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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京城骤雨
沈玦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在京中公开激起太大浪花,却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引起了隐秘的震动。那位已升至户部侍郎的王通判——王佑安,最先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在江南经营多年,与胡三爷利益勾连极深,苏家之事虽已过去多年,但他深知其中关窍一旦被揭开,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沈玦突然“称病”,紧接着江南便传来心腹势力被清扫、关键证人失踪的消息,他立刻明白,那位年轻的首辅恐怕是查到了什么,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惊惶之下,王佑安一方面动用在江南残留的力量,疯狂反扑,试图截杀沈玦,销毁证据;另一方面,在京中加紧活动,串联同党,寻找沈玦的破绽,企图先发制人。
很快,几道措辞严厉、指向不明的弹劾奏章,被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御前。内容影射首辅沈玦“私离京城”、“结交地方豪强”、“干预司法”,甚至隐隐暗示其“有不臣之心”。虽无实据,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也在朝中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与此同时,沈府外围,开始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徘徊。府中采买的下人,在外也偶尔会遇到莫名其妙的盘问或刁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沈府上空。
明薇从沈忠日益凝重的脸色和府中护卫愈发森严的戒备中,察觉到了异常。她知道自己帮不上朝堂上的忙,能做的,便是将沈玦交代的“守住家宅”做到极致。
她将府中仆役重新梳理,借口“老爷病中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惊扰”,将一些来历不明或与各房关系过于密切的暂时调离核心区域。每日亲自过问门户值守,核对人员出入。对于老夫人那边,她晨昏定省从不懈怠,礼数周全,但涉及府外之事,一律以“老爷有命”或“妾身年轻不知”为由推脱,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老夫人虽对明薇依旧不冷不热,但在这种风雨欲来的关头,也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并未过多为难,甚至默许了她的一些安排。
这日,明薇正在房中查看这个月的用度账册,春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门房来报,顺天府来了两个衙役,说是……说是有人递状子,告我们府上管着的‘通源当铺’欺行霸市,强夺民财,还……打伤了人!要传当铺李管事去过堂问话!”
又是通源当铺!明薇心头一凛。徐家之事刚过,顺天府又插一脚,这绝非巧合。
“来的是何人?可有公文?”明薇沉声问。
“是两个寻常衙役,拿了顺天府盖了印的传票。”春杏将一张纸递上。
明薇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顺天府正式的传唤文书,事由写得含糊,却盖着鲜红的府印。
“李管事呢?”
“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李管事急匆匆赶来,额头冒汗:“夫人,顺天府这纯属诬告!小的近日谨小慎微,当铺生意都是按规矩来,绝无欺压之事,更遑论打人!”
明薇看着传票,又看看焦急的李管事,心念电转。顺天府介入,事情便升级了。若置之不理,显得沈府心虚;若让李管事去,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屈打成招也未可知。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想从李管事这里打开缺口,牵扯出更多,甚至攀咬到沈玦头上。
“不能去。”明薇斩钉截铁,“李管事,你立刻从后门离开,去我们城外的庄子上暂避,没有我的消息,不要回来。当铺那边,先关门歇业,账册票据全部封存带走。”
“夫人,这……”李管事有些犹豫,“躲着不去,岂不是更落人口实?”
“去才是自投罗网。”明薇冷静分析,“他们既然敢动用顺天府,定是准备了后手。你去了,便由他们拿捏。如今老爷不在,我们硬碰不得,只能暂避锋芒,拖延时间。”
她转向沈忠:“沈管家,你亲自去一趟顺天府,就说李管事昨日告假回老家探亲,归期未定。府中暂由我主事,若有疑问,可发函至府中,我自会配合。态度要客气,但立场要硬,抬出老爷的名头,就说一切待老爷病愈后再行处置。”
这是要以沈玦的权势,强行将事情压后。虽然可能激怒对方,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忠领命而去。明薇又吩咐加强府邸各处的守卫,尤其是后门和李管事可能离开的路径。
事情果然如明薇所料,沈忠在顺天府碰了个软钉子。府尹打着官腔,说此案苦主催得紧,证据确凿(其实只是几份伪造的口供和所谓的“伤情”文书),要求沈府必须交出李管事,否则便要上报刑部,甚至……请旨查办。
压力,如同沉重的乌云,越来越低地压向沈府。
当晚,明薇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中紧紧捏着沈玦送来的玉兰簪。江南的他,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甚至更凶险的局面?京城这边,她还能撑多久?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
明薇瞬间警醒,悄声下床,摸到窗边,低声问:“谁?”
“夫人,是我,赵府。”窗外是一个刻意压低的陌生女声。
赵府?明薇心中一动,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一个穿着深色斗篷、身形矫健的女子站在窗外,递进来一个小巧的竹筒。
“赵夫人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她说,风雨将至,请夫人务必保重,稳住心神。王侍郎一党狗急跳墙,已在串联御史,准备明日早朝发难,弹劾首辅大人多项罪名。他们手中似乎还掌握了关于……关于江南旧事的一些风声,欲以此混淆视听,攻击大人品性。赵大人让转告,他已联络几位正直同僚,届时会据理力争,但请夫人……早做最坏打算。”女子的语速极快,声音却清晰。
明薇接过竹筒,心脏狂跳。最坏打算?是指沈玦可能被暂时停职查办?还是指会有更严重的指控?
“替我多谢赵夫人和赵大人。”明薇稳住声音,“府中一切安好,请他们放心。也请赵大人……尽力周全。”
那女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薇关好窗户,点亮灯,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王党明日发难,江南事泄,务必坚壁清野,以待天光。” 笔迹苍劲,是赵大人的亲笔。
江南事泄……他们果然想用明轩的事来做文章!明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若此事被歪曲,诬陷沈玦与当年苏家惨案有关,或是利用此事攻击他忘恩负义、品行有亏,那对他的声誉和地位,将是致命的打击!
不行!绝不能让弟弟的惨事,成为政敌攻击沈玦的武器!更不能让弟弟死后清名受辱!
