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5日8时45分,大庆市公安局接到大庆石油化工总厂公安处的报案:总厂设计院机械设备设计室主任孙云翼被杀害在值班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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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石化厂区
接报后,大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侦技人员和法医火速出动赶往现场——
最先发现现场的是总厂设计院技术员袁伟,他说他是8时40分来到值班室准备和孙云翼交接班,结果发现值班室锁着门,敲门也没人来开门,袁伟于是来到值班室窗前隔着窗玻璃往里望,结果看到孙云翼直挺挺地躺在值班室窗前的地上,头部下方积聚了一滩鲜血,吓得袁伟当即一路跑去公安处报告了——
9时15分,大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侦技人员和法医赶到现场,此时现场已经被大庆石化总厂公安处的经警们给封闭起来,刑警们赶到后立即开展了现场勘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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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后期勘查室内现场的技术民警
案发现场的值班室位于大庆石化总厂设计院办公室一楼,门锁完好无损,室内北侧靠墙摆放着一张单人床,死者孙云翼身穿蓝色线衣线裤,头朝东脚朝西躺在床上,头部下方有一摊血浆及溢出的脑组织。经法医检查,在孙云翼的脑组织中提取到一枚严重变形的子弹弹头,孙云翼的左眼被子弹射入,射穿颅腔后从后脑穿出,确定系被近距离枪击造成颅内贯通伤引发颅脑损伤和颅内大出血导致死亡。死者身上其他部位没有发现损伤,也没有任何抵抗痕迹,根据死者胃内食物消化情况看,判断死者被枪击身亡的时间在4月24日午夜。
负责现场勘查的侦查员在值班室北侧的窗玻璃上发现了一个直径为1.1厘米的贯穿弹孔,距离地面123厘米,可以判断子弹就是从这里射入室内的。
这是大庆石化总厂自从建厂以来发生的第一起枪杀案,顿时全厂轰动,再加上大庆石化的职工遍布大庆全市各个角落,所以本案很快又轰动了整个大庆市,一时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个案子,引起了巨大的舆论反响。因此大庆市委、市政府要求大庆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专案组侦破此案。于是大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和卧里屯分局刑警大队抽出精干人员组成了“4.25枪杀案”专案组,专办此案。
在案情分析会上,专案组成员们经过热烈讨论,达成了如下一致共识:
1、本案是一起“有因果关系、有预谋、有准备、有目标”的持枪杀人案。
2、凶手使用的枪支是自制或者改装的小口径枪,但也不排除是一种老式小口径运动步枪。
3、案发过程大致应该是这样的:凶手可能提前藏匿在办公楼的隐蔽处,或是在当夜23时潜入办公楼,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值班室窗前,敲窗叫醒已经躺下就寝的孙云翼,当孙云翼将脑袋凑到窗前隔窗向外看凶手时,凶手向孙某翼开枪,子弹射穿玻璃后射入孙云翼左眼,然后射穿颅脑从后枕处穿出,孙云翼当场死亡,凶手迅速逃离现场。
随后,专案组兵分五路:
第一路负责对死者孙云翼的社会关系进行走访,重点查清和死者有矛盾和利害关系的人员。
第二路负责对设计院人员进行走访,重点查清案发当晚在设计院值班、加班、住宿的人员情况以及当晚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员。
第三组负责弄清凶手使用的小口径枪的种类和来源。
第四组负责对厂区附近运营的出租车进行清查,重点查清案发当晚这些出租车是否在设计院接送过可疑人员。
第五组负责查清本地的前科人员,重点清查有条件接触小口径枪支的人员。
经查实,孙云翼和他的妻子是大庆石化总厂的双职工家庭,夫妇俩的工作很忙,除了工资收入外并没有其它额外的经济来源,两人的生活水准也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并没有值得图谋的财产,因此图财害命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经查实,孙云翼和其妻子夫妻感情非常好,两人也都是公认的作风正派之人,夫妻俩都没有“第三者”和婚外情,因此情杀的可能也被排除了。
群众走访得知,孙云翼的业务能力和工作责任心都非常强,自从就任机械设备设计室主任一职后就严抓人浮于事的摸鱼行为,处分了一批不称职的人员,有效地提升了设计室的工作效率,但不可避免的触怒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再加上当时石化总厂正在实行“大下岗、大裁员”,被孙云翼处理的人员当中有人下了岗,因此恨他的人不少。
经过对机械设备设计室五十八名职工的筛查,专案组圈出其中三名和孙云翼有很深矛盾的怀疑对象。
首先是时年55岁的工程师韩国强,他在4月初向孙云翼提出提前退休,好南下广州,有厂子高薪聘请他去。但被孙云翼坚决拒绝,说韩国强是技术骨干,没到年龄不能退休,导致韩国强“南下扒分”美梦泡汤。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破了大防的韩国强此后每晚都是借酒浇愁,一边喝一边大骂孙云翼,并不断诅咒孙云翼“尽快去死”。
