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姚赟 曹雪娇
2024年8月10日,年仅41岁的栾留伟,为救三名落水儿童不幸牺牲。得知这一消息后,全国各地的人们来到他生前与妻子薛巧艳在北京经营的火锅店,以“吃一顿饭”的方式表达敬意和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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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留伟英雄店(图源:记者拍摄)
时隔一年零四个月,极目新闻记者再次来到这家火锅店,店里依然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每逢周末或假期,食客们都要排队等待,仍有不少人是为了纪念栾留伟而来。
面对社会各界持续不断的关照和爱意,薛巧艳表示,这家店不仅是夫妻俩多年奋斗的心血,更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共同回忆,只要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她就会努力把店经营下去。
“英雄店”依然红火
北京的气温已降至零下,寒风呼啸。海淀区西二旗,亮健容天老北京羊蝎子火锅店里已经忙活起来了。老板娘薛巧艳和员工们正忙着检查食材、擦桌子、整理账目,为两个小时后的营业做准备。
上午11时许,店里迎来了第一批客人。刚点完餐,又有两三波客人进店,前台的电话也响个不停。大厅里升起蒸腾的热气,服务员们也来回穿梭忙碌起来。薛巧艳见缝插针,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安排座位。
这家店是栾留伟生前和薛巧艳一同经营的。他救人牺牲后,这家店便成了人们表达敬意与缅怀的地方。
当时,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顾客涌向店里,选择以“吃一顿饭”的方式向栾留伟致敬,不少顾客在火锅店营业前就来到店外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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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巧艳在一一介绍陌生网友送到店里的锦旗和题字(图源:记者拍摄)
“那时候,因为等待的人太多,每天下午两点就要放晚饭的号。”店员吕凤钗告诉记者。
住在10公里外的王林(化名)就是其中之一。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他来了至少十几回,店员也早已熟悉他的口味。他刚和朋友坐下,店员便走上前问道:“还是老样子吗?”王林边脱外套边说:“今天换个口味,来个羊拐筋锅,再加一盘炸腐竹,一扎酸梅汤。”
王林告诉记者,他来这家店有两个原因,一是向英雄致敬,二是因为菜品味道确实不错,“既能品尝到美食,还能照顾到英雄店的生意,一举两得。”
如今,虽不见最初“人满为患”的景象,但店里的生意依旧红火。薛巧艳介绍,这一年,火锅店几乎没有淡季,即便是夏天生意也还算不错。入冬后,几乎每晚都会排队,尤其到了周末,排队的人更多。有时候午餐时间段,店里也要忙到下午三四点钟,下午五点又继续营业,一直要忙到晚上10点多。
妻子一人扛起担子
这一年多来,薛巧艳一直在忙碌中度过。以前那些由丈夫操心的房租、进货和后厨等杂事,现在件件需要她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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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巧艳和栾留伟(图源:受访者供图)
栾留伟老家在山东泰安市,薛巧艳是湖南人,两人不到20岁就来到北京打工,于2002年左右相识,并于2006年结婚。
2017年,两人决心创业开火锅店,经过几年辛苦经营,生意总算稳定了下来。然而,2024年又赶上了店铺附近拆迁,他们又将火锅店搬到了西二旗。
这期间,夫妻俩一直分工明确,栾留伟负责店里的大事,薛巧艳把更多精力分给家里的孩子。即便是去店里,她也是干着和服务员一样的工作,只用管好大厅里的服务和卫生。
直到2024年8月10日,栾留伟带两个女儿到河北廊坊固安县永定河畔游玩,看到一名男子和三名儿童落水。栾留伟挺身而出,成功救起三个孩子,当他再次返回水中救遇险男子时,因体力不支,不幸溺水牺牲。
丈夫离开后,薛巧艳也不得不开始学习如何经营这家火锅店。她说,要跳出以前的“服务员身份”,站在经营者的角度去思考更多的问题。从租房、食材安全,到新购入的冰激凌口味是否有变化,再到打扫卫生、接待客人、点餐等,这些店里的琐碎事,都需要她一一操心。有时候碰到员工请假,她也需要顶班。
角色变化的同时,压力也随之而来。“以前只是身体累,现在会觉得脑袋不够用。”薛巧艳说,担子落到她一个人的肩上,有时压力积攒到极限,她也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对着丈夫的照片埋怨大哭,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管我了?为什么留下我自己?”
