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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水悠悠地流着,七月的天热得像个蒸笼。陈顺家新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透着诱人的凉意。
这院子是去年秋天才落成的,青砖灰瓦,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墙围得严严实实,门前还栽了两棵石榴树。在陈村,能住上这样院子的,除了地主家,也就数得着陈顺了。
“姐夫,东边那二十亩麦子已经收完了,晒在场上了!”秀英的弟弟王贵抹着汗走进院子,端起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陈顺从账本上抬起头,点点头:“辛苦了,这大热天的。工钱月底结给你,和你姐说一声就成!”
王贵憨厚地笑了:“不急不急,姐夫还能亏了我?”他在陈顺家当长工已经半年多了,一月一两银子的工钱,比别处高了两钱。秀英娘家穷,弟弟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能在姐夫这里谋个差事,王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送走王贵,陈顺又低头看起账本。这两年,陈守拙家的田产又添了三百多亩,加上族长的事务,陈顺这个管家兼庄头越发忙碌。好在自家日子也红火,如今已有三十亩自有地和二十亩佃的地。秀英一个人管不过来,叫来弟弟帮忙,工钱开得高些,也算是帮衬娘家。
“顺子哥!顺子哥在家吗?”院门外传来喊声。
陈顺一听这声音,眉头就皱了起来。来的是他堂叔家的儿子陈二牛,按年龄该叫他一声堂哥。这陈二牛游手好闲惯了,前些日子就来过,想讨个轻省差事,被陈顺婉拒了。如今又来,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陈二牛拎着半篮子鸡蛋进了门,满脸堆笑:“顺子哥,忙着呢?婶子让我送点鸡蛋来,自家鸡下的,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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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顺起身接过篮子:“二牛来了,坐。秀英,切块西瓜来!”
秀英从厨房出来,招呼陈二牛坐下,递上西瓜。陈二牛也不客气,啃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顺子哥,上回我说那事,您考虑得咋样了?我也不求多,就在陈府里当个采买或者管仓库的,总比在地里刨食强!”
陈顺心里叹了口气。这陈二牛识字不多,算账不会,又吃不得苦,哪有那么容易安排的差事?陈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每个位置都要能做事的人。
“二牛啊,不是哥不帮你,”陈顺斟酌着词句,“府里的差事都是有定数的,眼下确实没有空缺。你要是愿意,田庄里还缺个看水渠的,工钱每月三钱银子,活儿不重!”
陈二牛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看水渠?那得日夜守着,蚊虫叮咬的,也太苦了。顺子哥,您现在是陈府的大管家,安排个轻松差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陈顺正色道,“陈家待我不薄,我更不能以权谋私。这样吧,你再等等,若有合适的差事,我一定想着你!”
好说歹说送走了陈二牛,陈顺只觉得一阵疲惫。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上门求差事的亲戚了。前两个好歹还能干体力活,他都安排进了田庄当短工。可像陈二牛这样想干巧活的,他是真没办法。
傍晚,陈守拙从县城回来,陈顺照例去书房汇报一天的事务。说完正事,陈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亲戚求差事的事说了。
陈守拙听完,沉吟片刻:“你是管家,这些事你看着办就是。只要人踏实肯干,用谁不是用?只是有一条,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让那些偷奸耍滑的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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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放心,我心里有数!”陈顺嘴上应着,心里却更愁了。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难。都是亲戚,拒绝了这个,得罪了那个,往后还怎么见面?
回到自家院子,秀英已经摆好了晚饭。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两个馍馍,一碗小米粥。如今日子好了,吃食也比从前精细许多。
“二牛又来了?”秀英给陈顺盛粥,轻声问道。
陈顺点点头,叹了口气:“难办啊。能出力的我都安排了,可那些想干轻省活儿的,我是真没办法。陈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每个位置都有人盯着,我若安排个不能干的进去,怎么对得起老爷的信任?”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我去求求夫人?夫人心善,或许有法子!”
陈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秦月娥虽然不管外事,但在内宅说话很有分量,而且为人宽厚,说不定真能指点一二。
第二天一早,秀英拎着一篮子新摘的菜去了陈府。秦月娥正在院子里赏花,见秀英来了,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夫人,自家种的菜,新鲜着!”秀英恭敬地递上篮子。
秦月娥让丫鬟接过,拉着秀英在石凳上坐下:“你有心了。听说你家院子盖得不错,什么时候我也去看看!”
“夫人若肯赏光,那是我们的福分!”秀英应着,心里琢磨怎么开口。
秦月娥看出她有心事,柔声道:“可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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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这才把亲戚求差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道:“我们也是难办,都是亲戚,拒绝了这个,那个又来说情。顺子为这事愁得好几夜没睡好了!”
秦月娥静静听着,手中的团扇轻轻摇着。等秀英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这事确实难办。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秀英眼睛一亮:“夫人请讲!”
