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兵工厂缺手榴弹木柄材料，一村民向全村老少提议：锯圣树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苏北平原上还留着冬末的寒意。风从地上刮过，卷起一层薄薄的土灰，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旧玻璃。

三月里，新四军原第六师的兵工所悄悄迁到了徐扬乡的朱龙庄。

说是“迁”，其实也就是几十个战士带着简陋的工具、几台老旧的机床，悄悄住进了庄子东头的几间空房。他们来的时候是半夜，狗都没怎么叫——庄里人早就接到了风声，共产党员徐世太提前两天就挨家挨户打过招呼：“自家队伍要来，大伙儿就当没看见，该睡觉睡觉。”

兵工所安顿下来不到十天，困难就显出来了。

在当时，兵工厂所需的原材料非常紧缺，最令人头疼的便是手榴弹木柄的木料。兵工所的李所长是个江西老表，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很。他召集庄里的几个党员和积极分子开会，徐世太也在其中。

“不是普通的木头就行，”李所长摊开双手，手掌上满是老茧和黑乎乎的油渍，“要硬，要韧，不能一摔就裂，也不能太重。最好是纹理细、木质密的。”

徐世太坐在条凳上，闷头抽着旱烟。他是朱龙庄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厚，一张脸被田里的日头晒得黑红。听了李所长的话，徐世太缓缓吐出烟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样的木头……咱这一带不多。”庄里的老木匠朱三爷咂咂嘴，“杨树木头早就被鬼子给伐完了，柳树又太软。榆树倒结实，可纹理粗，做柄费工夫。”

“时间不等人啊。”李所长叹了口气，“前线等着手榴弹，战士们不能空着手跟鬼子拼。”

会开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徐世太踩着田埂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木料的事，路过朱家祠堂时，他忽然站住了。

祠堂天井里，那棵白果树在夜色中静静立着。

七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五个汉子手拉手都围不过来，树冠像把巨大的伞，把半个祠堂都罩在底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新叶，在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徐世太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棵树。

不只是他知道，方圆几十里，哪个不晓得朱龙庄的“白果大仙”？老人们说，这树是明朝洪武年间种下的，见过倭寇，见过清兵，如今又见着日本鬼子。逢年过节，附近村子的人都来树下烧香磕头；谁家生了孩子，也抱来树下取名，求个平安长命。树干上系满了红布条，风一吹，飘飘摇摇的，像一树不会熄灭的火苗。

这树能做手榴弹柄吗？徐世太想起小时候爬树摘白果的情景——那木头确实密实，敲起来“邦邦”响，锯开看，纹理细得像绣花线。

可这是“圣树”啊！

徐世太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找了李所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李所长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这……这是你们庄的神树，能动吗？”

“我去做工作。”徐世太说，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坚定。

最难过的第一关，是自家老爷子。徐老爹快七十了，听说儿子要打白果树的主意，旱烟杆往桌上“啪”一敲：“你疯啦？那是老祖宗留下的！”

“爹，前线在死人。”徐世太蹲在门槛上，眼睛望着门外，“昨天传来消息，西边肖家庄又打了仗，咱们的人有三个牺牲了——就是因为手榴弹不够，冲不上去。”

徐老爹不说话了，只“吧嗒吧嗒”抽闷烟。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一明一暗。

“树是死的，人是活的。”徐世太继续说，“树没了，往后还能种。人没了，就真没了。鬼子要是打过来，别说树，连祠堂都保不住。”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你去吧……别让老祖宗夜里来找我就行。”

庄里的动员会是在祠堂开的。

来了百十号人，把天井挤得满满当当。徐世太站在台阶上，开门见山：“今天叫大伙儿来，就为一件事——兵工所缺木料做手榴弹，我想着，咱们这棵白果树，正合适。”

话一出口，人群就炸了。

“世太，你昏头啦？”朱三爷第一个跳起来，“这是咱们朱龙庄的根！”

“是啊，我儿子就是在树下取的名，图个长命百岁！”

“动不得，动不得啊……”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徐世太等声音稍稍平息，才又开口：“三爷，您儿子是前年娶的媳妇吧？要是鬼子来了，您是想抱孙子，还是想抱这棵树？”

朱三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大伙儿舍不得。”徐世太的声音缓下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我从小在这树下玩，偷过白果，挨过爹的揍。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树下听他的爷爷讲故事。可大伙儿想想——这树见了多少朝代了？明朝、清朝，现在到了民国。为什么它能活七百多年？因为咱们老祖宗把它种在了有人气的地方。要是人都没了，树留着给谁看？给鬼子看吗？”

人群安静下来。风穿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西边的仗越来越近了。”徐世太接着说，声音有些发哑，“昨天我去镇上，看见难民一拨一拨往东走。有个大娘抱着个孩子，孩子发烧，哭都哭不出声。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家被鬼子烧了，男人死在村口……咱们朱龙庄现在还算安稳，可这安稳是怎么来的？是新四军在前头顶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兵工所的李所长说了，一棵大树，至少能做两千个手榴弹柄。两千个手榴弹，能打多少鬼子？能救多少乡亲？树是圣树，不假。可圣树要是能护佑一方，它最该护佑的，不就是咱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吗？”

长久的沉默。

最后，人群里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庄西头的五保户朱奶奶。她颤巍巍地走到徐世太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这是我孙子满月时系的……他在队伍上，两年没来信了。”老太太把布条塞到徐世太手里，“锯吧。要是手榴弹能多炸死几个鬼子，说不定……说不定我孙子就能早点回家。”

布条很轻，徐世太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站起身，目光充满了决绝和坚定......

