,就变成了“Oros”(念如“斡罗斯”)。早在元朝时候,这个词就被音译成“斡罗思”,写进史书里了。
清朝前期,朝廷跟俄国打交道,尤其是在北方蒙古草原那一带,蒙古话常常是中间传话的桥梁。这么一来,通过蒙古话转译的“鄂罗斯”或者“俄罗斯”,就成了官方文书里更常见、更正式的大名。等到乾隆爷编纂《四库全书》,一锤定音,把前朝史料里五花八门的译名统统统一为“俄罗斯”。从此,这三个字便定了型,一直用到现在。
这么一看就清楚了。“罗刹”是东北边境民间土语的音译,沾着泥土气息,带着佛经故事的阴影,满是负面情绪;而“俄罗斯”是经过蒙古语转译、由朝廷钦定的国名,端端正正,中性平和。 一个指向的是杀人越货的殖民先锋,另一个指向的是需要外交周旋的北方邻邦。岁月流逝,官方的、中性的称呼,自然就慢慢盖过了民间那个充满恐惧色彩的旧名。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俄罗斯”早已是标准、正式的称呼,为何今天的网友,特别是许多年轻人,又兴致勃勃地捡起“罗刹”这个老古董来用呢?依我看,这里头有几分玩笑,几分对历史渊源的兴趣,也藏着些当下情绪的复杂表达。
头一桩,网络时代就爱挖掘这种有年头、有故事的“梗”。“罗刹”这词古意盎然,背后连着吃人恶魔的骇人传说,如今拿来称呼以“战斗民族”著称的俄罗斯,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带点戏谑的对比,显得别致又幽默。这是一种隔着历史玻璃的调侃,早没了当初那份切身的恐惧。
第二,“罗刹”这个词自带的那种“强悍、凶猛、异类、难以捉摸”的文化味儿,跟部分网友对俄罗斯国家性格的看法——尤其在国际上表现出的那种强硬姿态——隐隐对上了号。用“罗刹”,比用平铺直叙的“俄罗斯”,似乎更能传达这种特定的、带着观感色彩的印象。
再者,对知道点那段历史的网友来说,用“罗刹”这个词,或许也有一丝对过往的提醒。提醒什么呢?提醒沙皇俄国当年在东北的种种行径,以及那片土地上曾经的伤痛。这是一种比直白的政治话语更含蓄、也更富文化意味的历史记忆。
最后,这其实也是一种民间话语的活力体现。就像清初“罗刹”之名源于民间一样,今天网友的选用,也是一种自发的、带着民间智慧和当下情感的称呼,它区别于教科书和新闻联播里的规范用语,显得鲜活,有个性。
当然,咱得明白,今天网友口中的“罗刹”,跟清初百姓颤声说出的“罗刹”,早已是天壤之别。它被抽离了具体的历史痛楚,更多是作为一种文化符号被借用,是在网络语境下的一种个性表达和圈子暗语。大家用它时,心里未必真把俄罗斯人当吃人恶魔,更多是玩味这个词背后那层层叠叠的历史文化意蕴,以及它和当下现实碰撞出的、那种略带辛辣的趣味。
从清初黑龙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罗刹鬼”,到乾隆御笔钦定、写入国书的“俄罗斯”,再到眼下网络空间里被重新擦亮、含义翻新的“罗刹”,这一个称呼的变迁,活像一部微缩的胶片,映出几百年来中俄关系的侧影,还有民间对这位北方邻居认知的曲折心路。
它告诉我们,给一个“他者”起名,从来不只是模仿声音。那是认知在构建,情感在投射,整个文化传统都在为其注解和阐释。“罗刹”二字,曾凝结了最初的惊恐与妖魔化的想象,也见证了从兵戈相见到桌边谈判的历程。如今它在网络里的“复活”,则是古老的文化字符,在崭新的时代语境下,经历的又一次有趣的转世与诠释。
语言是条河,一直流淌;历史是本书,常读常新。下回您再瞧见有人敲出“罗刹”二字,或许会心一笑,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后,蜿蜒着几百年的风雪烟尘,也映照着今人那些难以言传,却足以在时光长廊里激起回响的纷繁心绪。
这,或许就是文化的厚度,也是历史的余味,总是在不经意处,等着懂它的人,轻轻一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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