明薇在房中急促地踱步。她必须做点什么!沈玦在江南拼命,她不能在京城坐以待毙!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天色微明时,明薇已换上了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裙,仔细梳妆,掩盖了眉宇间的疲惫与惊惶。她将沈玦留下的那枚可以调动部分暗卫的令牌和那封空白文书贴身收好,又将玉兰簪和丝帕小心放入怀中。
“春杏,去请沈管家来。”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忠很快到来,见明薇神色异样,心中不安:“夫人,您这是……”
“沈管家,”明薇直视着他,“我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立刻秘密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要出门。第二,动用老爷留下的暗卫,挑最精锐的,沿途暗中保护,但不要跟得太近。第三,我离府后,你便对外宣称我急病不起,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府中一切,仍按我们之前商定的办。”
沈忠大惊失色:“夫人!您要去哪里?如今外头风声鹤唳,您万万不可冒险啊!”
“我必须去。”明薇的眼神坚定如铁,“有人想用我弟弟的旧事来攻击老爷,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或许……能为老爷争取一线转机,也能……为我弟弟正名。”
“夫人要见谁?去哪里?”沈忠急问。
明薇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说。沈管家,你信我吗?”
沈忠看着她清澈而决绝的眼睛,想起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沉着与机变,终于重重一点头:“奴才信!夫人,您一定要小心!奴才……等您回来!”
“我会的。”明薇深吸一口气,“府里,就拜托你了。”
片刻后,一辆灰扑扑的青幔小车,从沈府一个极少使用的侧门悄然驶出,汇入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马车不起眼,赶车的是个面容朴实的老仆。暗处,几道幽灵般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辍着。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最终停在了一座香火不算顶盛、却颇为清幽古朴的道观前——“慈云观”。
明薇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在老仆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抬头,看了一眼道观门额上“慈云观”三个古朴的大字,又望了望东方天际逐渐亮起的天光。
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沈玦,无论朝堂之上风浪多大,我都会尽我所能,为你,也为明轩,守住这一线天光。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坚定地走进了道观幽深的大门。
第十五章 慈云观中
慈云观坐落在京城西郊,倚山而建,林木葱郁,环境清幽。因观中几位道长医术精湛,且解签灵验,在百姓和部分官宦女眷中有些名声,但规模远不及那些皇家敕建的大观,平日里香客也不算太多。
明薇在道观知客道童的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山一处更为僻静的单独院落。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清心”二字。此处便是那位据说解签极准、精通医理、且与宫中某些贵人有些渊源的了尘道长清修之所。
了尘道长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深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正坐在院中石桌前烹茶。见明薇进来,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居士清晨到访,面有急色,心绪不宁。”了尘的声音平和舒缓,仿佛能抚平人心褶皱,“可是为解惑而来?”
明薇摘下帷帽,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道长明鉴。信女确有所求,非为自身,乃为至亲,亦为……一位身陷危局之人。”她顿了顿,直视着了尘道长,“信女听闻,道长不仅精于医道卜筮,更与宫中贵人颇有渊源,且……心怀慈悲,常解人危难。”
了尘道长烹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了明薇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沈夫人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他竟直接道破了明薇的身份!
明薇心中微震,但面上不显,只微微躬身:“道长果然慧眼。既知信女身份,当知信女所为何来。”
了尘道长示意明薇喝茶,自己端起一杯,缓缓啜饮一口,方才道:“京城风雨,贫道略有耳闻。沈首辅国之柱石,如今‘卧病’,朝中魑魅横行,竟欲以陈年旧事,行构陷之举,实乃国之不幸。”他叹息一声,“夫人今日来,是想借贫道之口,或借贫道所能接触之人,为沈首辅辩解?”
“不全是。”明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个靛蓝色的旧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的玉兰簪和丝帕。“信女想请道长看的,是这段公案本身,是这桩被某些人试图歪曲利用的‘江南旧事’的真相。”
她将玉兰簪和丝帕推到道长面前,声音清晰而带着压抑的悲痛:“这玉兰簪,是信女亡弟苏明轩心爱之物,上面的划痕,是他七岁时为我摘花所留。这方丝帕,是信女幼时习作。十二年前,鄱阳湖风浪,我弟弟所乘船只遭人暗算倾覆,他……为救落水之人,奋力将浮木推去,自己却……力竭沉水,尸骨无存。”
明薇的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继续道:“他所救之人,便是如今的沈首辅。此事,首辅大人近日在江南查证,已获确凿证据,当年船只被动手脚,乃当地豪强勾结贪官所为,目的本是灭我苏家之口,我弟弟纯属无辜被卷入,却于危难中不忘救人,舍生取义。”她将沈玦查到的关于胡三爷、王侍郎等人勾结害人的大致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如今,害我弟弟的真凶即将伏法,可那些朝中败类,却想颠倒黑白,利用此事攻击首辅,诬陷其与惨案有关,或诋毁其忘恩负义。”明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信女绝不容许亡弟的清白与义举被如此玷污!也绝不容许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反而让救命恩人蒙受不白之冤!”
她站起身,对着了尘道长深深一礼:“道长,信女知您德高望重,与宫中贵人乃至……圣驾前都能说上话。信女不敢奢求道长干预朝政,只求道长,若有机会,能将这段惨案的真实因果,将苏明轩舍己救人的义举,将沈首辅知恩图报、追查真凶的担当,如实呈于天听!莫要让忠良蒙尘,让义士含冤,让奸佞得意!”
