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把那个土陶坛子搬进门时,我正敷着面膜试新衣服。坛子浑身沾着泥,绳结是粗麻布拧的,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霉味,把我新换的香薰味儿都压下去了。
“这啥啊?”我捏着鼻子绕开,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我妈寄的,说她腌的萝卜干,你以前说过好吃。”
我翻了个白眼。去年跟他回乡下过年,婆婆端出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说是自己腌的,我随口说了句“挺下饭”,这倒好,今年直接寄了一整坛来。
坛子往墙角一放,怎么看怎么碍眼。陶土粗糙,上面还留着指印,标签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给小敏”,墨汁都晕开了。晚上吃饭,老公扒着坛子闻:“真香,我妈这手艺,城里买不着。”
“你可别打开,”我把他拽开,“你看这坛子脏的,指不定有多少细菌。再说,现在谁还吃这咸菜,高盐高油的,对身体不好。”
老公没吭声,默默扒了两口饭。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聊起给王总送礼的事。王总刚调过来,听说不抽烟不喝酒,就爱琢磨点家常吃食。我心里一动,瞅着墙角那坛咸菜,突然有了主意。
下班回家,我找了个精致的礼盒,把坛子里的萝卜干倒出来,挑挑拣拣,把看着发黑的、带点霉斑的都扔了,剩下的装了满满一盒,外面裹上红绸带,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老公看见,皱着眉:“你这是干啥?”
“给领导送点土特产,”我拍着礼盒,“你妈这咸菜,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那坛子里的咋办?”
“剩下的扔了呗,留着占地方。”我随口说。
他没再拦我,只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好,半夜起来,蹲在墙角看那个空坛子,看了好久。
把礼盒送给王总时,我特意说:“这是我婆婆自己腌的,乡下土法子,没添加剂,王总您尝尝鲜。”
王总挺高兴,接过去掂了掂:“好东西啊,现在就稀罕这个。”
我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坛咸菜总算没白占地方。
半个月后的周一,我刚到公司,王总的秘书就来叫我:“李敏,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近没犯啥错啊。进了办公室,王总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熟悉的东西——正是我扔的那个土陶坛子。
“坐。”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手里捏着根萝卜干,不是我挑出来的那些,是带着点焦边、看着有点粗糙的。
“王总,您找我……”
“这咸菜,是你婆婆腌的?”他没抬头,咬了口萝卜干,吃得挺香。
“是……是啊。”我有点发慌,难道挑剩下的被他找着了?
“你婆婆,是不是住在清河镇李家庄?”
我愣了:“您咋知道?”
王总放下萝卜干,笑了:“这坛子,是我妈当年嫁人的时候带的陪嫁,后来送给了邻居家的闺女,也就是你婆婆。”
我脑子“嗡”的一声,没反应过来。
“你把礼盒送过来那天,我一看萝卜干就觉得眼熟,”王总拿起那个空坛子,指着坛底,“你看这儿,有个‘秀’字,是我妈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我凑过去一看,坛底果然有个模糊的刻字,被泥糊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婆婆叫李秀莲,对吧?”王总看着我,“她年轻时候,总帮我妈挑水,两家好得跟一家似的。后来我家搬进城,就断了联系。”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原来这坛子还有这么段来历。
“你送我的那些,挑得太干净了,”王总拿起一根带着点焦边的萝卜干,“其实啊,好的萝卜干,就得带点这种焦香,是太阳晒透了的味道。你扔在楼下垃圾桶里的那些,我让司机捡回来了,泡了泡,真香。”
我的脸“唰”地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你婆婆给你寄这坛子咸菜,不是让你送礼的,”王总叹了口气,“她是觉得,自己腌的东西,干净,好吃,想让你尝尝家里的味道。你嫌脏,扔了,倒也没啥,可你不知道,这萝卜干,她得晒半个月太阳,翻几十遍,夜里还得起来看看,怕淋着雨。”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妈说,当年你婆婆家穷,冬天没菜吃,就靠这萝卜干过冬。后来日子好了,她还是每年腌,说给城里的儿子儿媳寄点,怕你们忘了老家的味道。”
我坐在那儿,手脚冰凉。想起婆婆寄快递那天,老公跟她视频,她举着坛子,笑得满脸皱纹:“小敏爱吃,多寄点,让她就着粥吃,开胃。”当时我正忙着化妆,没搭理她。
想起她手上的裂口,冬天冻得通红,却还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想起她寄快递时,舍不得用快递箱,用旧棉絮裹着坛子,怕摔碎了;想起老公蹲在墙角看空坛子的样子,他大概是想起了他妈腌咸菜时的辛苦。
“李敏啊,”王总看着我,“东西脏不脏,不在包装,在人心。你婆婆的心,比这坛子干净多了。”
我走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给老公打了个电话,刚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咱妈……咱妈那坛子咸菜……”
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早跟妈说了,你不爱吃,让她别寄了,她非说……非说你上次夸过。”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请了假,买了去清河镇的车票。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我想起婆婆腌的萝卜干,咸津津的,带着点太阳的味道,其实挺好吃的。
到了李家庄,婆婆正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看见我们,愣了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我想吃您腌的咸菜了。”我走过去,帮她翻着竹匾里的萝卜干,粗糙的,带着点焦边,阳光晒在上面,暖烘烘的。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孩子,城里啥没有,还惦记这个。”
那天晚上,她给我们熬了小米粥,就着新腌的萝卜干,我吃了两大碗。老公看着我,眼里的光,亮了不少。
离开的时候,婆婆又给我们装了一坛萝卜干,还是那个土陶坛子,她用粗麻布仔细包好,说:“路上小心,别摔了。”
我抱着坛子,沉甸甸的。这才明白,有些东西,看着土,看着脏,里面裹着的,全是人心。就像这坛咸菜,腌的不是萝卜,是牵挂,是惦记,是怕城里的孩子忘了,老家还有个人,在太阳底下,为你翻晒着一整个冬天的暖。
回到城里,我把萝卜干倒进玻璃罐里,放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王总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事,但每次在走廊碰见,他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温度。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在给我留面子,是在教我,啥叫尊重,啥叫珍惜。那些看着不起眼的、带着点土气的东西,往往藏着最真的情。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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