短暂的情绪发泄之后,薛巧艳心里会好受一些。但是哭过之后,该面对的问题依旧要面对,生活也还得继续。
分出一半时间回山东照顾女儿
除了要操持火锅店的经营,薛巧艳每个月还要分出一半时间,回山东老家照顾两个女儿。
大女儿已经14岁,正在读初三,今年就要面临中考,小女儿只有4岁。原本,大女儿的性格和父亲栾留伟有些像,父女俩以前还会一起在抖音拍段子,大女儿还曾说过“要做羊蝎子火锅店继承人”。
然而,亲眼目睹父亲的离去后,大女儿逐渐变得沉默寡言,也再没说过这样的话。薛巧艳尽量不给大女儿任何压力,但孩子难免受到情绪影响。有一次,大女儿写着写着作业就哭了起来,“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考得好一点,能为爸爸妈妈争光。”
这一年多里,薛巧艳有时特别希望能和别人多聊聊丈夫,回忆起以往的点滴,好像这个人还在身边从未离开。但又怕聊到最后,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思念,情绪崩溃,“所以身边的人都怕和我聊起他”。
讲述这些时,薛巧艳时不时会捏一捏、转一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的婚戒。她和栾留伟结婚时,两人都是北漂没什么钱,只买了一个普通的戒指。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戴着。
薛巧艳说,当初搬到这家火锅店时,为了节约成本,店里砸墙、刷漆、安装灯都是夫妻俩自己动手的。当时,栾留伟畅想,等店里生意稳定了,就让薛巧艳回家专心照顾小孩,他空闲的时候,就带一家人出去玩几天。
“每次想到这些话,就觉得留下了太多的遗憾。”薛巧艳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人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可以穿越就好了,如果还有机会,她想对丈夫说一句:“我好想你。”
有顾客悄悄将钱塞进纸巾盒
幸运的是,尽管日子难熬,但来自社会的关爱和善意从未间断。
这一年多来,有人给店里送来鲜花和锦旗,有人悄悄留下钱离开,还有人给孩子外卖送蛋糕、零食。薛巧艳说自己收到的善意太多,多到无法一一细数。
她回忆,曾经有一位顾客将钱塞在纸巾盒里,又用厚厚的纸巾盖住,服务员收拾餐桌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位顾客离开后,才打电话告诉店里此事,但对方是匿名来电,薛巧艳没能找到这位顾客的信息,最终只能将这笔钱捐给了红十字会。
还有一位顾客用餐后在店外徘徊许久,趁店里没人将钱扔在吧台上,骑着提前扫好的共享单车就离开了。薛巧艳发现后赶紧让妹夫骑电动车去追,两人追逐了近一公里后,在一处桥底下,妹夫才把钱塞回对方车筐里。
两人拉扯间,那位顾客急着说:“你要真不收,我回家都睡不着觉。”薛巧艳却坚持拒绝:“大家的心意我都收下了,但钱我肯定不能收的。”
店里收到的快递也不在少数,其中不少是儿童衣服和书籍。如果能找到邮寄地址,薛巧艳会直接寄回原地址。但很多时候,寄件人信息是匿名的,地址也是假的。实在没办法,她也只能收下这份善意。
在网络上,来自陌生人的鼓励和关心也从未间断。薛巧艳每次打开丈夫生前的抖音号,都会新增几十上百条留言,其中有表达对栾留伟敬意的,也有关心薛巧艳母女的。2025年6月11日,她在一条视频的评论区回复:“我是留伟媳妇!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也感谢大家一直记得留伟。”
“把店一直开下去”
在生意火爆的同时,火锅店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大门口多了一块刻着“栾留伟英雄店”几个大字的牌匾,店里的墙上还多了栾留伟的画像,两侧悬挂着“齐鲁好男儿”“人民英雄”“舍己救人”等十多幅锦旗和书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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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送来的题字(图源:记者拍摄)
薛巧艳坦言,她为此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在她看来,挂上这块牌子和这幅画像,意味着她必须接受丈夫离开的事实。然而,这些都是顾客们的心意,她最后还是决定都展示出来,希望所有来店里吃饭的顾客也能感受到温暖。
2025年3月,店门口挂上了“爱心驿站”的牌子,上面写着“让爱流动,让希望生长”,免费为环卫工人、快递员提供茶水、应急药品等,免费提供临时休息、微波炉使用、无线网等。
薛巧艳表示,这些正是丈夫生前一直在坚持做的。现在,她要把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她反复叮嘱员工:“只要有人需要帮助,能做到的一定要帮。”
谈及未来,薛巧艳说,只要身体没问题,她会努力把店开下去的。曾经也有人问她,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开分店?她说,这家店里有他们所有的回忆,有丈夫的心血,“只有他干过的店,才叫真正的‘英雄店’。”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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