了尘道长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玉兰簪和丝帕上,又缓缓移到明薇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他修行数十载,见过世间百态,此刻也不禁为眼前这女子的坚韧、清醒与深明大义而动容。
她不是为了替丈夫开脱而来,而是为了还亡弟清白,为了不让义举被玷污。这份心志,在如今这污浊的朝局与后宅中,何其珍贵。
良久,了尘道长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苏小公子舍生取义,令人敬仰。沈首辅不忘恩情,追凶到底,亦是担当。夫人为弟伸冤,护夫清誉,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他拿起那枚玉兰簪,指尖抚过那道细微的划痕,眼中似有感慨:“贫道虽方外之人,亦知忠奸善恶。夫人今日所言,贫道记下了。宫中……确有一位贵人,近日凤体欠安,曾召贫道入宫讲论养生之道。或许,会有机缘提及民间疾苦,世间义事。”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话中之意,已让明薇看到了希望。宫中贵人,凤体欠安……难道是太后或皇后?若能通过道长之口,将此事以“民间义举”或“因果报应”的方式,委婉传入宫闱,乃至圣上耳中,那么王侍郎一党想要凭借歪曲此事来攻击沈玦,难度便会大大增加,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多谢道长!”明薇再次深深行礼,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夫人不必多礼。”了尘道长虚扶一下,又道,“只是,朝局复杂,此事牵涉甚广。即便真相上达天听,也未必能立刻扭转乾坤。夫人还需耐心,沈府也需稳如磐石,静待时机。”
“信女明白。”明薇点头,“只要真相不被掩盖,义举不被污蔑,信女便安心了。至于其他,相信首辅大人自有安排。”
了尘道长颔首,将玉兰簪和丝帕仔细包好,递还给明薇:“此物珍贵,夫人收好。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天知地知。夫人且宽心回府,静候佳音。”
明薇接过布包,贴身藏好,心中的巨石仿佛落下了一半。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这已是极限。剩下的,要看沈玦在江南的博弈,要看朝中正直之士的角力,也要看……那冥冥之中的天意,或者说,人心向背。
离开慈云观时,天色已大亮。京城街道上车马渐多,早朝想必已经开始。明薇坐上马车,吩咐回府。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老仆压低的声音:“夫人,前面路堵了,好像……有官兵。”
明薇心中一紧,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街口,果然有一队穿着顺天府号衣的衙役,正在盘查过往车辆行人,神色严肃。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身着便服、但眼神精悍的人影在逡巡。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京城戒严了?
“调头,走小胡同。”明薇当机立断。
马车悄悄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然而,没走多远,巷子另一头,竟也出现了两个衙役的身影,正挨家挨户地查看什么。
进退维谷!明薇手心冒汗。沈玦留下的暗卫能解决这几个衙役,但一旦动手,事情就闹大了,反而会暴露她的行踪,给沈府带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她心念急转,思考对策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让开!快让开!八百里加急!江南捷报!首辅大人平定地方匪患,查获惊天巨贪,证据确凿,已押解罪魁王佑安亲信及账册入京!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声音洪亮,带着穿透力,瞬间传遍了整条街道。那队盘查的衙役和便衣闻言,脸色都是一变,面面相觑,动作不由得迟缓下来。
江南捷报?沈玦赢了?还拿到了王侍郎的确凿罪证?明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狂跳起来。
只见一匹快马旋风般从巷口疾驰而过,马上的驿卒背插令旗,满面风尘却精神抖擞,口中不断高喊:“江南捷报!首辅大人立功了!”
这喊声,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清晨的京城上空,也炸响在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心头。
盘查的衙役们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开始互相使眼色,慢慢向巷子两端退去,不再严密阻拦。
明薇的马车夫趁机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了小巷,重新汇入大道。那些衙役和便衣看了马车一眼,竟未再上前阻拦。
明薇坐在车中,紧紧攥着手帕,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捷报……沈玦成功了!他真的在江南打开了局面,拿到了关键证据!而且,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如此高调,显然是沈玦有意为之,是要在京中先声夺人,打乱对手的阵脚!
那么,此刻的朝堂之上,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那些准备弹劾沈玦的奏章,在这突如其来的“江南捷报”面前,还如何呈递?王侍郎一党,怕是已经乱作一团了吧?
马车平稳地驶向沈府。明薇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沈玦,你做到了。
接下来,该是我们,一起迎接这风暴过后的……清朗天光了。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丝疑虑:那驿卒口中的“押解罪魁王佑安亲信及账册入京”,王佑安本人呢?沈玦他……可还安好?
第十六章 雷霆落定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如同携着雷霆之势,踏碎了京城清晨虚假的平静。那一声声“江南捷报!首辅大人立功了!”的呼喝,不仅响彻街巷,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紫禁城庄严的金銮殿上。
彼时,早朝刚开,气氛凝重。以王侍郎(王佑安)为首的一党官员,正酝酿着情绪,准备联名上奏,抛出那份精心罗织、影射沈玦“擅离职守”、“结交匪类”、“干预司法”甚至“心怀叵测”的弹章。御史台几位被拉拢的言官,也摩拳擦掌,准备以“风闻奏事”之权,大做文章,尤其要“揭发”沈玦与一桩“江南陈年血案”的“可疑关联”。
龙椅上的景帝,年轻而深沉,这些日子关于首辅“称病”的流言和隐约的攻讦,他并非没有耳闻,只是静观其变。沈玦是他一手提拔的能臣干吏,亦是他平衡朝局的重要棋子,他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看看,这潭水下面,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就在王党官员即将出列发难的前一刻,殿外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洪亮的通传:“报——江南八百里加急军报!首辅沈玦呈奏!”
满朝文武为之一静。王佑安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传令官疾步入殿,单膝跪地,高举一个密封的铜筒:“启奏陛下!首辅沈玦密奏:臣奉旨暗查江南漕运积弊及地方豪强不法事,现已查明!鄱阳湖巨枭胡三(胡广仁)勾结地方官吏,长期把持漕运,走私盐铁,戕害人命,罪证确凿!其保护伞乃现任户部侍郎王佑安!王佑安在任江南通判、知府期间,与胡三利益输送,贪赃枉法,更于十二年前,为掩盖罪行,指使胡三谋害时任县学教谕苏文清及其子苏明轩,制造船难,事后又多方阻挠查案,迫害苦主!今胡三已伏诛,其核心党羽及记载王佑安罪证之账册、书信、人证均已缉拿,正押解进京!臣沈玦,恭请圣裁!”
传令官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得王佑安及其党羽魂飞魄散,也震得其余朝臣目瞪口呆。
景帝面色不变,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瞬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王佑安。“呈上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内侍接过铜筒,验看火漆封印无误后,恭敬地呈给景帝。景帝打开,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奏章和附属的证据摘要,快速浏览起来。越看,脸色越是沉肃,眼中寒光愈盛。
奏章中,沈玦条分缕析,将胡三爷的罪行、王佑安与其勾结的时间、方式、赃款数目,以及十二年前谋害苏家父子的动机、经过、参与人员,罗列得清清楚楚。附上的证据摘要里,提到了关键账册、往来密信、幸存船工及胡三心腹的供词,甚至还有当年苏家的一些旧物为佐证。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王佑安。”景帝放下奏章,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殿中已然摇摇欲坠的王侍郎,“沈爱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王佑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冤枉!这……这是沈玦构陷!他……他擅离京城,勾结地方,是想排除异己,独揽大权!陛下万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啊!”
