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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五年前他登基那日,亲手将我锁进皇陵 :“你就烂在这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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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雷霆

林沉璧传递出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早已绷紧的弦。

接下来的几天,西苑表面依旧平静,但林沉璧能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侍卫的巡逻似乎更加频繁,一些面孔陌生的太监宫女出现在不起眼的角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之人。淑妃称病,免了各宫请安,景仁宫门户也比往日森严。

林沉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点卯,几乎足不出望陵轩。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而她这个递出关键线索的人,必须将自己隐藏得极好,绝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第三日深夜,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西苑的宁静。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空,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呼喝声、隐隐的哭喊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林沉璧站在望陵轩的窗前,望着远处晃动的人影和火光,脸色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沉静。青穗守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娘娘,是……是陛下动手了吗?”青穗声音发颤。

“嗯。”林沉璧轻轻应了一声。沈玦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显然,他早已掌握了部分证据,她提供的线索,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给了他一个立刻动手、不容对方喘息的机会。

这一夜,西苑无人安眠。

翌日清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各处,尽管上层极力压制,但一些零碎的消息还是泄露出来: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陆明远昨夜于府中被捕,搜出与北狄往来密信及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其女,待选秀女陆婉儿,在西苑别馆被带走问话;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与陆明远过从甚密的几名兵部、户部中下层官员,以及宫中几位与之有牵连的太监、宫女。

通敌卖国!消息虽未明发,但这样大规模的抓捕,足以让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西苑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亲属在兵部、户部任职的妃嫔,更是寝食难安,生怕被牵连。

林沉璧照常前往尚宫局。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皆神色惶恐,窃窃私语,见到她,目光更是复杂难言——谁都知道,陆婉儿是待选秀女,其事宜归尚宫局协理,而林沉璧正是负责秀女文书记录的司记。

尚宫局内气氛凝重。几位女官见到她,欲言又止。林沉璧面色如常,处理着手头的事务,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她无关。

午后,高德全亲自来传旨,陛下召林司记前往澄心堂。

再次踏入澄心堂,林沉璧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沈玦坐在御案后,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冷峻,眼底有血丝,但精神却异乎寻常的锐利。案上堆着的奏折似乎换了一批。

“奴婢参见陛下。”林沉璧行礼。

“起来。”沈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陆婉儿之事,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林沉璧垂眸答道。

“你提供的线索,很及时,也很关键。”沈玦缓缓道,“陆明远已经招供,他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将一批淘汰但尚未销毁的旧军械,以及部分军械图纸,通过伪装成商队的北狄细作运往北境,收受重金。其女陆婉儿入宫参选,亦是他与背后之人计划的一部分,意图在后宫安插眼线。”

林沉璧心中凛然。果然如此!陆婉儿入宫,竟也是阴谋的一环!

“朕已命人顺藤摸瓜,”沈玦的声音冷了下去,“揪出了藏在兵部和户部的几只蠹虫。但此事,恐怕还未到根除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林沉璧,你立了一功。朕说过,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林沉璧心中冷笑。她想要的,他给得起吗?她想要时光倒流,想要未曾被辜负的真心,想要林家从未经历的风雨飘摇……这些,他如何赏赐?

“为陛下分忧,是奴婢本分,不敢讨赏。”她恭声道。

沈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朕已下旨,擢升你为三品掌记,仍领尚宫局司记事,另赐你宫中行走令牌,可随时入藏书阁查阅典籍。”

三品掌记!宫中行走!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女官正常晋升的速度和权限!这赏赐,太重了!重到足以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林沉璧猛地抬头,看向沈玦。他这是要将她彻底架在火上烤!是要用更高的位置和权力,将她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成为他手中更锋利、也更显眼的一把刀!

“陛下,奴婢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她试图推拒。

“朕说你能,你便能。”沈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此次立功便是明证。掌记之位,你可更好地协理后宫文书,宫中行走之权,亦方便你……为朕留意更多。”

他还是不放心,还要用她!甚至给了她更大的权限,让她能更深入地探查!

林沉璧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讽刺和悲哀。五年前,他因为猜忌和“不得已”,将她打入尘埃。五年后,他又因为“需要”和“立功”,将她捧上高位。

在他眼里,她始终只是一件工具。用得顺手时,便擦拭光亮,委以“重任”;用不顺手或不再需要时,便可随意丢弃。

“奴婢……谢陛下隆恩。”她最终,还是缓缓跪了下去,接受了这烫手的“赏赐”。她没有选择。

“起来吧。”沈玦转过身,看向窗外,“陆婉儿……朕会处置。至于其他,你只需如常当差即可。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是,奴婢谨记。”

从澄心堂出来,林沉璧只觉得脚步虚浮。三品掌记的官服和令牌很快会送来,可以想见,届时会在后宫引起怎样的震动和嫉恨。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扶着冰冷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林司记……不,现在该叫林掌记了。”一个柔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沉璧转身,只见淑妃带着两个宫女,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奴婢参见淑妃娘娘。”林沉璧稳住心神,行礼。

“快免礼。”淑妃上前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恭喜林掌记高升。陛下对林掌记,真是倚重非常。”

“娘娘谬赞,奴婢愧不敢当。皆是陛下与娘娘提携。”林沉璧低头道。

淑妃轻轻笑了笑:“你能得陛下青眼,是你自己的本事。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掌记如今身居高位,更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才是。这后宫,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谢娘娘教诲,奴婢定当牢记于心,克己奉公,不敢有丝毫懈怠。”林沉璧恭敬答道。

“如此便好。”淑妃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宫女款款离去。

林沉璧望着淑妃远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淑妃肯定已经猜到了什么。陆婉儿之事,她提供的线索,以及沈玦突如其来的重赏……淑妃协理六宫,消息灵通,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这是在告诉她,她知道她卷入了危险的事情,也知道她现在处境微妙,提醒她小心,但同时,也划清了界限——这是皇帝给你的差事和荣耀,与我无关,你好自为之。

果然,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谨慎的自保。

林沉璧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既然已无退路,那就只能向前。

三品掌记,宫中行走……更高的位置,也意味着能看到更多,听到更多,或许……也能离她想要的真相和结局,更近一步。

沈玦,你想用高位和权力锁住我,让我为你卖命。

好。

我接受。

但最终,这把刀会指向何处,由谁掌控……

还未可知。

第十二章 迷雾

三品掌记的任命和宫中行走的令牌,果然在后宫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羡慕、嫉妒、猜忌、畏惧……种种目光交织成网,将林沉璧笼罩其中。她换上了崭新的掌记服制,颜色更深,纹饰更繁,衬得她愈发清冷肃穆。那枚可以通行宫中多处禁地的令牌,她从不轻易示人,只用一根不起眼的丝绦系着,贴身佩戴。

陆婉儿及其父陆明远的通敌案,在沈玦的雷霆手段下迅速结案。陆明远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陆婉儿因“知情不报”,且其入宫本为图谋不轨,被褫夺秀女身份,打入冷宫。与此案有牵连的数名官员也纷纷落马,或斩或流,一时间朝野震动,北境通敌的阴谋被扼杀在萌芽状态,沈玦的威望不降反升。

然而,林沉璧却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陆明远一个五品郎中,真有这么大的胆子独自运作如此庞大的军械走私网络?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主使?沈玦的清洗看似彻底,但真的挖干净了吗?

更重要的是,她最初怀疑的苏侍郎(苏才人之父),在此次风波中竟安然无恙,只是被申饬了几句“御下不严”,罚俸半年了事。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是沈玦有意放长线钓大鱼?或者……苏侍郎本就是清白的?

迷雾重重。

林沉璧在新的位置上,接触到了更多核心的文书和记录。她利用宫中行走之便,时常“查阅旧档”,实则在不动声色地梳理着可能与北境、兵部相关的陈年脉络。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几乎不与任何人深谈,包括淑妃。

淑妃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温和,依旧倚重她处理许多事务,但那温和之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淑妃似乎也在观察,观察她这个骤然蹿升的女官,究竟在皇帝的秘密棋盘上,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这一日,林沉璧在藏书阁翻阅一批前朝留下的边关舆图和地方志,试图从中找出北境商路、关隘设置的变迁与可能存在的漏洞。正凝神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听说没?苏才人昨日在御花园,冲撞了陛下,被陛下当众斥责,罚闭门思过一个月呢!”一个宫女压低的声音。

“真的?为了什么事?”

“好像是为了她父亲的事……苏侍郎不是刚被罚了俸吗?苏才人大概是想求情,话说得急了些,惹怒了陛下……”

“唉,苏才人也是,这时候撞上去,不是自找没趣吗?陛下正因为北境的事烦心呢……”

声音渐渐远去。

林沉璧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苏才人求情被斥?沈玦对苏侍郎,究竟是何态度?若真的怀疑,为何只是轻轻罚俸?若不怀疑,又为何对苏才人的求情如此不耐?

她将书卷放回原处,心思却已不在图上。

走出藏书阁,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给宫殿楼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沿着一条僻静宫道慢慢走着,脑中思绪纷杂。

忽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宫人焦急的低呼:“陛下,您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

是沈玦?