“锯吧！”

“锯吧！”

锯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

庄里能出力的男人都来了，足足三十多个。锯子是特地从镇上借来的大龙锯，一丈多长，锯齿寒光闪闪。徐世太和朱三爷在树干上比划了半天，定下锯口——尽量往高处，多留一截树桩。

“开始吧。”徐世太说。

第一锯下去，声音很闷。白果树木质紧密，锯起来费力。两个人拉锯，不到一刻钟就满头大汗。换人，再上。锯口慢慢加深，白色的木屑像雪花一样飘出来，落在黑土地上，格外显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说话，只有锯子“呼啦呼啦”的响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几个老太太跪在远处，默默烧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树魂告别。

锯到一半时，出了点意外。树干太粗，锯子被卡住了。几个汉子用撬棍撬，用绳子拉，忙活了一身汗，锯子纹丝不动。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要下雨。

“得想个法子。”李所长急得直搓手，“要是下起雨来，这活儿今天就干不完了。”

徐世太盯着锯口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家跑。不一会儿，他抱着个瓦罐回来——里面是过年时存的猪油。

“抹上，润滑。”他说着，用手捧起凝固的猪油，仔细抹在锯条和锯口里。

这法子管用。再拉锯时，顺畅多了。只是猪油的腥气混着树木的清香，在空气里飘散，闻着让人心里发酸。

下午四点多，锯口终于贯通了。巨大的树冠晃动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徐世太连忙大喊：“拉绳子！往东边倒！”

早在树干四周就栓好了七八条粗麻绳，几十个汉子攥紧绳子，一齐发力。树冠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轰——”

一声闷响，大地都震颤了一下。七百多年的白果树，终于倒下了。树冠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断口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密密匝匝，像是把这七百多年的风雨日月都收藏在了里面。

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先是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雨水冲刷着树干，冲淡了断口处的木屑，混成浑浊的泥水，流进田沟里。

没有人躲雨。大家都站着，望着横在地上的巨树。徐世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走到断口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清晰的年轮。木头还是温的，仿佛还有生命。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等打跑了鬼子，咱们种一片白果林。”

接下来的三天，庄里人帮着兵工所把树干锯成段，又劈成合适的木料。祠堂的天井一下子空了，阳光直直照下来，亮得刺眼。只有那个巨大的树桩还留着，断面平整，像一块沉默的碑。

木料运进兵工所车间的那天，李所长拉着徐世太的手，眼眶发红：“老徐，我替前线战士谢谢你，替咱们的部队谢谢你！”

徐世太摇摇头：“应该的。”

他没有说太多话。那些天，他总在夜深人静时走到祠堂，在树桩前站一会儿。有时伸手摸摸断面，粗糙的木质摩擦着掌心，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一个月后，第一批用白果木做柄的手榴弹出厂了。兵工所特意留了一枚，送到徐世太手里。手榴弹沉甸甸的，木柄打磨得光滑，泛着白果木特有的淡黄色光泽，纹理细密，像是树的年轮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

徐世太摩挲着木柄，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天，他爬上白果树掏鸟窝，坐在树杈上，能看见整个朱龙庄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风吹过，整棵树都在轻轻摇晃，像个慈祥的老人。

“值了。”徐世太对自己说。

不久，新四军六师政治部给朱龙庄送来了表彰信。信是在村民大会上念的，念到“深明大义，支援抗战”时，不少人都低头抹眼泪。

徐世太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祠堂的屋顶，看向远方。

天晴了，阳光很好。田里的麦子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荡起层层波浪。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见炮声——仗还在打，但春天终究是来了。

而那棵白果树，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每一枚飞向敌人的手榴弹，都是它七百多年生命的一次绽放；每一声炸响，都是它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回响。

很多年后，徐世太还会想起一九四二年的那个春天。想起锯树时“呼啦呼啦”的声音，想起雨水混着木屑的味道，想起那枚光滑的手榴弹木柄在手心的触感。

他从不后悔。

就像他后来常对晚辈说的：“树啊，和人一样，活着要有用。那棵白果树，最有用的时候，不是它站在祠堂里的七百年，而是它变成两千个手榴弹，飞向敌人的那一刻。”

说这话时，老人的眼睛总是望着远方，目光穿过岁月，落在一九四二年朱龙庄的祠堂天井里。那里，阳光正照在一个新鲜的树桩上，年轮清晰，像大地睁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它守护了七百多年的土地，和土地上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