“构陷?”景帝冷笑一声,将奏章和证据摘要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时间、地点、人物、赃款、书信笔迹、画押指模……桩桩件件,难道都是沈爱卿伪造不成?十二年前苏家船难,尸骨无存,你当时身为通判,是如何处置的?苏举人后来追查,你又做了些什么?这些,难道也是构陷?!”
王佑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党羽,个个面无人色,低头缩颈,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金銮殿上。那几个准备弹劾沈玦的御史,更是吓得腿软,几乎站立不住。
“陛下!”一位素来以刚正著称的老臣出列,沉声道,“若沈首辅所奏属实,则王佑安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不仅贪墨渎职,更犯下谋害朝廷命官(苏文清有举人功名,亦可称士)及无辜稚子之滔天罪行!臣恳请陛下,即刻将王佑安革职查办,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其党羽,亦应一并清查!”
“臣附议!”
“臣附议!”
数位正直大臣纷纷出列,声音铿锵。朝堂之上,风向瞬间逆转。
景帝看着下方伏地颤抖的王佑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决绝。他登基不久,正欲整顿吏治,肃清贪腐。王佑安此举,简直是撞到了刀口上。
“准奏。”景帝声音冷冽,“着即刻革去王佑安户部侍郎之职,剥去官服,押入天牢,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严审!一应涉案人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缉拿审问!此案关系重大,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陛下圣明!”
圣旨一下,早有殿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王佑安拖了出去。其党羽中几个罪行昭彰者,也被当场拿下。其余人等,无不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潮,尚未掀起浪花,便被沈玦从江南送来的雷霆证据,彻底击溃。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对那位远在江南却运筹帷幄、一击必中的年轻首辅,更多了几分敬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皇宫,传遍京城。
沈府门前,那些徘徊的陌生人和顺天府的衙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紧闭的大门重新打开,下人们虽不知具体,却也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散,个个面露喜色。
明薇回到府中不久,便从沈忠那里得知了朝堂上的剧变。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一股巨大的疲惫与后怕随之袭来,几乎站立不稳,被春杏扶住。
“夫人,老爷……老爷他赢了!”沈忠激动得声音发颤,“王侍郎倒了!咱们府上的危机解除了!”
明薇点了点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是喜悦,是解脱,更是为弟弟沉冤得雪、大仇得报的激动。
“江南……老爷可有消息?他何时回京?可还安好?”她连声追问。
沈忠忙道:“夫人放心,随捷报一同送来的,还有老爷给府中的密信。”他呈上一封短信。
明薇急忙打开,是沈玦熟悉的字迹,比之前给她的那封详细些:“薇卿如晤:江南事毕,真凶伏法,证据已呈送御前。王党必倒,京中危局自解。我需暂留数日,料理善后,安抚地方,并押解重要人证物证返京。一切安好,勿念。归期不远,珍重自持。玦字。”
看到“一切安好”四个字,明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与安心。
“夫人,还有一事。”沈忠低声道,“宫里方才来了人,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送了些赏赐,说是……听闻夫人为弟伸冤,深明大义,又赞老爷为国除害,忠勇可嘉,特赐下锦缎珠宝,以示嘉慰。嬷嬷还说,太后凤体欠安,了尘道长入宫讲经时,提及民间有义士舍生取义,忠良之后坚贞明理,太后听了很是感慨。”
明薇心中了然。了尘道长果然没有食言,而且动作如此之快,效果如此之好。太后此举,既是对沈玦功劳的肯定,也是对苏明轩义举的褒扬,更是对她这个“忠良之后”、“深明大义”的沈夫人的一种姿态。这无疑是为沈府,也为苏家姐弟,镀上了一层更牢固的保护色。
“将太后赏赐好生供奉起来。”明薇拭去眼泪,吩咐道,“府中上下,皆有赏赐。另外……”她顿了顿,“准备香烛祭品,我要……亲自祭告我阿弟。”
当夜,西院设起了简单的香案。明薇洗净双手,换上素衣,将弟弟的玉兰簪和丝帕供奉在案上,点燃香烛。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能透过烟雾,看到弟弟那张清秀带笑的脸。
“阿弟,”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你听到了吗?害你的坏人,已经伏法了。你的仇,报了。你的义举,皇上和太后都知道了,天下人都会记得,有一个叫苏明轩的少年,在危难之际,舍己救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小英雄。”
她拿起玉兰簪,指尖拂过那道划痕:“姐姐……没有辜负你。沈大人……他也没有辜负你的救命之恩。阿弟,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晚风拂过,烛火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
祭拜完毕,明薇回到房中,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中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
江南的雨应该停了吧?沈玦此刻,是否也在望着同一轮明月?