林沉璧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沈玦被高德全搀扶着,从拐角处转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以拳抵唇,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两人撞了个正着。

“奴婢参见陛下。”林沉璧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行礼。

沈玦止住咳嗽,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手中的几卷书册和腰侧隐约露出的令牌丝绦,眼神微暗:“起来吧。这么晚了,还在查阅典籍?”

“是。有些旧档需要核对。”林沉璧起身,依旧垂着眼。

“嗯。”沈玦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

高德全连忙替他抚背,焦急道:“陛下,您连日操劳,旧疾怕是又犯了,还是回宫传太医瞧瞧吧!”

“朕没事。”沈玦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看向林沉璧,“北境军情已暂时稳定,粮草也已陆续运抵。此番,你功不可没。”

“奴婢不敢居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林沉璧恭声答道。

沈玦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滞闷之气更重了。他挥了挥手,让高德全等人退开些。

宫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沉璧,”沈玦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吗?”

林沉璧抬眸,对上他有些复杂的目光。想问的?太多太多了。想问当年为何那般绝情,想问如今为何又这般“倚重”,想问苏侍郎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对她,究竟是怎样一种利用和算计……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陛下龙体欠安,当以保重为要。”

疏离,客气,无可指摘,却也冰冷无比。

沈玦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郁。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是啊,保重龙体……朕是皇帝,朕的命,不属于自己,属于这江山社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有时候,朕真羡慕那些寻常百姓,至少……活得简单些。”

这话,不像是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的。

林沉璧心头微震,但面上依旧平静:“陛下肩负天下,乃万民之福。非常人所能及。”

“万民之福……”沈玦低低重复,忽然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你的福呢?林沉璧,朕给你的,是你想要的‘福’吗?”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直白。

林沉璧袖中的手猛地收紧。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的,早已被他亲手毁掉了。如今这所谓的“福”——高位、权力、帝王的“青眼”,于她而言,不过是更华丽的枷锁,更危险的漩涡。

她沉默良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分,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奴婢……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

四个字,将沈玦所有未竟的话语和那一丝难得的、流露出的脆弱,彻底堵了回去。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映不出他的影子,也映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五年前皇陵中那个会哭会笑、会怨会痛的女子,早已死在了那冰冷的墓穴里,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被帝王恩威塑造出来的、完美的官僚躯壳。

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去猜度,不想再去权衡,不想再去面对这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隔阂。

“你退下吧。”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

“奴婢告退。”林沉璧行礼,转身离开。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不曾回头。

沈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孤寂而萧索。

高德全小心上前:“陛下……”

“回宫。”沈玦打断他,声音沙哑,“传太医。”

“是。”

林沉璧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确定沈玦看不见了,才放慢了脚步。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沈玦最后那个问题,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脆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早已冰封的心上,带来一丝细微却持久的疼。

可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五年的光阴和一座皇陵,更是无法弥合的背叛与伤害,是帝王与臣女、利用与被利用的天堑。

他或许有他的不得已,他的痛苦,他的疲惫。

但那与她何干?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五年孤寂,又有谁来偿还?

林沉璧抬起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几只归鸟匆匆飞过,投入远处的殿宇阴影之中。

这座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个人都困在其中,寻找着出口,却往往迷失在更深的岔路里。

而她,早已迷失了方向。

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凭着本能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恨意,继续向前。

直到……找到那个所谓的“结局”。

或者,直到她自己,也彻底迷失在这无尽的迷雾之中。

第十三章 裂变

秋意渐浓,西苑的避暑之行也接近尾声。北境局势在沈玦的强力整顿和后续粮草军械的支援下,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边境依旧紧张,小规模摩擦不断。朝堂上下,经过一轮清洗,气氛肃杀,人人自危。

林沉璧以掌记身份随驾回銮。她的地位今非昔比,回宫后的居所也被重新安排,从偏僻的听竹轩换到了离六宫核心稍近、但也更引人注目的“芷兰斋”。院落宽敞了些,陈设也按制配备,但那份刻意的“恩赏”气息,让她如芒在背。

淑妃依旧协理六宫,对林沉璧的态度客气中带着审视,交代的事务更加繁重且关键,似乎有意用忙碌来占据她的全部精力,也像是在进一步试探她的能力和底线。林沉璧来者不拒,将每件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愈发显得沉稳干练,无可挑剔。

苏才人闭门思过期满后,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张扬,但偶尔相遇,那目光中的怨毒却比以往更甚。林沉璧只当未见。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林沉璧利用宫中行走之权和掌记的职务之便,继续着她的暗中观察和记录。她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在庞大的宫廷网络中,悄无声息地编织着自己的信息脉络。沈玦偶尔会通过隐秘渠道给她一些新的指示或线索,她则谨慎地反馈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异常——大多是些琐碎不起眼的事情,但她相信,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或许能揭示出某些隐藏的图案。

她重点关注的,依旧是兵部以及与北境相关的动向。苏侍郎那边似乎沉寂了下去,但她并未放松警惕。有时她会“无意”间翻到一些陈年旧账,涉及多年前的军械采购、边关屯田等事宜,其中有些账目模糊不清,牵扯到一些早已致仕或调任的官员,其中……似乎隐约有她父亲林文瀚任户部尚书时经手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林沉璧心惊肉跳。父亲……难道也与此有关?不,不可能。父亲为人清正,即便在权力斗争中失利,也绝不可能通敌卖国。但那些模糊的账目……是有人故意做手脚陷害,还是父亲当年确有不察之失?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这些疑点也默默记下,却暂时不敢报给沈玦。涉及林家,她必须万分谨慎。

这一日,她正在芷兰斋核对一批内廷用度的年终预算,青穗神色慌张地进来,摒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娘娘,不好了!奴婢刚刚听说……听说陛下在朝堂上,旧疾复发,吐了血,已经罢朝回宫了!”

林沉璧手中朱笔“啪”地掉在纸上,染红了一片。“什么?吐血?可传了太医?情况如何?”

“太医已经去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但宫里已经悄悄传开了,说陛下此次病势汹汹,恐怕……”青穗声音发颤。

林沉璧霍然起身,心跳如擂鼓。沈玦的身体……竟已糟糕至此?是因为北境之事的劳心劳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皇帝病重,这是天大的事!后宫,前朝,立时就会风起云涌!尤其是,沈玦至今无子!若他有个万一,这江山……

她不敢再想下去。“备轿,我要去……陛下寝宫外候着。”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是掌记,皇帝病重,于情于理,她都该前去探视,至少要在外围候命。

“娘娘,此刻各宫娘娘、各位王爷宗亲恐怕都已闻讯赶去了,人多眼杂,您……”青穗担忧道。

“正因为人多眼杂,我才必须去。”林沉璧沉声道,“此刻不去,反而显得心虚或有异。走。”

皇帝寝宫外,果然已聚集了不少人。后妃们以淑妃为首,个个面色焦虑,低声交谈,不时望向紧闭的殿门。几位在京的王爷、重臣也候在另一侧,神情凝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沉璧悄然站在女官队列的末尾,垂眸静立。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探究的,猜忌的,复杂的。她恍若未觉。

殿内隐约传来太医低低的议论声,还有高德全焦急的询问。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殿门开了一条缝,高德全红肿着眼睛出来,哑声道:“陛下醒了一刻,传淑妃娘娘、端王殿下、内阁张阁老……进殿。”

被点到名的几人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而入。其余人依旧在原地等候,气氛更加紧张。

林沉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传召淑妃是常理,传召端王(沈玦的叔父,宗室长者)和张阁老(内阁首辅)……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或者至少,是在交代重要政务!

沈玦他……真的不行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林沉璧竟感到一阵茫然,而非预想中的快意。他若死了,她的恨该向谁宣泄?林家又当如何?这江山……又会陷入怎样的动荡?

不知过了多久,进去的人陆续出来,个个面色沉痛。淑妃眼圈微红,强自镇定地安排诸妃嫔先各自回宫,言明陛下需要静养,无诏不得打扰。端王和张阁老则匆匆离去,想必是去处理紧急朝政。

人群渐渐散去。林沉璧正待离开,高德全却匆匆追了出来,叫住她:“林掌记,请留步。”

林沉璧停下脚步:“高公公有何吩咐?”

高德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陛下……陛下方才醒转时,特意吩咐,让您……进去一趟。”

林沉璧心头剧震。沈玦病重至此,为何要单独见她?