“这样吧,”秦月娥说,“往后若有亲戚求差事,就让陈顺把人带来,我和老爷考察一番。若是能胜任,留下也无妨;若是不能,我自然会让回去。这样一来,陈顺也不必为难,亲戚们也不会怪到你们头上!”
秀英听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夫人体谅!这可解了我们的难处了!”
从陈府出来,秀英脚步轻快了许多。回到家,把秦月娥的话告诉陈顺,陈顺也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既不得罪亲戚,也不辜负东家的信任,两全其美。
没过几天,陈二牛又来了。这回陈顺不再推脱,直接道:“二牛,你既然想进陈府做事,明日我带你去见老爷和夫人。他们若觉得你合适,自然留下。若是不合适,你也别怨我!”
陈二牛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顺子哥肯引荐就行,成不成看我造化!”
次日一早,陈顺带着陈二牛去了陈府。陈守拙和秦月娥在前厅见了他们。陈二牛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见地主老爷和夫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秦月娥温声问了他几个问题: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以前做过什么?陈二牛支支吾吾,只说自己认得几个字,算账不太会,以前在家帮父亲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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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又问:“若是让你管仓库,每日进出货物都要记账,你能做好吗?”
陈二牛额头冒汗:“我……我尽量学!”
秦月娥与陈守拙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秦月娥道:“这样吧,眼下田庄里缺个看水渠的,你先去做着。若是做得好,日后有机会再调你进府。工钱每月三钱,你看如何?”
陈二牛一听还是看水渠,脸就垮了,但当着老爷夫人的面又不敢说什么,只得应下。
出了陈府,陈二牛抱怨道:“顺子哥,这看水渠的活儿也太苦了,能不能换个?”
陈顺正色道:“二牛,老爷夫人已经给了机会,你若是不愿,我也没办法。你可要想好,三钱银子一个月,在别处可找不到这样的工钱!”
陈二牛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应下了。毕竟三钱银子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事很快在亲戚间传开了。大家这才知道,陈顺虽然当了管家,但用人还是要老爷夫人点头。那些想干巧活的,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也就不敢轻易开口了。倒是那些能干体力活的,陈顺都安排进了田庄,工钱公道,活计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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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娥看了也点头:“倒是个伶俐的!”
陈守拙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府里账房正好缺个帮手,你先跟着老账房学着。每月工钱一两,做得好再加!”
陈顺笑道:“是你自己有本事,老爷夫人才肯用你。好好干,将来有机会还能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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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夕,陈府上下忙着准备节礼。陈顺指挥着仆役们将一筐筐月饼、一包包茶叶装上马车,要送往各亲戚家和有往来的人家。
秀英也在自家厨房忙着做月饼。“这些给夫人送去,这些留着咱们自己吃,这些给王贵带回去!”秀英一边装盒一边念叨。
陈顺拿起一个月饼尝了尝,赞道:“手艺越来越好了,比铺子里卖的还香!”秀英笑了:“夫人教我的方子!”
正说着,院门外又来了人。这回是陈顺的姑母,带着一篮子红枣。寒暄过后,姑母不好意思地开口,想给她儿子在陈府谋个差事。
陈顺照例答应带人去见老爷夫人。姑母千恩万谢地走了。
秀英看着姑母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亲戚啊,真是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陈顺拍拍她的手:“话虽如此,能帮的还是帮一把。咱们从前困难的时候,姑母也接济过咱们。如今咱们日子好了,也该回报!”
中秋节这天,陈府大摆宴席,不但请了族中长辈,连丘家也派人送来节礼。陈顺作为管家,里外招呼,忙而不乱。
宴席散后,陈守拙把陈顺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红包:“这些日子辛苦了,这是给你的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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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顺接过,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两银子。他连忙道谢:“多谢老爷!”
陈守拙摆摆手:“你做事妥当,亲戚间的事也处理得好,我都看在眼里。往后就这样办,既能帮衬亲戚,又不坏规矩!”
回到自家院子,秀英和王贵正在月下吃月饼。见陈顺回来,秀英端来热水让他洗脸,王贵则递上一块月饼。
“姐夫,尝尝这个,枣泥馅的,甜着呢!”
陈顺接过咬了一口,果然香甜。他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又看看眼前和睦的家人,心中充满感慨。
几年前,他刚当上庄头,月钱三两,秀英还要出去打零工。如今,他月钱五两,秀英在家管理田地,弟弟有了稳定活计,亲戚们也能得些帮衬。这一切,都得益于陈家的兴旺,也得益于老爷夫人的仁厚。
“明天我去县城,扯几尺好布,给你做身新衣裳!”陈顺对秀英说。
秀英笑道:“我衣裳够穿了,倒是该给王贵做一身,他也该说亲了!”王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我不急!”
一家人都笑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太皇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像是在诉说着这平凡而又充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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