经此一事,她与沈玦之间,那层因最初的误会、伤痛与疏离而筑起的坚冰,已然彻底消融。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携手揭开了沉重的真相,为至亲讨回了公道。他们不再是名义上的夫妻,陌路的仇人,或是相互试探的对手,而是真正成为了可以托付后背、心意相通的盟友,甚至……更多。
明薇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数日后,沈玦押解着胡三爷残余党羽和满载罪证的车辆,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天子亲迎于城门,当众褒奖,赏赐无数,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沈府张灯结彩,仆人们欢天喜地。明薇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行来的身影。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眉宇间的沉肃被一种明朗的锐气所取代,眼神依旧深邃,却在看向她时,流露出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暖意。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玦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有力,带着长途跋涉的薄茧,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目光锁着她的眼睛。
“嗯。”明薇点头,唇角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欢迎回家。”
风波暂息,真凶伏诛,冤屈得雪。然而,朝堂的波澜从未真正止息,生活的琐碎与未来的风雨也依旧在前方。但无论如何,他们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执手相看,过往的阴霾渐渐散去,而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日子,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 新绿萌芽
沈玦凯旋,圣眷正浓。天子不仅厚加赏赐,更因其查案有功,整顿江南吏治得力,特晋其为太子太傅(加衔),以示荣宠。王佑安一案震动朝野,三司会审,铁证如山,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京城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清洗与震荡。沈玦的权势与威望,由此更上一层楼。
沈府门庭若市,道贺的官员、故旧络绎不绝。沈玦忙于应对朝务与各方应酬,每每回府已是深夜。但他再忙,每日总要抽出时间去西院坐坐,哪怕只是陪着明薇用一顿简单的晚膳,或是说一会儿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与之前已截然不同。少了试探与疏离,多了默契与平和。明薇不再像刺猬般竖起全身的刺,也不再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沉寂模样。她开始真正接手打理沈府内宅事务,有不懂的便问沈忠,或直接请教沈玦。她学得很快,处理事情依旧有条不紊,却多了几分属于女主人的从容与底气。
沈玦将更多府中中馈之权,包括一部分产业的管理,逐步交到明薇手中。他并非完全撒手,而是从旁指点,让她慢慢熟悉。明薇做得认真,也做得很好。她发现,管理一个偌大的家族,调和各方关系,平衡收支用度,并非易事,却也并非无法胜任。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慢慢活泛起来。
老夫人对明薇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经过徐家闹事和此番朝堂风波,她虽仍觉得这个儿媳出身低微,不够端庄持重,但也不得不承认,她遇事有静气,有决断,关键时刻能撑住门户,且深得儿子看重(沈玦对明薇的维护与亲近,如今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了)。加之太后都下了赏赐褒扬,老夫人便也顺水推舟,不再刻意刁难,只是态度依旧不算热络,维持着婆婆的体面与距离。
这日,沈玦难得休沐,午后闲来无事,见春光正好,便提议去城外的别院小住两日。那别院位于西山脚下,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是沈家早年置下的产业,温氏在时偶尔会去小住。
明薇闻言,有些犹豫。她自然是想出去散散心的,但想到那是温氏常去的地方,心中不免有些异样。沈玦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道:“那院子空置已久,景致却好。我们去看看,你若喜欢,日后也可常去。若不喜欢,便当寻常散心。” 语气平淡,却透着体贴。
明薇点了点头,应下了。
别院果然幽静,院落不大,但花木扶疏,打理得井井有条。推开后窗,便能看见远处苍翠的山峦和蜿蜒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沈玦陪着明薇在院子里走了走,指着一处爬满紫藤的花架道:“温氏从前最爱在此处喝茶看书。”
明薇脚步微顿,抬眼望去。紫藤花开得正盛,如瀑布般垂落,香气馥郁。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温夫人……一定是个很雅致的人。”
沈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道:“她性情温和,喜好安静。与你……不同。”
明薇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沈玦难得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柔和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你外表看着安静,内里却藏着倔强和韧性,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柔弱,风雨来了却不易折。”
这个比喻让明薇微微怔住,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过是……没办法罢了。”
“不是没办法。”沈玦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是心志坚韧。明轩的事,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崩溃,或是一味怨天尤人。你却能在绝境中守住本心,甚至……想着为弟伸冤,为我解围。” 他顿了顿,看着她,“薇儿,我很庆幸,娶的是你。”
薇儿……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她。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玦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明日我带你去山上走走,听说这个时节,山里的杜鹃开得极好。”
“好。”明薇轻声应道。
次日,两人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随从,沿着山间小径慢慢向上走。山路并不陡峭,两旁林木葱郁,鸟语花香。沈玦有意放慢脚步,迁就着明薇的体力。偶尔遇到难走的地方,他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她一把。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触及她手腕时,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与温度。
明薇起初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路滑,小心些。”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明薇便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仿佛能驱散山间清晨的微寒,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
行至半山一处开阔的平台,果然看到一片绚烂如霞的杜鹃花海,红的、粉的、白的,连绵起伏,在阳光下灼灼耀目。山风拂过,花枝摇曳,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明薇被这壮丽的景色震撼,不由驻足,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舒展,流露出许久未见的、纯粹愉悦的神情。
沈玦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她脸上。阳光为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仿佛被这山光花色点亮,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生机与美丽。
他忽然想起,她嫁入沈府以来,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轻松愉悦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沉默的,警惕的,或是带着一层淡漠的保护色。而此刻,在这远离尘嚣的山间,在绚烂的花海中,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本该有的鲜活模样。