她定了定神,跟着高德全,再次踏入那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寝殿。

殿内光线昏暗,龙榻上,沈玦半倚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瘦削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却骤然亮了一下,虽然依旧黯淡,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明。

“你们都退下。”沈玦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高德全担忧地看了一眼,躬身领着所有宫人退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陛下……”林沉璧跪在榻前,声音艰涩。

沈玦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有疲惫,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林沉璧,”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朕的时间……不多了。”

林沉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依然让她心神俱震。

“朕这一生,”沈玦喘了口气,继续道,“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

林沉璧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皇陵……那五年……”沈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了水光,“是朕……懦弱,也是朕……自私。朕怕……怕林家势大,怕外戚干政,怕这江山不稳……更怕……怕自己对你的心意,会成为旁人攻讦朕、攻讦林家的利器……所以,朕选了最残忍的方式……将你……锁了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林沉璧想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听朕说完……”沈玦平复了一下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她,“朕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朕给你的伤害,弥补不了。朕如今……也不求你的原谅。”

他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向她。那是一枚小巧的、色泽温润的龙纹玉佩,与他平日佩戴的形制不同,更为古朴。

“这是……调动朕麾下‘玄龙卫’的令牌。”沈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玄龙卫’只听令于持此令牌者……朕把它给你。”

林沉璧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玉佩。“玄龙卫”?那是传说中直属皇帝、负责最隐秘任务的暗卫力量!沈玦竟然要把这个给她?!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因为……朕信你。”沈玦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和……托付,“朕知道……你恨朕。但朕也知道……你心中有底线,有家国。这江山……是沈家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朕若……朕若去了,朝中必然生变,北狄虎视眈眈……朕的兄弟子侄……未必能稳住局面……”

他喘得厉害,脸色更白:“这令牌……给你。不是让你为朕报仇,也不是让你保林家富贵……是让你……在关键时刻,有能力……护住这京城不乱,护住这江山……不被外敌所趁……也护住你自己……”

他拼尽全力,将玉佩塞进她手里。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滚烫灼人。

“朕……亏欠你太多……这或许是朕……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沈玦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林沉璧……对不起……还有……小心……小心……”

“小心谁?陛下!小心谁?!”林沉璧急切地问道。

但沈玦已经听不见了。他陷入了昏迷,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林沉璧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玉佩,跪在榻前,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沈玦……这是在交代遗言,是在托付后事!他将最隐秘的力量交给了她,这个他曾经亲手推进坟墓的女人!

为什么?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无人可信?还是因为……他看出了她隐藏在仇恨之下,那份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小心……”他让她小心谁?是朝中可能作乱之人?是北狄细作?还是……后宫中的谁?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殿外传来高德全焦急的询问声。林沉璧猛地回神,迅速将玉佩贴身藏好,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昏迷不醒、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沈玦,心中五味杂陈。恨意、悲哀、茫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沉重……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转身,打开殿门,对守在外面的高德全和太医们平静道:“陛下又昏睡过去了。诸位尽心伺候。”

然后,她挺直脊背,一步步离开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宫殿。

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中的玉佩,如同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

沈玦,你这是什么意思?

将这样的重担,丢给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偿还一切吗?

你错了。

但这江山……这百姓……

林沉璧望向宫墙外广阔的天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甸甸的责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原有的轨道,朝着未知的深渊,疯狂转动。

第十四章 暗涌

皇帝病危的消息,像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尽管宫闱严密,官方竭力封锁,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还是无可阻挡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前朝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后宫表面哀戚,私下里却心思各异,人心浮动。

林沉璧成了这场风暴中心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沈玦昏迷前单独召见她的消息,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虽无人知晓具体谈话内容,但足以让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一个无家世背景(林家已式微)、无子嗣、仅凭皇帝“赏识”骤升高位的女官,在皇帝病危的敏感时刻被秘密召见,这本身就充满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淑妃看她的眼神,除了审视,更多了几分深沉的忌惮。苏才人那边,倒是沉寂得有些异常。几位王爷、宗亲、重臣府上,往宫中传递消息、打探动向的频率明显增高。

林沉璧将自己关在芷兰斋,对外称病,暂时免了大部分差事。她需要时间消化那枚“玄龙令”带来的巨大冲击,需要理清眼下混乱的局面,更需要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

沈玦将“玄龙卫”交给她,是信任,也是巨大的责任和危险。这支力量,用好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势;用不好,或者暴露了,她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让她“小心”,小心谁?朝中?后宫?还是两者皆有?

林沉璧反复回忆沈玦昏迷前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他提到朝中可能生变,提到北狄虎视眈眈,提到兄弟子侄未必能稳住局面……那么,他最担心的,应该是内部夺权和外部入侵的双重危机。

内部,谁最可能趁机作乱?端王?其他亲王?还是朝中某些手握重兵或权柄的大臣?

外部,北狄是否会因为沈玦病危而大举进犯?

这些,都不是她一个深宫女官能够轻易探查和应对的。但“玄龙卫”或许可以。

问题在于,如何联系并指挥这支神秘的暗卫?沈玦只给了令牌,并未告知具体方式。难道需要她自己去找?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暴露。

正当她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给她递来了一封信。

信是夹在一批送往芷兰斋的、看似普通的衣料里送进来的,没有任何署名,字迹也是模仿最普通的馆阁体,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玄龙隐于市,信物现,则影从。西市,老陈茶楼,每日午时初,靠窗第三桌,留半盏残茶。”

林沉璧看完,立刻将信纸烧成灰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玄龙卫”的联络方式!沈玦昏迷前未来得及告知的,以这种方式送到了她手里!是谁送来的?是高德全?还是“玄龙卫”本身一直在关注着令牌的动向?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西市鱼龙混杂,她一个宫中女官,如何能轻易出宫前往?即便能出去,又如何确保不被人跟踪发现?

她沉思良久,终于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三日后,林沉璧以“为陛下祈福、需至皇家寺院清修斋戒”为由,向淑妃告假。这个理由在皇帝病重的背景下,合情合理,且显得她忠心事主。淑妃虽心中疑虑,但也不好阻拦,只叮嘱她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并派了两个稳妥的嬷嬷“随行伺候”,实为监视。

林沉璧早有准备,欣然应允。她换上最素净的衣裙,只带了青穗一人,以及那两个淑妃指派的嬷嬷,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出了宫门。

皇家寺院在京郊,但途中必经热闹的西市。马车行至西市附近时,林沉璧忽然撩开车帘,对车夫道:“且慢,先去西市的‘玲珑阁’,我记得那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檀香,于祈福最是相宜,买了再出城不迟。”

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林掌记,淑妃娘娘吩咐,直接去寺院,以免耽搁……”

“为陛下祈福,心诚则灵,器具亦要精良。”林沉璧语气温和却坚定,“玲珑阁近在咫尺,耽搁不了片刻。况且,陛下病重,若能得此佳香供奉,或许更能感动上苍。若娘娘怪罪,我一力承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嬷嬷也不好再强阻,只得同意。

马车转入西市。时近午时,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玲珑阁是西市有名的香铺,门口车马不少。林沉璧让马车在稍远处停下,对嬷嬷道:“里面人多眼杂,两位嬷嬷年岁已高,不如就在车上稍候,我带了青穗进去,速速便回。”

嬷嬷本就不愿挤入那嘈杂之处,闻言点头应允。

林沉璧带着青穗下了车,走入人群。她并未直奔玲珑阁,而是借着人流,迅速拐入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记忆中老陈茶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青穗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着她。

老陈茶楼是西市一家老字号,门面普通,生意却不错。林沉璧压低头上的帷帽,走了进去。大堂里人声鼎沸,茶香混合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她目光迅速扫过,找到了靠窗的第三张桌子。

桌子空着,上面果然摆着半盏喝剩的残茶。

林沉璧心跳如鼓,走过去,在那桌子旁坐下。青穗守在她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刚坐下不久,一个提着大茶壶、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便走了过来,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客官,可是等人?”

林沉璧深吸一口气,将袖中那枚龙纹玉佩的丝绦,极轻微地露出了一角。

店小二眼神一凛,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擦着桌子,声音更低:“客官稍候,您等的朋友在后院雅间。”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提着茶壶走开了。

林沉璧定了定神,起身,对青穗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若一炷香后我未出来,你便自行回马车处,告诉嬷嬷我突然身体不适,在茶楼后院休息片刻,让她们稍安勿躁。”

“娘娘!”青穗急道。

“照我说的做。”林沉璧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起身,朝着店小二刚才暗示的后院方向走去。

穿过嘈杂的大堂,后面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院,有几间雅室。她刚走进院子,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相貌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便从一个角落闪了出来,对她躬身一礼,低声道:“请随我来。”

男子引着她走进最里面一间雅室,关上门。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清茶。

男子转过身,对着林沉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玄龙卫北司统领,影七,参见主上!”

主上!这个称呼让林沉璧心头一震。她稳了稳心神,拿出那枚龙纹玉佩,展示在他面前:“凭此令,可能号令玄龙卫?”

影七抬起头,目光扫过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凝重,再次低头:“见此令,如见陛下!玄龙卫上下,唯主上之命是从!”

“陛下病重,昏迷前将此令交予我,命我于紧要时,护持京城,稳定局势。”林沉璧收起玉佩,沉声道,“如今朝野不稳,暗流涌动。玄龙卫可掌握何种动向?”