其次是时年54岁的女工程师修月娥,她因为长期“摸鱼”,结果在孙云翼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撞到枪口上,当年的工资上调没有她的份,修月娥泼妇上身在孙云翼的办公室里大吵大闹数次,并且声称:“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最后是时年33岁的炉子组助理工程师张桓,孙云翼上任后决定解散炉子组,引起了部分人员的不满,曾经多次结伙去找设计院领导“上访”,而张桓就是带头组织者。
经过核实,专案组先后排除了韩国强和修月娥的嫌疑,因为两人都没有作案时间,而张桓的嫌疑无法排除,群众反映,张桓心胸狭窄,报复心强。自1985年参加工作以来曾先后跟七名同事因工作关系发生过矛盾,而且张桓每次都会对有矛盾的同事大打出手,七个人都曾经挨过张桓的打。
这七个人里头,张桓最恨的是工程师陆云龙。因为在年初的时候,总厂的10号、11号和12号炉要扩建,由机械设备设计室炉子组负责设计工作,张桓认为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并在设计室内部大肆串联,对这项工作负责人的位置志在必得,然而孙云翼却将这份差事给了更有经验的炉子组组长陆云龙,这让张桓咬牙切齿,对陆云龙恨之入骨。此后孙云翼解散了炉子组,陆云龙带走了项目的所有图纸和文件,更让张桓火冒三丈,立即冲去拦下陆云龙破口大骂,然后还要动手打人,幸亏被同事们及时拦了下来。
走访还得知,陆云龙父亲家在3月31日晚上被人打了冷枪,子弹打穿玻璃,从正在看电视的陆云龙父母的脑袋上飞过去后搭在墙上,把陆云龙的老父亲吓出了心脏病,差点没抢救过来。事后陆云龙将这件事汇报给了孙云翼,孙云翼勃然大怒,大骂枪手丧心病狂。
一名经常在厂区附近跑出租的女出租车司机回忆:3月31日22时左右她在厂区74号家属楼等活时,突然听见一声类似发令枪的纸炮声,然后看到一个男青年抱着一个一尺长的帆布包匆匆赶过来上了她的车,让她直接开往第六医院,她将车开到第六医院附近男子下了车。因为时间过长,再加上天色黑,女司机已经忘了这人的体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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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的出租车女司机
而74号家属楼正是陆云龙父母的居住所在楼,枪响的时间恰恰是陆家被枪击的时间。
陆云龙反映:4月3日,也就在他父母家被枪击后的第三天,他在设计院遇到了张桓,张桓突然问了他一句:“最近你爸你妈过得怎样?”
陆云龙莫名其妙,因为张桓当时已经和他彻底撕破了脸,之前张桓从来不关心他的家事,他父母前脚被枪击,张桓后脚问他父母还好不好,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4月29日,专案组的技术人员来到陆云龙的父母家进行勘查,将被子弹击穿的窗玻璃和嵌入墙上的子弹头取了出来,交给专程从哈尔滨请来的黑龙江省公安厅技术处处长、高级痕检工程师、著名弹道专家崔道植进行弹道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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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崔道植
然而,经对张桓秘密布控和调查,专案组首先排除了张桓3月31日晚上在陆云龙父母家附近的可能性,而且张桓自“4.25枪杀案”案发后没有丝毫异常表现,所有熟悉张桓的人都说他没有玩枪的嗜好,也从没人见他碰过枪。另外,张桓和几个朋友从4月24日下班后就一直玩麻将玩了一个通宵,期间连上厕所都是和人结伴去的,从没有离开过第三人的视线,所以张桓不具备“4.25枪杀案”的作案时间。
4月30日,崔道植的检验结果出来了:3.31枪击案和4.25枪杀案现场获得的子弹弹头可以确认系由同一支经过改制的小口径枪所发射,该枪很可能是一种枪管和枪身能够分离和组合的快速组装、快速分解的长管小口径枪。
崔道植的检验结果和3月31日夜里女出租车司机所回忆的那个提着长帆布包的年轻男子的细节对上了,凶手应该就是这个年轻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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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枪支弹道测试的崔道植
因此,专案组正式将“3.31枪击案”和“4.25枪杀案”并案侦查。
在并案后的案情分析会上,专案组认为虽然张桓直接作案的可能性可以被排除,但鉴于他和陆云龙以及孙云翼都有很深的矛盾,所以有雇佣枪手或者唆使会用枪的亲朋好友实施作案的可能性,因此不能轻易排除张桓的作案嫌疑,需要对张桓的社会关系进行进一步的深入排查。排查的要求是和张桓关系密切、交情过硬且会使用口径枪支。
经过排查,专案组从张桓的社会关系人员中圈出了十五个符合条件的嫌疑对象,并通过进一步过筛,从中圈定了石化总厂销售公司公安科经警李文雄身上的嫌疑最大,因为有群众反映在年初的时候李文雄曾经请求总厂机修厂万能车床铣工贾庭敏加工过两根20厘米长的特殊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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铣工
专案组立即找贾庭敏核实情况,贾庭敏承认有这件事,还进一步承认从1996年1月到1998年2月这两年时间里曾帮助李文祥加工过三根枪管,用于自制口径枪。
经了解,李文雄和张桓是“老铁”和“生死兄弟”,两人穿一条裤子都嫌肥。此外,群众反映李文雄酷爱摆弄各种枪械,制式枪支平日都存放在库房里他没多少机会玩,于是就玩上了自制口径枪支。
4月30日晚,专案组传唤了李文雄,然而李文雄从事经警工作多年,期间也办了不少小案子,拥有相当的反侦查和反审讯能力。因此面对审讯他矢口否认改制口径枪的问题,甚至还反将一军:“你们把枪拿出来呀?没有枪怎么能谈枪的问题?”