“喜欢吗?”他问。
“嗯,很喜欢。”明薇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光,“我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看的花了。”
“以后,常带你来看。”沈玦承诺道,语气温和。
明薇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好。”
他们在花海边坐了许久,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美好。随从远远跟着,不去打扰。
下山时,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沈玦依旧牵着明薇的手,走得很慢。
“薇儿,”沈玦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关于明轩……我已在西山选了一处风水好的地方,打算为他建一个衣冠冢,立碑纪念。碑文……我想请你来定。他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恩人,更是值得被铭记的义士。”
明薇的脚步顿住了。她抬头看向沈玦,眼中瞬间涌起水光,是感动,也是释然。为弟弟正名,让他魂有所归,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谢谢。”她哽咽道,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沈玦握紧了她的手,“明轩不仅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明薇的心狠狠一颤。自父母弟弟相继离去后,她已孤独了太久,早已不敢奢望“家人”二字。而此刻,从沈玦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分量。
回到别院,晚膳已经备好,是简单的山野时蔬和清粥,却格外爽口。饭桌上,沈玦提起了朝中一些不涉及机密的趣事,明薇也说了些府中琐碎,气氛融洽自然,像一对寻常的、相处日久的夫妻。
夜里,明薇独自躺在别院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潺潺的溪流声和隐约的虫鸣,久久无法入睡。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沈玦牵她的手,他看她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句“家人”……
心湖之中,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那些曾经因伤痛、误解、疏离而冰封的情感,似乎正在这春日的暖阳与山风中,悄然苏醒,破土而出。
她知道,自己或许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却不再令人恐惧的方向。而引领她前行的那个人,正是她曾经视为仇人、后来成为盟友、如今……似乎正在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依靠的——她的夫君,沈玦。
窗外,月色如水。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如同这山间的草木,在历经寒冬风雪后,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第十八章 余波暗涌
西山之行,仿佛一道和煦的春风,吹散了沈玦与明薇之间最后的隔阂与寒意。回到沈府后,两人的相处愈发自然融洽。沈玦依旧忙碌,但回府用晚膳的次数明显增多,即便有推不掉的应酬,也会提前告知。饭后,两人或是在书房一个处理公务一个看书,或是在庭院中散步闲谈,虽无多少热烈的情话,却自有一种脉脉的温情在流淌。
明薇打理内宅越发得心应手,府中上下井井有条,连老夫人偶尔挑剔,也寻不出什么大错处。她开始试着调和老夫人与沈玦之间因她而产生的些许不快(主要是老夫人觉得儿子过于偏宠儿媳),虽效果不显,但态度恭敬,礼数周全,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关于苏明轩衣冠冢的修建,沈玦亲自督办,选址、规制、碑文,都极为用心。碑文最终由明薇拟定,沈玦亲自执笔书写,记述了明轩的生平、义举,以及朝廷的褒扬(太后赏赐和皇帝口头嘉许已被巧妙转化为一种官方认可的姿态)。立碑那日,并未大张旗鼓,只有沈玦、明薇以及几位知晓内情的沈家心腹在场。明薇在弟弟衣冠冢前哭了一场,是释然,也是告别。沈玦一直陪在她身边,默默给予支撑。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而安稳地向前流淌,如同府中那池春水,映照着天光云影,波澜不惊。
然而,树大招风。沈玦权势日盛,又刚以雷霆手段扳倒了王侍郎一党,虽则大快人心,却也难免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引来更隐蔽的忌惮与敌视。朝堂之上,明面上的攻讦少了,暗地里的较劲与掣肘却从未停止。
这日,沈玦下朝回府,脸色比平日更为沉肃,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明薇正吩咐针线房给府中下人制备夏衣,见他神色有异,便让旁人退下,亲手奉了茶。
“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她轻声问道。
沈玦接过茶,没有立刻喝,沉吟片刻,才道:“今日有人上奏,旧事重提,隐晦提及当年王佑安案中,苏家之事尚有疑点,暗示我查案或有偏颇,甚至……有意利用此事排除异己。”
明薇心头一跳:“是王党余孽?”
“不全是。”沈玦摇头,“是一些看似中立的清流言官,受了某些人的撺掇。他们不敢直接质疑王佑安的罪行,却从‘苏家船难是否全然天灾’、‘胡三指证是否被人利用’等细枝末节入手,想要搅浑水,质疑我办案的公正性,进而动摇圣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微冷:“这是有人不死心,想从你弟弟的旧案上做文章,哪怕不能扳倒我,也要给我添些堵,损我清誉。”
明薇蹙眉:“他们可有证据?”
“若有确凿证据,早就发难了。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搬弄是非罢了。”沈玦冷笑道,“但流言可畏,积毁销骨。尤其此事涉及明轩,我担心……”
“担心我受影响?”明薇接过话头,神色平静,“老爷不必过于忧虑。我弟弟的事,真相如何,你我最清楚。太后和陛下那里,也有了定论。些许流言,伤不了根本。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沈玦,“他们以此攻讦你,皆因我之故。是我连累了你。”
“胡说什么。”沈玦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轩是我的恩人,查清此案,为他伸冤,是我分内之事。若因此招来非议,也是我该承受的。与你何干?”他握住明薇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薇儿,你我既为夫妻,自当同心同德,共担风雨。以后莫要再说‘连累’二字。”
明薇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微澜,渐渐平复下去。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老爷打算如何应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玦淡淡道,“王佑安案铁证如山,翻不了。苏家旧事,更有太后懿旨褒扬在前(虽未明发,但赏赐即态度),他们掀不起大浪。我会让下面的人留意,若有谁再敢妄议,自有御史台的人去弹劾他们构陷大臣、扰乱朝纲。”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这也提醒我们,树欲静而风不止。往后,府中上下,还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你,若出门或与人往来,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明薇应下,心中却想到另一层。流言虽起于朝堂,但难保不会传到内宅,成为某些人攻讦她的武器。老夫人那边,或许又会生出些事端。
果然,没过两日,明薇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便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气氛。老夫人拨着佛珠,慢悠悠地道:“听说,朝中有些人对玦儿办的江南案子,颇有微词?还牵扯到什么陈年旧事?”
明薇神色不变,恭敬答道:“回母亲,朝堂之事,儿媳不敢妄议。只知老爷秉公执法,证据确凿,陛下圣明,自有公断。至于些许闲言碎语,不过是小人作祟,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我自然信得过玦儿。只是……这闲言碎语既然牵扯到你的娘家旧事,你平日里,也当更加谨言慎行,莫要再给玦儿添麻烦。咱们沈家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是你娘家的事惹来的麻烦,你要识趣些,安分些。
明薇垂首:“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春杏有些愤愤不平:“老夫人这话说的……明明是老爷为咱们少爷伸冤,怎么倒成了夫人的不是了?”