影七站起身,低声道:“主上明鉴。据属下等探查,端王府近日与京畿大营几位将领往来密切;兵部苏侍郎府上,虽表面沉寂,但其门生故旧在各地军中颇为活跃,且……与北境某些商队仍有隐秘联络;后宫之中,毓秀宫苏才人与其父有秘密通信渠道;另外,淑妃娘娘母家,似乎也在暗中联络一些文臣……”

一条条信息,冰冷而清晰地从影七口中道出,勾勒出一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网。林沉璧越听越是心惊。果然,沈玦的担心并非多余!端王、苏侍郎、甚至淑妃娘家……都在暗中动作!而北狄的阴影,依旧笼罩在苏侍郎这条线上!

“陛下让我‘小心’,”林沉璧问道,“依你之见,最需防范者何人?”

影七沉默片刻,道:“端王手握部分宗室力量,且与一些武将交好,若陛下……他最有资格和能力发难。苏侍郎勾连北狄,乃是心腹大患,但其行事隐秘,证据难以抓全。淑妃娘娘……其娘家势力主要在文官清流,意在拥立……若陛下无子,按制或许会从宗室过继,淑妃娘家似有意推动某位年幼亲王……”

过继?拥立幼主?淑妃……她竟然也有此心思?

林沉璧感到一阵寒意。这后宫,这朝堂,果然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玄龙卫现在能调动多少人?可能监控住关键人物和地点?”她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京城之内,玄龙卫可用者,约两百人,皆精锐,分散于各处。监控关键地点、传递消息无碍,但若要与成建制的军队正面抗衡,力有未逮。”影七如实回答。

两百人……在庞大的京城和可能的军事政变面前,确实太少。但这是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奇兵,用得好了,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好。”林沉璧当机立断,“第一,严密监控端王府、苏侍郎府、以及毓秀宫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动,立刻报我。第二,想办法渗透京畿大营,尤其是与端王往来密切的将领身边,掌握其动向。第三,继续追查苏侍郎与北狄勾结的证据,特别是近期可能的行动。第四……留意淑妃娘娘及其娘家动向,但不必过于贴近,以免打草惊蛇。”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影七眼中闪过一抹钦佩,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联络方式……”

“主上放心,属下会安排可靠之人,与您宫中之人建立联系。”影七道,“宫中亦有我们的人,只是身份低微,往日只做耳目。”

林沉璧点点头。时间紧迫,她不能久留。“今日之事,绝密。”

“是!”

林沉璧走出雅室,回到大堂。青穗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主仆二人不敢耽搁,迅速离开茶楼,在巷中重新汇入人流,走向玲珑阁,买了些檀香,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马车处。

两个嬷嬷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们回来,也没多问,催促车夫赶紧出城前往寺院。

马车驶出西市,林沉璧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看似疲惫,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玄龙卫……这张底牌,她已经握在手中。

沈玦,你将这力量交给我,究竟是福是祸?

前方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她已别无选择。

只能握紧手中的剑,在这乱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他曾托付的这片江山。

第十五章 伏杀

皇家寺院的清修斋戒,在一种表面宁静、内里焦灼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林沉璧每日焚香诵经,心思却早已飞回危机四伏的皇宫和京城。通过青穗与玄龙卫建立的隐秘渠道,影七每日都会将监控到的情报送进来,虽然零碎,却也能拼凑出局势正在急速恶化的图景。

端王府的访客越发频繁,且多在夜间。京畿大营几位将领的家眷,被以各种理由接出了京城。苏侍郎府上倒是安静,但其几个心腹门生,近日却频繁出入城西一家看似普通的货栈,那货栈的后台,经玄龙卫暗中调查,与北地商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毓秀宫内,苏才人前两日“偶然风寒”,闭门不出,但玄龙卫的眼线回报,曾见到有面生的医女模样的人出入,行迹可疑。

淑妃那边,除了料理宫务、为皇帝祈福,似乎并无异常举动,但其娘家李府,与几位御史、翰林走动甚密,隐隐有“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早立储君以安人心”的议论在朝野间流传。所谓“储君”,自然是指从宗室中过继年幼子侄。

沈玦依旧昏迷不醒,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过度、旧疾复发,加之风寒入体,情况极不乐观。朝政暂由内阁与几位顾命大臣协同处理,但缺少了皇帝的最终决断,效率低下,许多政令难以推行,人心愈发浮动。

林沉璧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端王、苏侍郎,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都在暗中蓄力,只等沈玦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一个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便会发动。

她必须做点什么,打乱他们的节奏,争取时间。或许……也能为昏迷中的沈玦,争取一线生机?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目标,就选在看似沉寂、实则可能隐藏着最大危险的苏侍郎那条线上。北狄是外患,通敌是逆鳞,若能借此掀起波澜,既能震慑宵小,也能将部分注意力从皇位争夺上暂时引开。

她将计划通过密信传递给影七,命令玄龙卫暗中布置。

三日后,深夜。

城西那家与北地商队有关的货栈后院,悄然驶入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货物卸下,搬入仓库深处。不久,几个穿着普通、但举止干练的汉子进入仓库验货。就在他们打开其中一个密封木箱的瞬间,预先埋伏在仓库各处的玄龙卫高手骤然发动!

没有喊杀声,只有短促的兵刃交击和闷哼。战斗在极短时间内结束。货栈的护卫和那几个验货的汉子悉数被制伏,口中被塞入布团。玄龙卫迅速搜查仓库,从那些木箱中,不仅找到了夹带的违禁药材、皮货,更在夹层中发现了用油布包裹的——边境布防图的碎片,以及几封用北狄文字书写的密信!

人赃并获!

影七亲自押着为首的货栈掌柜和一名验货汉子(经辨认,是苏侍郎一个门生的心腹),趁着夜色,直奔京兆尹衙门,敲响了登闻鼓,以“稽查走私、发现通敌重嫌”为由,要求立刻面见府尹。

深夜鼓响,非同小可。京兆尹被从睡梦中惊醒,听闻涉及通敌,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升堂。看到玄龙卫出示的令牌(非龙纹令,而是代表皇权的普通暗卫令牌)和搜出的布防图碎片、密信,更是汗如雨下,不敢怠慢,连夜将人犯收监,并急报刑部、大理寺,以及……内阁。

通敌大案!证据指向兵部侍郎的门生!

这个消息,在天亮之前,就像一道惊雷,炸响了沉寂的京城!

苏侍郎府第一时间被刑部差役围住,虽未立刻抓人(侍郎是高官,需皇帝或内阁明旨),但已是软禁府中,不得出入。朝野震动,无数目光聚焦于此。原本暗流涌动的端王势力,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步骤,暂时偃旗息鼓,观望风向。

毓秀宫内,苏才人听到父亲府邸被围的消息,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哭喊着要见陛下,被淑妃以“陛下需要静养、后宫不得干政”为由严词驳回,并增派了人手“看顾”毓秀宫,实为监控。

林沉璧在芷兰斋收到影七传来的捷报,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至少暂时搅浑了水,转移了部分焦点,也暴露了苏侍郎这条线上的危机。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苏侍郎不会坐以待毙,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以及端王等其他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可能会反扑,可能会加快行动,也可能会……狗急跳墙。

果然,仅仅平静了两日。

这天夜里,林沉璧正和衣躺在榻上小憩,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急促节奏的叩窗声惊醒。是玄龙卫的紧急联络暗号!

她立刻起身,悄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一个黑影低声道:“主上,端王府有异动!一个时辰前,数辆马车从王府侧门悄然驶出,直奔京西方向,怀疑是前往京畿大营!影七大人已带人暗中尾随,命属下急报主上,请主上定夺!”

京畿大营!端王果然忍不住了!是想趁苏侍郎案吸引朝廷注意力时,暗中调兵?

林沉璧心念电转。玄龙卫人数有限,正面拦截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决不能让他们顺利调兵入京!

“传令影七,不必硬拼,设法制造混乱,拖延他们进军速度!同时,立刻想办法将消息传递给京兆尹、五城兵马司,还有……内阁张阁老!就说发现疑似军队异常调动,恐生变故,请他们速速调兵戒备!”她快速下令,“另外,加强皇宫各门守卫监控,尤其是……毓秀宫附近,绝不能让苏才人或其宫中之人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是!”黑影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沉璧退回屋内,心跳如鼓。最坏的情况,恐怕要发生了。端王若真能调动部分京畿驻军,再加上他在宗室和部分朝臣中的影响力,一旦发难,京城危矣!而沈玦昏迷,中枢反应必然迟缓……

她走到柜前,取出那枚龙纹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镇定。

沈玦,这就是你托付给我的局面吗?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我将用你给我的力量,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成败与否,生死在天。

她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匕首藏在袖中,对闻声进来的青穗沉声道:“青穗,守住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出去。若……若情况有变,我未能回来,你便想办法,带着我枕下那封信,去找淑妃娘娘,或许……她能保你一命。”

“娘娘!您要去哪里?奴婢跟您一起去!”青穗泪如雨下。

“听话。”林沉璧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坚定,“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她推开房门,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皇宫此刻还算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她凭借着掌记的身份和宫中行走令牌,一路向着皇宫地势较高的观星台走去。那里视野开阔,或许能观察到一些城中的动静。

刚走到半路,前方宫道拐角处,忽然闪出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为首之人,一身宫中侍卫打扮,但眼神阴鸷,气息沉稳,绝非普通侍卫。

林沉璧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

“林掌记,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是何人?敢拦本官去路?”林沉璧稳住心神,冷声喝道。

“奉端王爷令,”那人逼近一步,嘴角勾起狞笑,“请林掌记去个地方,好好‘休息’几日。王爷说了,林掌记是聪明人,知道得太多,又不太安分,还是暂时消失的好。”

果然是端王的人!他竟然已经将手伸进了皇宫侍卫之中!是想控制她,以免她破坏他的计划?