当预审员向他亮出贾庭敏的证言材料时李文雄轻蔑地一笑:“不可能,我要枪干嘛?再说我跟他没有什么交往……”
审讯持续了十一个小时,一点进展都没有。
负责主审的大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江山平并不急于给他上“大记忆恢复术”,因为他清楚李文雄算半个警察,对“大记忆恢复术”的套路门儿清,所以让普通人闻之丧胆的“大记忆恢复术”对他没有用处。要让李文雄缴械投降,必须进口查出枪支的下落。
5月1日傍晚,专案组对李文雄在中岗、北岗、南岗三处交接站的个人物品柜进行了搜查,搜出了部分改制口径枪的剩余零件,经崔道植检查,认为这些零件所缺失的部分刚好能完整的组成一支完整的小口径枪。
于是,专案组将平时和李文雄称兄道弟的经警中队经警张锦华、沈启平、侯松柏传唤到案进行询问,一开始他们还试图为李文雄遮掩隐瞒,但是在江山平大队长的步步紧逼之下终于招架不住,陆续提供了关于李文雄从1996年至1998年多次持口径枪玩弄的情况,还多次在北岗附近的厂内铁路专用线上进行过多次试枪。尽管这支口径枪的造型难看,但它的精确度很高,威力很大。
于是,专案组立即派人前往北岗附近的专用线进行仔细搜查了两个小时,结果找到了一颗口径枪子弹的弹壳,经崔道植查验,这枚弹壳和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子弹弹头可以适配,极大可能是同一支口径枪发射后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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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警校学员们讲课的崔道植
不久,经警张锦华的心理防线无法再承受压力,终于交代了一条重要情况:3月31日晚上,李文雄持枪向陆云龙父母家射击,事后拿着枪回到经警队藏好,全过程都被他看到了。现在枪被李文雄藏在安达市开发区开废品收购站的魏全海家的狗窝里。
于是,专案组迅速派人赶往安达市,在魏全海家的狗窝里搜出两把由发令枪改造的小口径手枪和一支自制的小口径长,小口径子弹21发和四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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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雄使用的一把小口径长枪
当这些赃物出现在李文雄面前时,之前还淡然自若的李文雄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承认自己受张桓指使,先是在3月31日晚上向陆云龙的父母家打冷枪,又在4月24日晚上杀害孙云翼的犯罪事实。
原来,张桓因为孙云翼决定解散炉子组,触及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产生了杀人念头,但自己不敢动手,因此在4月中旬找到李文雄说有个仇人想求他除掉。满脑子只知道哥们义气的李文雄一口答应下来。4月22日,张桓告诉李文雄4月24日孙云翼在设计院主楼值班室值夜班,就在这天晚上“动手”。
具体计划是:在下班前让李文雄事先躲在张桓的办公室里,等大楼里加班的人都走后再去值班室,敲窗叫醒孙云翼,待他露出脑袋就向他开枪。
4月23日,两人又商量了一次“行动方案”,然后张桓将自己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李文雄。
4月24日19时,李文雄携带自制口径长枪躲进了张桓的办公室,直到23时20分左右持枪来到一楼值班室,隔着窗户看到孙云翼躺在床上已经睡了,李文雄就用手敲了敲窗玻璃,被惊醒后的孙云翼下床来到窗前向外张望,李文雄持枪对准孙云翼的头部开了一枪,见孙云翼应声倒地后李文雄迅速逃离现场。
李文雄说,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杀的人是谁,张桓让他杀掉值班室里头的人,这人和张桓有仇,他又是张桓的“生死之交”,所以他就替张桓把人给杀了。
另外,李文雄还交代了3月31日晚上枪击陆云龙父母家的全过程,和张锦华跟女出租车司机所说的完全能对得上。
5月4日6时,张桓还在睡梦中未醒时就被几个冲进他家的侦查员从被窝里拽出来摁倒在地上戴上手铐。被薅回大庆市公安局后没等上“大记忆恢复术”,他就麻溜地将他指使李文雄枪击陆云龙父母家和枪杀孙云翼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至此,震惊大庆的“4.25枪杀案”告破。最终张桓和李文雄这对“生死兄弟”双双被判处死刑,去地下继续当“生死兄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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