明薇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老夫人也是为沈家着想。这些话,听过便算了,不必在意。”话虽如此,心中难免有些发闷。她知道,要想真正在沈府立足,得到老夫人的完全认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流言并未持续太久。沈玦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得圣心,很快便以“查无实据、妄议大臣”为由,将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言官申饬了一番,罚俸的罚俸,调职的调职,雷声大雨点小地压了下去。京中关于苏家旧事的议论,也渐渐平息。
但此事给明薇提了个醒。她与沈玦的婚姻,起始于一场悲剧,如今虽渐入佳境,但外界看待他们的眼光,未必全然善意。沈玦位高权重,她作为他的妻子,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更需要谨言慎行,不断提升自己,才能真正与他并肩而立,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麻烦”或“恩人之姐”。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学习管理家业,甚至向沈玦提出,想看看府中一些产业的账目,了解经营之道。沈玦有些意外,却欣然应允,还特意拨了一个精于庶务的老掌柜从旁指点。明薇学得很认真,她本就有基础,又肯钻研,进步很快。
此外,她也开始留意京城官宦女眷之间的往来应酬。以前她是能避则避,如今却知道,有些场合不得不去,有些人情不得不维系。她让沈忠打听了些各府女眷的性情喜好,在必要的宴请或回礼时,尽量做到周全得体,不卑不亢。
沈玦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他知道,她是在努力适应这个位置,努力想要配得上“首辅夫人”这个身份,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这晚,两人在书房,明薇正对着几本账册蹙眉计算,沈玦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的算盘。
“不必如此辛苦。”他低声道,“府中之事,有管事们操心。你若觉得闷,看看书,赏赏花,或是出去走走都好。”
明薇抬头看他,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我不觉得辛苦。以前……是没得选,只能浑浑噩噩。现在,我想做些实事,想真正帮你,帮这个家。而不是……只做一个摆设。”
沈玦心中一动,抬手轻抚她的发丝:“你从来都不是摆设。薇儿,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他的赞美如此直接,让明薇脸颊微热,心中却泛起甜意。她低下头,小声道:“我……我还差得远。”
“来日方长。”沈玦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承诺。明薇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色,温柔地洒在相握的两只手上,也将他们的影子,亲密地投射在书房的墙壁上。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执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第十九章 心扉渐敞
夏日的蝉鸣,不知疲倦地鼓噪着,为沈府的宁静午后增添了几分生动的底色。书房里放着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沈玦难得半日清闲,没有处理公文,而是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
明薇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纸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阳光透过纱窗,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鬓边一缕碎发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沈玦看着看着,书上的字便模糊了,眼中只剩下她沉静的侧影。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样看着她。看她专注的模样,看她偶尔流露的小小苦恼或喜悦,看她身上那种越来越鲜明的、属于沈府女主人的从容气度。
她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初入府时那个苍白沉寂、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如今眉眼间多了鲜活的血色,眼神也愈发清亮坚定。她不再需要那些怪异的脂粉或荒唐的举动来伪装或反抗,因为她已渐渐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支撑。
而他自己呢?沈玦微微出神。曾几何时,他的生活里只有朝政、权谋、家族责任。温氏在时,他们相敬如宾,是符合世人标准的“佳偶”,却似乎缺少了某种更炽热的、能牵动他全部心神的羁绊。温氏病逝,他有过伤感,但更多的是对家族责任延续的考量。娶苏明薇,最初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下的安置。
可命运却给了他一个如此意外的转折。这个他以为只是“摆设”的女子,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了他的世界,搅动了一池深水,也悄然改变了他很多固有的认知与习惯。
他开始期待每日回府时,能看到她在门口或廊下的身影(哪怕她只是例行公事地迎接);他开始习惯晚膳时有人对坐,哪怕只是安静地用餐,也觉得比独自一人面对满桌珍馐要有滋味得多;他开始愿意将一些朝中的烦恼、人际的周旋,以她能理解的方式说与她听,并非指望她出谋划策,只是……想与她分享他的世界,也想听听她的看法——她有时角度清奇,反而能给他启发。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坚韧又柔软的特质,不知不觉间吸引着他,也安抚着他。在朝堂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之后,回到有她的地方,仿佛就能卸下满身疲惫,寻得片刻真正的宁静与放松。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在意一个女子的喜怒哀乐,会如此珍视与她相处的点滴时光。这种陌生的、却日渐强烈的牵系感,让他既有些无措,又甘之如饴。
“老爷?”明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可是账目有什么问题?”她以为沈玦是在看她核算的结果。
沈玦回过神来,放下书卷,走到书案边,看了看她记录的纸页,赞许道:“算得很清楚,条理也分明。这个月庄子上的收成不错,你安排的夏季赏赐和冰例也妥当。”
得到他的肯定,明薇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雀跃,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认真道:“还有几处开销,我觉得可以再斟酌一下。比如针线房采买的丝线,品质与前月相同,价格却涨了一成,我已让沈忠去核问市价了。”
“嗯,你处理便是。”沈玦点头,对她的细心很是满意。他顺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过她面前的一本杂记翻看起来——那是明薇近日在看的风物志。
明薇见他坐下,也没觉得不妥,继续低头看账册,只是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书案,各自看着书,偶尔交流一两句,气氛静谧而温馨。
过了一会儿,明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前日赵夫人递帖子来,说过几日她们府上要办个荷花宴,请了我。我……该去吗?”她有些犹豫。赵家是沈玦在朝中的盟友,赵夫人对她一直释放善意,于情于理都该去。但经历过之前的流言风波,她又怕自己言行不当,给沈玦惹麻烦。
沈玦看出她的顾虑,温声道:“想去便去。赵夫人为人爽利,与她交往无妨。荷花宴多是女眷,说说闲话,赏赏花,不必紧张。若有人问起什么,照实说便是,无需刻意避讳,也无需过于迎合。”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如今是首辅夫人,该有的交际往来,不必回避。只要记得,不卑不亢,不失礼数即可。若有那不识趣的,也不必客气,自有我给你撑腰。”
他最后那句“自有我给你撑腰”,说得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与维护之意。明薇心中暖流淌过,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让针线房给你做两身赴宴的新衣,料子颜色你自个儿挑,鲜亮些也无妨。”沈玦又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家常的浅青衣裙上,“你年轻,不必总穿得这般素净。”
明薇脸更红了些,低低“嗯”了一声。
沈玦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眼睫,心中微软,忽然道:“薇儿,过些日子,等秋凉了,我带你去江南走走如何?”
明薇惊讶地抬头:“江南?”
“嗯。”沈玦目光悠远,“去鄱阳湖看看,去你弟弟当年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也去苏杭一带,看看不一样的山水人情。你自入京后,便再未回去过吧?”