林沉璧袖中匕首滑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王爷?本官是陛下亲封的掌记,只听命于陛下。你们假传王令,擅闯宫闱,该当何罪?”

“少废话!”那人失去了耐心,一挥手,“抓住她!要活的!”

几名伪装成侍卫的端王死士立刻扑了上来!

林沉璧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最先袭来的一拳,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划过一人的手腕,同时抬脚踢向另一人下盘。她虽不擅武艺,但在皇陵那五年,为了自保和打发无尽时光,也曾跟一个懂些粗浅功夫的老宫人学过一些防身之术,加上此刻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力量竟也不弱。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都是好手。几招过后,林沉璧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束手就擒吧,林掌记!”为首的死士冷笑,一掌拍向她胸口。

林沉璧避无可避,心中涌起一股绝望。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斜刺里突然闪过两道黑影,速度快如鬼魅,瞬间插入战团!刀光闪过,两名围攻林沉璧的死士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是玄龙卫!影七安排在她身边暗中保护的人!

两名玄龙卫护在她身前,与剩下的死士激斗在一起。他们的武功明显更高,招式狠辣利落,很快便将对方压制。

为首的死士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逃走。

“拦住他!”林沉璧急道。

一名玄龙卫立刻追击而去。另一人则护着林沉璧,快速清理了现场,将尸体拖到隐蔽处。

“主上,您受伤了!”那名玄龙卫看到林沉璧手臂的血迹,低声道。

“皮外伤,不碍事。”林沉璧按住伤口,急促问道,“外面情况如何?端王的人马到哪里了?”

“影七大人正在设法拖延。京畿大营那边确有异动,但似乎内部也有分歧,未能立刻开拔。消息已设法递出,内阁和五城兵马司应该已经收到警报。”

“好!”林沉璧稍微松了口气,但危机远未解除,“立刻带我去观星台!另外,加派人手,务必找到方才逃走那人,不能让他将消息传回端王那里!”

“是!”

在玄龙卫的护卫下,林沉璧登上观星台。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寒意和隐约的血腥气。她极目远眺,京城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黑暗与零星灯火中,但西面方向,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火把光芒在移动,隐约还能听到混乱的声响。

战斗,恐怕已经在京城某处打响了。

她紧紧握住观星台的栏杆,指甲抠进木头里。

沈玦,如果你能醒来,该多好。

如果你能看到,你托付的江山,和你托付的人,正在为了这片土地,做最后的挣扎。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这一夜,注定漫长。

第十六章 血夜

观星台上的风,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烟火气,冰冷地刮过林沉璧的脸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玄龙卫不断将最新的消息传递上来,零碎而急促。

“西直门附近发现不明身份军队,与五城兵马司发生冲突!”

“端王府方向有大量人员聚集!”

“苏侍郎府邸周围出现可疑人物,似欲劫狱或灭口!”

“宫中侍卫统领换防,新上来的几个队长面生,恐是端王安排!”

每一条消息,都让林沉璧的心往下沉一分。端王果然发动了!而且动作迅猛,不仅试图调动城外驻军,还在宫中安插了人手,甚至可能想对苏侍郎下手——或许是灭口,或许是想将通敌的罪名彻底扣死,转移焦点。

京城已经乱了。火光在几个方向隐约亮起,哭喊声、奔跑声即使在这深宫高处也能隐约听闻。这座繁华的帝都,正在经历一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

“主上,此地不宜久留。端王既已动手,宫中恐也不安全,属下护送您先离开!”身边的玄龙卫急声道。

离开?去哪里?此刻京城内外,哪里还有安全之所?况且,沈玦还昏迷在寝宫之中!

林沉璧猛地转身:“陛下寝宫情况如何?守卫可还稳妥?”

“陛下寝宫由高公公亲自带着内侍和部分忠于陛下的侍卫把守,暂时无恙。但若宫中侍卫都被端王的人控制,恐怕……”

话音未落,下方宫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器撞击声!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皇帝寝宫附近!

“不好!”林沉璧和玄龙卫同时色变。

“去陛下寝宫!”林沉璧毫不犹豫,率先向观星台下冲去。玄龙卫紧随其后。

一路上,果然看到不少陌生的侍卫面孔在匆忙奔走,见到他们,有人试图阻拦,但被玄龙卫迅速解决。越靠近寝宫,打斗声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寝宫外的空地上,已经倒伏着不少尸体,有普通内侍,也有侍卫。高德全浑身是血,挥舞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刀,带着仅剩的七八个忠心侍卫和太监,死死守在寝宫大门前,正与数十名穿着宫中侍卫服饰、但显然是端王死士的人激烈搏杀。对方人数占优,高德全等人已是强弩之末,险象环生。

“保护陛下!”林沉璧厉声喝道,身边的玄龙卫立刻如猛虎般扑入战团。

玄龙卫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他们武功高强,配合默契,刀光闪过,便有几个端王死士倒下。高德全压力骤减,看到林沉璧,老泪纵横:“林掌记!您……您来了!陛下……陛下还在里面!”

“高公公,撑住!”林沉璧捡起地上一把刀,也冲了上去。她武艺不精,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凭着狠劲和玄龙卫的掩护,倒也刺伤了一人。

战斗很快结束。来袭的端王死士大部分被歼灭,少数几个见势不妙想要逃走,也被玄龙卫追上格杀。

寝宫门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高德全踉跄着过来,抓住林沉璧的手臂,声音颤抖:“林掌记……多亏您了!不然……不然老奴就守不住这道门了!”

“陛下如何?”林沉璧急切地问。

“陛下……陛下一直未醒。”高德全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太医说……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林沉璧心口一痛。她推开寝宫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龙榻上,沈玦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外面的厮杀喧嚣,似乎并未影响到这方寸之间的死寂。

林沉璧走到榻边,缓缓跪下。看着他毫无生气的容颜,那些积压了五年的恨意、怨怼、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愫,此刻都化作了无边的酸楚和茫然。

“沈玦……”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你醒醒……你的江山……快要被人夺走了……你……你甘心吗?”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你让我小心……我小心了……可我挡不住……”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滴落在冰冷的龙袍上,“我只是个女子……我扛不起这江山……你醒来……你醒来自己扛啊!”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一刻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恨他,可看到他这般模样,想到他昏迷前那番托付,想到这风雨飘摇的局势,恨意之下,竟是更深沉的无力与悲哀。

高德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老眼通红,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沉璧伏在榻边,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泪。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沈玦,低声道:“沈玦,若你还有一分清醒,就撑住。我……去替你守这江山。若守不住……黄泉路上,我们再算总账。”

她转身,大步走出寝宫。

门外,高德全和几名玄龙卫,以及仅存的几个忠心侍卫肃然而立。远处,依旧有零星的打斗声和呼喊声传来,但寝宫附近暂时被控制住了。

“高公公,守好这里,除非我死,绝不能让任何人再靠近陛下一步!”林沉璧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誓死守护陛下!”高德全跪地叩首。

林沉璧看向那名玄龙卫统领:“外面情况如何?”

“回主上,端王的人马似乎未能完全控制京畿大营,部分将领倒戈,与五城兵马司一起,正在城内与叛军激战。苏侍郎府邸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牢牢看住,未能得逞。但端王本人及其核心党羽,目前下落不明,可能隐藏在某处,或……正在策划更大的行动。”

“宫中侍卫情况?”

“侍卫统领已被我们控制,但其手下部分人马散落宫中,正在清剿。另外……”玄龙卫统领顿了顿,“毓秀宫那边……有异常动静。我们的人发现,有身份不明之人试图潜入,被我们拦下,交手后逃遁,看身手,不似中原路数。”

北狄人?林沉璧瞳孔一缩。苏才人果然有问题!或者说,苏侍郎果然还留着后手,甚至可能勾结了北狄刺客,想在宫中制造混乱,或者……行刺?

