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赞皇县：抚养权判归“遗弃者”是种“平庸之恶”

2023年9月13日，河北赞皇县董淑娟在贫病中离世，遗书“我死后孩子坚决不可以给他。”

但董淑娟悲剧的余波，还在震荡。1月16日，红星新闻报道：《“妻子患癌去世前被三次起诉离婚、前夫拒付抚养费获缓刑”后续：法院判孩子归父亲抚养。》

回溯下时间线：

2018年9月，董淑娟确诊胃癌。

2020 年6月23日，董淑娟被张某某赶出家门，带着5岁孩子。

之后张某某三次起诉离婚。最终2022年9月20日，赞皇县法院判决离婚，孩子归董淑娟抚养。但显然，承办法官赵慧如没有对先行给付制度进行释明和激活，董淑娟只是拿到催命符般的法律白条。法院判的46717元的共有财产分割款，以及笑料般的，给孩子的每月378.70元抚养费，张某某一直拒付，并因此于2023年2月被司法拘留15天。

2023年9月13日，董淑娟离世。

2025年4月3日，张某某被判拒执罪。

你要孩子，孩子就给你，反正你命不久矣，孩子最终还是会回到手边的。这是董淑娟离世前，张某某所抱持的态度，以至于连孩子每月378.70元的抚养费，都长期拖欠，拒不给付。

这是一种龌龊，一种恶。

而董淑娟离世后，赞皇县法院关于孩子扶养权的判决，还偏就成全了张某某的如意算盘。司法惩恶扬善、引导风尚的社会功能，还从何谈起呢？法谚本云：“任何人不得因其违法行为而获利”。

谁都知道，涉及抚养权的裁判，一个最基本原则，是儿童利益优先、儿童利益最大化。

而观乎赞皇县法院的判决，一是认为：孩子外婆“年事已高，身体机能及抚养能力均有限，其扶养行为需依赖舅舅协助，并非稳定、独立的抚养主体”；而张某某“具备大车司机的职业技能，有相对稳定的收入，能够为孩子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

但，对孩子的抚养，难道仅仅是个狭隘的经济供养问题吗？

孩子长期随董淑娟及外婆、舅舅共同生活，已经形成情感依赖，而完全不认识张某某；孩子意愿也是明确表示要随外婆、舅舅共同生活。

若把孩子强行推入一个陌生环境，一个陌生人手中，难道不会造成心理创伤，二次伤害吗？

而且，就张某某抛妻弃子，连每月378.70元抚养费都拒付的过往来说，论其德行和责任感，配为人父吗？又能对孩子的健康成长尤其品格塑造，起到身正为范的引导作用吗？

判决还认为：“生父与子女之间的血缘关系及法定监护地位，决定了其在教育子女、保障子女权益方面具有天然的优势和不可替代性。”

这不能不说，完全堕入了血缘决定论、法律父权主义的窠臼。

远在两千多年前，就曾有过生恩重还是养恩重的辩论。西汉大儒董仲舒的观点：养育之恩高于血缘关系。他在“乞养子杖生父案”中说：“（生父）不能养育，于义已绝。”并且，这观点早已渗入民俗。比如口耳相传的《三字经》就讲：“养不教，父之过”，培养、教育，远远重于生育，重于血缘关系。

法律植根民情，植根文化传统。所以《民法典》第8条才确立公序良俗原则。而赞皇县法院判决连每月378.70元抚养费都拒付，并因此被判拒执罪的张某某取得抚养权，显然与此相悖。

父母，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并不是血缘关系就能决定一切。2013年，南京就曾发生过一起震惊全国的恶性事件，父母不称职、不尽责，导致两名幼女在家中活活饿死。若是孩子交到张某某手中，以其自私、冷酷、无视法定义务，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

赞皇县法院仅是在经济供养能力上，对孩子外婆、舅舅和张某某做比较，这不仅片面、狭隘；也是封闭、保守的。

要是开放性的，引入愿意收养孩子的家庭呢？潜在的收养家庭和张某某，又哪个更具有能力呢？而由孩子外婆、舅舅扶养，再送养，和给张某某抚养，哪个方案更符合儿童利益优先、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呢？

当然，要剥夺掉一个生物学父亲的抚养权、监护权，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如果对于张某某之前的遗弃行为，司法上作出否定性评级，那么，再剥夺抚养权、监护权，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但是之前，董淑娟2020年6月23日被张某某赶出家门不久，就曾控告张某某的遗弃罪，但遭遇法院、公安踢皮球；而董淑娟离世后，其亲属也曾提起刑事自诉，但2025年4月3日被赞皇县法院一审驳回，2025年6月18日被石家庄市中院二审驳回。

遗弃罪，是可自诉可公诉案。其实，关于遗弃，因发生在家庭内部，具有一定隐蔽性，而被遗弃者往往病弱，相对于遗弃者，处于绝对劣势，通常缺乏举证等诉讼能力。所以，举凡办成的遗弃案，多是检察机关履职介入的结果。

随手可举的例证是，2025年9月29日红星新闻报道：《28岁妻子突发罕见病全身瘫痪，丈夫哄骗卖掉婚房携款失踪，放话“宁可坐牢，也不回来”，检方强势介入，丈夫被判遗弃罪入狱”》。说的是2022年4月，南京市江北新区检察院受理江北新区法院移交的线索，依职权监督公安立案侦查，最终严厉打击了遗弃犯罪。

而董淑娟悲剧中，检察机关是缺位的，法院、公安踢皮球，让处于绝对弱势的董淑娟及其亲属自己搞去刑侦，如何得成？随后就是刑事自诉案，因证据不足，张某某遗弃罪不成立；进而演化出孩子抚养权判归“遗弃者”的荒诞结果。

这是一种“平庸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