何止是入京后。自父亲带着她仓皇北归,江南便成了她记忆中一片不敢触碰的伤心地。那里有她快乐的童年,也有最惨痛的失去。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去,而且是……和他一起。
“我……”明薇心中情绪翻涌,有期待,有怯意,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酸楚,“可以去吗?你的公务……”
“总有机会。”沈玦道,“就当是……陪我巡查地方,体察民情。”他给了她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眼神却带着安抚与鼓励,“有些事,总要面对的。去看看,告个别,也……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重重地敲在明薇心上。是啊,弟弟的仇已报,真相已明,她也该试着走出那片一直笼罩着她的阴影,真正地面对过去,也面对未来。而沈玦,愿意陪她一起。
“好。”她轻声应道,眼中泛起浅浅的水光,却是带着笑的。
沈玦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账册上的手。这一次,明薇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掌心相贴的温暖,仿佛能传递到心底最深处,驱散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夏日悠长,蝉声依旧。书房内,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却抵不过两人之间悄然升温的暖意。那层最初因种种缘由而紧紧封闭的心扉,在经历了风雨、分享了秘密、见证了担当之后,正一点点,向着彼此,缓缓敞开。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仍有未知的挑战与风波。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确信,彼此是对方可以依靠、可以分享、可以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 余生共度
秋日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金黄而温煦,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沈府的花园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甜而不腻的香气,还有菊花清冽的芬芳。
明薇从老夫人院里请安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方才老夫人难得地留她多说了几句话,虽依旧是些老生常谈的“子嗣”、“规矩”,但语气平和了许多,甚至提了一句“玦儿近日气色不错,你照料有功”。这已是老夫人能给出的、相当程度的认可了。
明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恭敬应下。她知道,老夫人态度的软化,固然有她自身努力的原因,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沈玦待她日益不同,以及她在处理徐家闹事、应对流言等事情上表现出的镇定与能力,让老夫人看到了她作为沈府主母的潜质。
走到荷花池边,她停下脚步。池中荷叶已有些残败,但几支晚开的荷花依旧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洁净。她想起夏日里那场荷花宴,赵夫人待她亲厚,引着她认识了几位性情相投的官眷,席间言笑晏晏,并无想象中那些绵里藏针的机锋。她按照沈玦说的,不卑不亢,坦然相对,反而赢得了不少好感。
原来,走出自己画下的牢笼,也并没有那么难。
“夫人。”春杏轻唤一声,递上一件薄披风,“起风了,仔细着凉。”
明薇接过披上,继续往前走。路过暖阁时,她脚步未停,只余光瞥了一眼。那只天青釉莲花式温碗,早已被沈玦让人收了起来,不知放到了何处。如今暖阁的多宝架上,换上了一套沈玦近日得的雨过天青瓷文具,雅致温润。那段用野蔷薇插瓶、试图刺痛所有人的荒唐日子,仿佛已隔了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回到西院,沈忠正在院中等候,见她回来,上前行礼:“夫人,老爷让人传话,说今晚宫中有宴,回来得晚,让夫人不必等他用晚膳。另外……”他脸上露出笑容,“老爷说,南边送来些新鲜的蟹和菱角,已让厨房备着,夫人晚上可以尝尝鲜。”
明薇点头:“知道了。蟹性寒,让厨房备些姜醋和黄酒。”
“是。”
沈忠退下后,明薇走进书房——如今这里已不仅仅是沈玦的书房,靠窗的位置也给她设了书案和书架。她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上面摊开着一本游记,是她近来在读的,关于江南风物的。旁边还放着几封苏家旧仆(沈玦帮忙寻回的)近日寄来的信,信中絮叨着家乡的变化,也关切着她的近况。
她拿起那枚玉兰簪,指尖习惯性地抚过那道熟悉的划痕。如今再看,心中虽仍有怀念与伤感,却不再有那种蚀骨的疼痛与绝望。弟弟的衣冠冢已立,碑文刻着他的义举与清名,每年她与沈玦都会去祭扫。仇已报,冤已雪,弟弟在天之灵,应当可以安息了。
而她自己的生活,也在跌宕起伏之后,逐渐走向了平稳与充实。管理家务,学习庶务,偶尔参与必要的交际,与沈玦之间日渐深厚的默契与情意……这一切,都是她曾经不敢想象的。
晚膳时,明薇独自用了饭。厨房送来的蟹很肥美,菱角清甜。她吃得很慢,心中却想着,沈玦在宫宴上,怕是吃不好,回来或许会饿。便吩咐厨房留了灶火,温着一碗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夜色渐深,明薇没有早睡,坐在灯下,缝制一件秋衣——是给沈玦的。她的女红不算顶好,但很用心,针脚细密匀称。沈玦的衣衫自有针线房打理,但她总觉得,自己亲手做的,意义不同。
亥时末,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沈忠低低的问候声。明薇放下针线,起身迎到门口。
沈玦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酒意,但眼神清明。见到明薇等在门口,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不是让你先歇着么?”
“还不困。”明薇接过他脱下的披风,递给春杏,又奉上温热的茶水,“宫宴可还顺利?可用过醒酒汤了?”
“顺利。醒酒汤在宫里用过了。”沈玦喝了口茶,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透出些许倦色。
明薇示意春杏去端粥菜,自己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替他按揉太阳穴。她的手法不算专业,力道却恰到好处,带着温软的暖意。
沈玦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记忆中,除了幼时母亲,从未有人如此待他。温氏性情端庄,更重规矩礼数,鲜少有这般亲近自然的举动。
“江南之行,已大致安排好了。”沈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放松后的低沉,“下月初出发,先乘船南下,到鄱阳湖一带停留几日,再去苏杭。沿途州县,我会巡查政务,你只管看风景,见你想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明薇手下动作未停,心中却涌起一阵暖流和期待。“好。”她轻声应道。
“薇儿,”沈玦握住她放在他额角的手,将她拉到身侧坐下,看着她的眼睛,“等从江南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明薇的脸“腾”地红了,心跳骤然加速。孩子……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总觉得时候未到,或者说,她还没完全准备好。此刻被他如此直接地问出,羞涩之余,却也有一股隐秘的喜悦与期盼悄然滋生。
沈玦的目光深邃而温柔,带着认真的恳切:“沈家需要子嗣,我……也想有个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我会教他(她)读书明理,你会教他(她)善良坚韧。我们一起,看着他(她)长大。”
他的话语朴实,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动的未来图景。明薇望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那里有期待,有承诺,也有不容错辨的深情。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宅大院中孤独终老,或是悄无声息地凋零。却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个当初冷若冰霜的夫君,如今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也成了她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好。”她再次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这一次,不仅仅是应允,更是对未来共同的期许与承诺。
沈忠端着粥菜进来,见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亲密地投映在墙上。窗外,秋月正明,清辉洒满庭院,也悄悄窥探着这一室静谧的温馨。
余生很长,或许仍有风雨,或许平淡如水。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相互扶持,相互温暖,便足以抵御世间一切寒凉,也将平凡的日子,过成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锦绣时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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