“加派人手,盯死毓秀宫!绝不能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另外,传令下去,以陛下名义,关闭所有宫门,许进不许出!清查各宫各院,发现可疑人员,一律拿下!”林沉璧快速下令。此刻,她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稳住皇宫这个中枢。

“是!”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林沉璧站在寝宫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依旧不时亮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心弦紧绷。

她知道,今夜远未结束。端王未擒,北狄刺客潜伏,京城内的战斗还在继续。每一刻都可能出现新的变数。

而她,一个原本该在皇陵中“烂掉”的女子,此刻却站在帝国权力中枢的最前沿,发号施令,掌控着部分能决定局势走向的力量。

命运,真是讽刺。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龙纹玉佩。

沈玦,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逃,也没有躲。

我在用你给我的刀,为你,也或许是为我自己,劈开这血色长夜。

无论结局如何。

今夜,我将战斗到底。

第十七章 黎明

血腥的长夜,在厮杀与混乱中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那光亮并未带来安宁,反而照见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皇宫内的零星抵抗已被玄龙卫和忠于皇帝的侍卫基本肃清,尸体被悄悄拖走,血迹被草草冲刷,但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和死亡气息,却挥之不去。各宫妃嫔被严令不得出宫门,惶惶不安地等待着一场未知结局。

宫外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端王及其部分党羽未能攻破五城兵马司和倒戈京畿驻军的联合防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带着残部溃退出城,不知所踪。城内战斗逐渐平息,但搜捕和清洗才刚刚开始。苏侍郎府被彻底查抄,更多通敌证据被起获,其家族成员、门生故旧被大批拘捕。兵部、户部乃至朝中其他一些衙门,都有人被牵连下狱。

一场未遂的政变和通敌大案,几乎将半个京城拖入了深渊。

林沉璧一直守在皇帝寝宫外殿,裹着沾血的外袍,靠在椅背上假寐。她不敢真正入睡,神经时刻紧绷着,处理着不断送来的各种消息和请示。高德全拖着伤体,陪在一旁,眼中满是血丝。

“主上,”一名玄龙卫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毓秀宫那边……苏才人昨夜试图悬梁自尽,被我们的人及时发现救下,但人已昏迷。在她枕下,搜出一封未写完的绝笔信,还有……一小包疑似北狄秘制的毒药。”

林沉璧猛地睁开眼:“毒药?她想做什么?”

“信中言语混乱,有悔恨,也有怨怼。提到其父逼迫,提到北狄人的威胁,也提到……对陛下和您的恨意。毒药……或许是准备用于行刺,或是留作自尽。”

林沉璧沉默片刻。苏才人……也不过是一枚可怜的棋子,被父辈的野心和北狄的阴谋裹挟,最终走向绝路。可恨,也可悲。

“将她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找太医诊治,别让她死了。她还有用。”林沉璧冷声道,“绝笔信和毒药,仔细收好,作为证据。”

“是。”

“端王有下落了吗?”

“暂无确切消息。但我们在城外发现了他们溃逃的痕迹,似乎是往北边去了。已派人追踪。”

往北?是想投奔北狄?林沉璧心中一凛。若端王与北狄勾结,引狼入室,那边境局势将更加危险。

“加派得力人手,务必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林沉璧咬牙道,“另外,将端王勾结北狄(若属实)、意图叛乱的消息,以及苏侍郎通敌的证据,尽快整理出来,呈报内阁,并……想办法昭告天下,稳定人心。”

“属下明白。”

玄龙卫退下后,林沉璧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手臂的伤痛,让她疲惫不堪。但她知道,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皇帝昏迷,端王在逃,朝局动荡,北境未宁……千头万绪,都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这个人,本该是沈玦。或者,是内阁、宗室。可如今,内阁首辅张阁老年事已高,昨夜受惊,也已卧床;其他阁臣各有心思,难以齐心;宗室经过端王一事,更是人人自危,不敢轻易出头。

而她,一个女官,掌记的身份,加上玄龙令,竟成了此刻皇宫内最具权威、也唯一能调动部分力量的人。这局面,荒诞而危险。

“林掌记,”高德全端着一碗参汤过来,轻声道,“您喝点东西,歇一会儿吧。陛下……陛下吉人天相,定会醒来的。”

林沉璧接过参汤,看着高德全憔悴而忠诚的脸,心中微暖。“高公公,你也去歇着吧,伤得不轻。”

“老奴没事,守着陛下,心里踏实。”高德全摇摇头。

就在这时,内殿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林沉璧和高德全同时一震,猛地看向内殿方向。

咳嗽声又响了一下,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高德全惊喜交加,几乎是扑了过去。

林沉璧也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内殿。

龙榻上,沈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落在了榻边满脸泪痕的高德全,以及……站在稍后一些、神色复杂难辨的林沉璧身上。

“陛……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高德全伏在榻边,泣不成声。

沈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高德全,牢牢锁定了林沉璧。

林沉璧站在那里,与他对视。一时间,百感交集。恨、怨、担忧、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堵在喉咙口,让她说不出话来。

沈玦看着她染血的衣袖,看着她苍白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还有……歉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向她。

高德全连忙让开。

林沉璧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在榻边跪下。

沈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到了她染血的袖口,又慢慢向上,似乎想去碰触她的脸颊,但中途力竭,颓然落下。

他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

“苦了……你了……”

仅仅四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沉璧的心上。她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却强行忍住,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

沈玦的目光扫过高德全,又看向殿外,眼中带着询问。

高德全会意,连忙将昨夜至今发生的变故,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林沉璧如何调动玄龙卫稳住皇宫、传递消息、抵御叛军、守护寝宫。

沈玦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沉璧。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沉痛,再到最后,化为一种沉甸甸的、交织着愧疚、感激与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

“……多亏了林掌记,不然……不然老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高德全哽咽道。

沈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清明与决断,尽管依旧虚弱。

“传……朕旨意……”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端王谋逆,苏氏通敌,罪证确凿,昭告天下,严惩不贷……朝政……暂由内阁……与林掌记……协同处置……朕……朕需静养……”

高德全和林沉璧俱是一震。让林沉璧协同处置朝政?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纵然有玄龙令在手,她毕竟只是后宫女官!

“陛下,这……”高德全迟疑。

沈玦的目光落在林沉璧身上,带着恳切,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你……能担此任。”

林沉璧看着他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明白了他此举的深意。他初醒,身体极度虚弱,无法亲政。内阁虽有老臣,但经历昨夜动荡,人心不稳,且缺乏强力人物统筹。将她推上前台,一是确实认可她的能力和昨夜的表现,二是利用她玄龙令主的身份和“护驾有功”的声望,暂时稳住局面,三是……或许也是一种补偿和信任的极致表达。

她知道,这将把她推到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非议。

但看着沈玦期盼而信任的眼神,想着昨夜的血战和依然未平的危机,她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那份被他托付的沉重责任,最终压过了犹豫。

她缓缓伏下身,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

“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沈玦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高德全连忙宣太医进来诊视。

林沉璧退出内殿,走到外殿。晨曦的光芒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带着新生的暖意,也照亮了她前路未卜的征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殿内的药味和血腥气。

一夜血战,黎明终至。

沈玦醒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但她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协同处置朝政……一个前所未有的身份,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沈玦,你将这重担压在我肩上。

好。

我接了。

就让我看看,这条路,究竟能走到哪里。

也让你看看,你当年舍弃的女子,究竟能撑起怎样一片天。

第十八章 权柄

皇帝苏醒并下旨由林沉璧协同内阁处理朝政的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在尚未从昨夜动荡中平复的朝野炸响。质疑、非议、揣测、嫉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刚刚获得“殊荣”的林掌记。

一个后宫女子,且是戴罪之臣(林家)之女,何德何能,竟能涉足前朝政事?即便有护驾之功,赏赐金银爵位便是,岂可混淆内外,牝鸡司晨?许多老臣、言官,尤其是那些对林氏旧怨未消或本就看不惯女子干政的人,纷纷上疏,言辞激烈。

然而,沈玦虽醒,却因身体极度虚弱,无法亲自上朝理政,所有奏疏都由高德全代呈,批复则多由林沉璧与内阁几位阁臣商议后,以皇帝名义发出。沈玦给了林沉璧极大的信任和权力,甚至默许她使用那枚龙纹玉佩调动部分资源,以应对危机。

林沉璧对此早有预料。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和高效,投入到繁杂的政务之中。

每日天未亮,她便前往专门辟出的“协理堂”(原南书房一侧小殿),与轮值的阁臣、六部主事商议要务。端王叛乱的善后、苏侍郎通敌案的深挖、北境防务的加强、京城秩序的恢复、灾民的安抚、被牵连官员的处置……千头万绪,她竟能条分缕析,抓住要害。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肯綮,提出的方案往往兼顾了实务与各方平衡,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官员,也不得不收起几分轻视。

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身份敏感,因此格外注意分寸。所有决策,必先与内阁重臣充分商议,尊重他们的意见;所有以皇帝名义发出的旨意,必先请沈玦过目(或由高德全转达获准);所有涉及军国大事,必召集相关武将、兵部官员共同讨论。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协调者、一个执行者,而非决策者,巧妙地将自己的影响力隐藏在“奉旨协理”和“集思广益”的框架之下。

