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心写意问道（谈艺录）

吴协生

历经千年发展，书法艺术至今绵延不衰。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书法的价值引人深思。回望自己几十年习书经历，随着年岁增长、认识提升，我愈发知不足，深深感受到书法文化博大精深、书法价值无可替代，以敬畏之心行走在问道之路上。

艺术的发展，永远是披荆斩棘的拓荒。从艺之路上，我一直秉持拓荒精神，希望能入古出新，开辟一方天地。我从小就喜欢金石书画。有一年大年三十，一位邻居来取春联，但我尚未写好，受到父亲严厉训斥。母亲为我辩护：找他写春联的人太多了，就是双手同时写也来不及。这句无意之语，使我顿悟，“双管齐下”这个成语映入脑海。战国时期，韩非曾言“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而据记载，唐代张璪画松，“尝以手握双管，一时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枝，气傲烟霞，势凌风雨”。这让我坚信，人有着巨大的创造潜能。于是，我便孜孜于“双管齐书”这一探索，即双手各执一支毛笔，同时分写不同的汉字，甚至是不同方向的汉字。

为避免书写流于技，一开始我就出规入矩地训练双手，临摹历代名碑法帖，广涉殷墟甲骨、青铜钟鼎、摩崖刻石、竹简帛书、碑林墓志、法帖经文……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日复一日的刻苦练习中，终在“双管齐书”上取得一定成绩。

不管做任何事，要想有一番成就，首先要有定力，写书法更是如此。没有定力，心就会乱、会浮。从双管正反书到双管同书正字，再到双管同步异字正书等，“双管齐书”有多种写法，需要左右脑协同作战，对人的心境、字的结体、双手的和谐等，都有着极高的要求，需要心神高度集中。如若心神不集中，也就写不好“双管齐书”，二者是相互影响、相互促进的。

书法是一门“有生命的意味”的艺术，不仅在于案头精研，还要注重书外积累。早在1500多年以前，南朝王僧虔《笔意赞》曰：“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道出了书法同样讲究“以形写神”。唐代书法理论家张怀瓘又提出“深识书者，惟观神采，不见字形”，进一步强化了书法的神采论。书法的形质包括笔法、墨法、章法，三者统一于作品的线条之中。神采则指书作中所表现的书家的精神、性情、风采，充满“意味”。对于中国书画而言，表现形质都只是手段，写神才是目的。苏轼云“留意于物，往往成趣”。历代卓有成就的书法家，都善于从大千世界客观物象中，摄取神采。像唐代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使草书益进；唐代怀素观夏云随风顿悟笔意；元代鲜于枢“见二人挽车，行淖泥中，遂悟笔法”等。千百年来，一代代书法家正是在对神采的追求中，推动书法艺术不断创变。

“双管齐书”之难，不在技巧，而在“一心中道”。只要加强训练，基本人人都可以实现双手写字。书法审美意识是民族精神的内化、个人审美经验的沉淀和升华，是书家师造化的能动反映。“一心”即真心，“中道”意“从容中道”。翰墨之道，简而言之，是善用真心写意，直达妙笔生花之境。意，则是“道”的显现。为追求这种境界，我一直坚持“师造化”“师人生”，一边从传统中汲取营养，一边从现实生活的钢琴演奏、武术表演等情景中不断领悟，以求“从心所欲不逾矩”。

意与心相通，所以书法之于我，更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方式，让我坚守本心。书法艺术的高下，在书家娴熟掌握用笔、结字、谋篇等技巧之外，还取决于书家的经历、修养、学识、气质、性情、灵感等诸方面。所以，近些年我更加注重字外功夫。将近耄耋之年，我还在努力地进行自我提升，每天坚持不懈地读书，希望在“读万卷书”和“双管齐书”中追寻道的真义。

(作者为一级美术师，本报记者吴艳丽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