同时,她利用玄龙卫的信息网络,暗中监控着朝堂动向,对于那些跳得最凶、试图借机攻讦她甚至动摇朝纲的官员,她并不直接反击,而是将他们的一些不甚光彩的旧账(贪腐、渎职、结党等)“不经意”地透露给其政敌或御史,借力打力。几次之后,朝中针对她的明枪暗箭便少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后宫方面,淑妃在她“协理朝政”后,态度变得格外微妙。依旧客气,甚至更添了几分尊重,但那种疏离感也更加明显。淑妃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得宠或得用的女官,而是一个……潜在的、需要重新评估和应对的政治存在。苏才人被秘密关押,毓秀宫形同冷宫。其他妃嫔更是噤若寒蝉。

林沉璧无暇顾及这些。她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稳定朝局、处理危机之中。只有在夜深人静,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芷兰斋时,她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深深的倦意。

青穗心疼不已,总是想方设法为她准备些补品,轻声劝慰。林沉璧只是摇摇头,让她不必担心。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怎样危险的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但沈玦将那枚龙纹玉佩和那份信任交给她时,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更何况,她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证明自己的念头。证明给沈玦看,证明给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也证明给自己看——她林沉璧,并非只能困守深宫或腐朽于墓穴,她也有能力,支撑起一片天地。

这日,她正在协理堂与户部、工部官员商议被战火波及的民房修缮和灾民安置款项,高德全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林沉璧面色不变,对几位官员道:“诸位大人先按方才议定的章程细化,明日再呈详细预算。我有些急事,稍后再议。”

官员们躬身退下。

林沉璧随高德全来到隔壁一间静室。高德全低声道:“林掌记,陛下……陛下想见您。”

沈玦的身体在太医精心调理下,略有起色,但依旧虚弱,无法长时间处理政务,大部分时间仍需卧床静养。

林沉璧整理了一下衣袍,随高德全来到寝宫。

沈玦半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依旧苍白消瘦。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正是近日议论最多的、关于是否要趁北狄内部因苏侍郎案暴露而混乱之机,主动出兵北伐的议题。

“你来了。”沈玦放下奏折,示意她坐下。

“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林沉璧在榻前绣墩上坐下,垂眸问道。

“这份出兵北伐的奏议,你怎么看?”沈玦直接问道。

林沉璧沉吟片刻,道:“回陛下,北狄狼子野心,苏侍郎一案暴露其渗透之深,确为国之大患。趁其内乱未平、我朝新挫叛党士气正盛之机北伐,有其道理。然,陛下初愈,朝局甫定,国库经此番动荡亦不充盈。北伐乃举国之战,耗费巨大,胜负难料。臣以为,当以稳为主。可令边军加强戒备,小规模袭扰,试探北狄虚实,同时国内休养生息,整顿军备,积蓄力量,待时机真正成熟,再图大举。贸然兴兵,恐非上策。”

她的分析,冷静而务实,既看到了机遇,也指出了风险,更提出了稳妥的渐进策略。

沈玦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你所言,与朕所想相近。朝中主战之声甚高,多是激于义愤,或欲借此军功稳固自身。你能看到国力虚耗的风险,不易。”

他顿了顿,看着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朝中那些非议,朕都知道。”

林沉璧心头微涩,面上却平静:“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些许非议,不足挂齿。”

“是朕将你置于此位,让你承受这些。”沈玦声音低沉,带着歉意,“但朕……别无选择。也唯有你,能让朕放心。”

林沉璧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眼神真诚而复杂,有感激,有愧疚,有依赖,也有帝王对得力臣属的认可。

“陛下信任,臣自当竭尽全力。”她避开他眼中过于沉重的情感,公事公办地答道。

沈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开了话题:“端王……可有消息?”

“玄龙卫追踪至北境附近,失去了踪迹。怀疑……可能已潜入北狄境内。”林沉璧答道,“北狄那边,因苏侍郎案暴露,内部似乎也有清洗,暂时无暇南顾。但我们已加强边境防务,并派细作潜入,探听端王下落及北狄动向。”

“嗯。”沈玦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做得很好。朕……有些累了。朝中之事,你多费心。若有难决之处,可来问朕。”

“是。陛下好生休养,臣告退。”

林沉璧起身,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玦靠在榻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承担着无尽的压力。

她轻轻带上门,将那一室的药香和沉重的托付关在身后。

走在回协理堂的路上,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沈玦说她辛苦,说她承受非议。

可这一切,不都是他造成的吗?若非他当年的舍弃,她又何须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扛起这原本不属于她的重担?

但……看着朝局在自己的努力下一点点稳定,看着那些棘手的事务被一一解决,看着沈玦眼中日渐增加的信任和依赖……她心中,除了疲惫和恨意,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是报复沈玦?是保全林家?还是……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尊严?

林沉璧停下脚步,望向高远而寂寥的秋日天空。

答案,依旧模糊。

但路,还在脚下。

她只能继续向前。

直到,迷雾散尽,真相大白。

或者,直到她自己也迷失在这无休止的权柄争斗之中。

第十九章 暗箭

朝局在表面的平稳下,度过了深秋,进入了初冬。端王依旧下落不明,北狄内部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权力斗争,边境相对安宁。苏侍郎通敌案牵连甚广,经过数月审理,主犯皆已伏法,相关人等或斩或流,朝堂进行了一轮清洗,空出不少位置。林沉璧协同内阁,在沈玦的默许下,提拔了一批实干、相对中立或有才干的官员,渐渐稳住了中枢。

沈玦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算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能偶尔起身处理一些紧要政务,只是精神大不如前,大部分事务仍倚重林沉璧和内阁。

林沉璧的“协理”身份,渐渐被朝臣们默认甚至接受。她的能力、勤勉和分寸感,赢得了部分务实官员的尊重。当然,暗地里的非议和嫉恨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秘。

这一日,林沉璧正在审阅一批年终官员考绩的初步评定,青穗神色惊惶地进来,摒退左右,将一张揉皱的纸条递给她,声音发颤:“娘娘……这……这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林沉璧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字,像是用左手所写:

“玄龙令主,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其心可诛。三日后,证据将呈御前。”

她的心猛地一沉。纸条上的字迹虽然伪装,但这内容,分明是冲着她来的!而且,对方知道“玄龙令”!这是沈玦给她的最大秘密和倚仗,除了高德全、影七等极少数心腹,无人知晓!

是谁?端王余党?朝中反对她的势力?还是……后宫中人?

“三日后,证据将呈御前”……什么样的“证据”?能证明她“祸乱朝纲”?

林沉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将纸条烧掉,对青穗道:“此事不要声张。这两日,你留意芷兰斋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窥探。另外,去请影七来见我,要隐秘。”

“是。”青穗应下,匆匆而去。

林沉璧坐回案前,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对方既然敢递这样的纸条,必然是有所凭恃。所谓的“证据”,会是什么?伪造她与北狄或端王勾结的信件?构陷她贪墨、擅权?还是……揭露她与沈玦之间那些不堪的旧事,污蔑她以色惑主、干预朝政?

无论哪一种,若在此时被捅到御前,即便沈玦信任她,也难免引起轩然大波,动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朝局动荡。

必须在那之前,找出幕后黑手,化解危机!

影七很快秘密到来。林沉璧将纸条内容告知,命令道:“立刻查!宫中、朝中,最近有哪些人异常活跃?尤其是与端王旧部、苏氏余党,或者……与淑妃娘娘、其他对我不满的妃嫔、官员有联系的!重点是,谁有可能知晓‘玄龙令’的存在?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属下遵命!”影七领命,又道,“主上,是否需要加强您身边的护卫?或将此事……禀报陛下?”

林沉璧摇头:“暂时不要惊动陛下。陛下身体未愈,不宜劳神。护卫……暗中加强即可,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影七退下后,林沉璧独自坐在灯下,脑中飞速思索。对方选择三日后发难,是故意给她压力,让她自乱阵脚?还是需要时间准备“证据”?

她仔细回想近日接触的人和事。考绩评定涉及官员升迁,最容易得罪人。她确实驳回了几个资历虽老但政绩平平、且风评不佳的官员的晋升,其中就有礼部一个姓赵的郎中,其女是宫中一位不得宠的嫔妃;还有都察院一位御史,曾多次上疏含沙射影地批评她“女子干政”……

还有,前几日她驳回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宫中修缮款项,那款项是内府局呈上,据说与淑妃母家有些关联……

淑妃……林沉璧眼神微凝。淑妃最近对她,客气得近乎疏远。以淑妃的城府和野心,在沈玦病重、她林沉璧骤然掌权的情况下,真的会毫无动作吗?

还有苏才人……虽然被关押,但苏氏在宫中经营多年,是否还有隐藏的势力?

线索纷杂,如同一团乱麻。

接下来两日,林沉璧如常处理政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暗中,玄龙卫的调查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影七回报,礼部赵郎中和那位御史近日确实与一些官员频繁密会,言语间对林沉璧多有不忿。内府局那个负责修缮款项的太监,与淑妃宫中的一个管事宫女是远亲,近期有过接触。至于“玄龙令”的消息是如何泄露的,暂时没有头绪,怀疑可能是端王或苏侍郎之前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探知了蛛丝马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第三日的夜晚,终于来临。

林沉璧没有睡,她在芷兰斋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静静等待着。青穗陪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影七带着几名最精锐的玄龙卫,隐藏在院外暗处。

子时刚过,书房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敲击。

林沉璧和青穗同时看向窗户。

只见窗纸上,被戳开一个小洞,一根细细的竹管伸了进来,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烟雾被吹入室内!

迷烟!

林沉璧早有防备,立刻用浸湿的帕子捂住口鼻,同时将桌上早已备好的一碗水泼向那竹管方向。青穗也捂住了口鼻。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惊疑,竹管迅速缩回。

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身影手持利刃,扑了进来!目标明确,直取林沉璧!

就在他们踏入书房的瞬间,房梁上、书架后,骤然掠下几道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玄龙卫!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闯入者显然没料到有如此埋伏,仓促应战,很快落于下风。其中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走。

“留下活口!”林沉璧喝道。

一名玄龙卫刀背拍在那人腿弯,将其击倒在地,迅速制伏。另一人也很快被擒获。

扯下他们的面巾,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眼神凶狠,闭口不言。

影七上前搜查,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火折子、匕首、一小包未用完的迷烟,还有……几封仿造她笔迹、内容大逆不道的信件草稿,以及一枚仿制的、粗劣的“玄龙令”令牌!

果然是想栽赃陷害!趁夜潜入,杀人灭口(或绑架),然后留下伪造的信件和令牌,制造她“心怀不轨、事情败露、畏罪自杀或被同伙灭口”的假象!

“是谁指使你们的?”林沉璧冷声问道。

两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影七检查他们的手掌、衣着、鞋底,忽然在一个人的鞋底缝隙里,发现了一点特殊的、带着香气的泥土。

“这是……‘凝香斋’特制养花土的味道。”影七目光一凛,“‘凝香斋’是专门为宫中几位喜好香花的主子供应花土和名贵花木的。”

宫中?林沉璧心念电转。凝香斋主要供应的是……景仁宫淑妃,还有……毓秀宫(苏才人),以及几位高位妃嫔的宫中花园。

“将他们带下去,分开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林沉璧沉声道,“影七,你带人,立刻去查凝香斋近日往各宫送土送花的情况,尤其是景仁宫和……关押苏才人的地方!”

“是!”

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与栽赃,被化解于无形。但林沉璧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幕后之人一次不成,定然还有后手。而且,对方竟然能弄到仿制的玄龙令(虽然粗劣),甚至可能知道真令牌的形制,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这场暗战,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十章 终局

玄龙卫的审讯和调查,在黎明前有了突破。

两名刺客虽硬气,但在玄龙卫特有的手段下,其中一人终于崩溃,吐露实情。他们并非宫中之人,而是京城地下帮派的亡命徒,受雇于一个中间人,任务是潜入芷兰斋,杀死或绑架林沉璧,并留下伪造的信件和令牌。至于雇主是谁,他们并不清楚,只知中间人似乎与宫中有些关联,出手阔绰,预付了大笔定金。

而影七那边,查凝香斋的记录发现,近期往景仁宫送的花土和花木格外多,且都是淑妃点名要的珍稀品种。而在一次送往关押苏才人偏僻宫苑(虽被关押,日常用度并未苛待)的花土中,玄龙卫的眼线发现,负责运送花土的一个老花匠,与之前试图潜入毓秀宫的北狄刺客(被玄龙卫击退的那个)有过短暂接触,虽然伪装成偶然撞见,但行迹可疑。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两个方向:淑妃,以及可能还未死心的苏氏余党(甚至北狄)。

林沉璧看着汇总来的情报,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淑妃终于按捺不住了。或许是她协理朝政触及了淑妃母家的利益,或许是淑妃不甘心权力旁落,又或许……淑妃看到了沈玦对她的倚重和信任,感到了威胁。而苏氏余党和北狄,则是想趁乱报复,搅浑水。

他们可能联手了,也可能只是各自行动,恰好形成了合力。

但不管怎样,他们触动了林沉璧的底线。

她不再犹豫。将审讯结果和调查线索整理成册,附上那枚粗劣的仿制令牌和伪造信件的草稿,在天亮后,直接前往皇帝寝宫求见。

沈玦刚用完早膳,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看到林沉璧带来的东西,听着她条理清晰的禀报,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中翻涌着怒意和寒意。

“好……好一个淑妃!好一个苏氏余孽!”沈玦将那份册子重重拍在案上,气得咳嗽起来。

高德全连忙上前抚背。

林沉璧垂首静立。

“朕……朕一向以为李氏(淑妃)端庄识大体,协理六宫也算尽心。”沈玦喘匀了气,声音冰冷,“没想到,她的心竟也这么大!还有苏氏……通敌卖国,死有余辜,竟还敢兴风作浪!”

他看向林沉璧,眼中带着歉意和后怕:“若非你早有防备,此次……朕险些又害了你。”

“陛下言重了。臣既在其位,自当应对。”林沉璧平静道。

沈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帝王应有的果决与狠厉:“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转向高德全,“传朕旨意,淑妃李氏,行为不端,窥探朝政,勾结外臣(指其娘家活动),着削去妃位,贬为庶人,移居冷宫。其父兄在朝者,一律贬谪外放,无诏不得回京。”

“苏才人苏氏,其父通敌,本应连坐,念其年少,且曾欲自尽,免其死罪,永久禁足。苏氏余党及北狄细作,由玄龙卫协同刑部、大理寺,全力缉拿,严惩不贷!”

“另外,”沈玦看向林沉璧,语气缓和了些,“林氏沉璧,护驾有功,协理朝政,宵衣旰食,忠勤可嘉。即日起,晋封为……御前尚宫,领二品衔,仍协理政务,见朕不跪,赐宫中乘轿。”

御前尚宫!二品!见朕不跪!宫中乘轿!这几乎是将女官所能得到的尊荣和权力,提到了极致!更是向所有人宣告,林沉璧是他沈玦最信任、最倚重的臣子(虽为女子),地位超然。

林沉璧跪下:“陛下,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殊荣……”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沈玦打断她,目光深沉,“经此一事,朕更明白,这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真心为朕、为这江山着想的,能有几人?林沉璧,朕……需要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倚重。

林沉璧沉默片刻,终是伏首:“臣……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淑妃被废、苏才人永禁、林沉璧晋封超品的消息,迅速传遍朝野后宫,再次引起巨大震动。但这一次,非议的声音少了许多。淑妃娘家势力被连根拔起,苏氏彻底覆灭,林沉璧却以雷霆手段和皇帝的绝对信任屹立不倒,所有人都看清了风向。

朝局彻底稳定下来。林沉璧以御前尚宫的身份,继续协理政务,地位更加稳固。她处事越发公允练达,知人善任,渐渐在朝中树立了真正的威望。沈玦的身体在她的精心安排调理(督促太医)和朝局稳定的宽慰下,慢慢好转,虽不能恢复如初,但已能每日处理一些重要政务,只是依旧倚重林沉璧。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北狄因内部争斗和端王这个“烫手山芋”(据说在北狄并不得志,郁郁而终)而无力南侵,边境保持了难得的平静。朝廷趁机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恢复民生,国力有所回升。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沉璧知道,她与沈玦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痕,从未真正愈合。他们如今是君臣,是搭档,是彼此最信任的盟友,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他给予她无上的尊荣和权力,她回报他以忠诚和才干。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皇陵,不再提起旧情,仿佛那只是前尘往事。

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比如沈玦看着她批阅奏折时专注的侧脸,比如林沉璧看到他因旧疾蹙眉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湮灭在平静无波之下。

这样,也好。

至少,他们找到了另一种共存的方式。在这冰冷的宫廷和沉重的权柄之下,相互扶持,也相互制约。

这一日,春光明媚。林沉璧难得有半日闲暇,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宫中西南角一处僻静的废苑。这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据说曾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的居所,早已无人问津。

她慢慢走着,在一堵爬满枯藤的矮墙前停下。墙根下,一株野生的桃树,竟在春寒中绽开了零星几朵浅粉的花,倔强而孤独。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冰凉柔软。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那个小小的少年跟在她的身后,仰着脸问:“阿姊,桃花落了,还会再开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会的,年年都会开。”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桃花依旧会开,可那个会甜甜唤她“阿姊”的少年,和那个会温柔浅笑的少女,都早已死在了时光和权力的洪流里。

“娘娘。”青穗的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带着担忧,“风大了,回去吧。”

林沉璧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株野桃,转身,朝着废苑外走去。阳光将她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寂寥,却无比坚定。

她的步伐平稳而有力,一步步,走过荒草,走过断壁,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着无尽责任与孤寂的深宫之中。

身后,废苑荒芜,野桃寂寥。

前方,宫阙重重,长路漫漫。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摆布的棋子。

她是执棋者。

纵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迷雾,纵然心中仍有无法消弭的伤痕与遗憾。

她已握紧了自己的命运之索。

昂首前行。

不问归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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