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贵有自知之明／散文

一

晨起对镜，眸光已添几分浑浊，发间亦染星点银丝。

忽忆古人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此语人人耳熟能详，真正躬身践行者却寥寥无几。

望着镜中身影，我竟心生恍惚：我当真认得这皮囊之下的自己吗？

我知晓自己是谁，从何处跋涉而来，又将往何方奔赴吗？

这三问横亘千年，萦绕在无数人心中，答案却如风中残烛，总在摇曳中难觅定踪。

二

所谓自知，首在知止。

《道德经》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此言道尽处世真谛。

人生在世，最难能可贵的，是认清自身边界，明晓进退之道。

纵观历史长河，那些一败涂地之人，多非困于无知，而是败在不知收敛、不懂止步。

三

曾读一位从政者的自述，他一生勤勉躬耕，终其一生也只身居微职。

垂垂老矣时他才幡然醒悟：“我本就是这般模样，唯有这般能力，也只能成就这般事业。”

初读只觉满纸颓唐，再品方悟其中智慧。

认清自身斤两，便不再执着于不切实际的幻梦，反倒能守得内心安宁。

他坦言：“能有今日光景，已然知足，知止者富，我心足矣。”这份通透，正是清醒的自知。

四

古人的故事，早已为我们注解了自知的深意。

齐国邹忌身高八尺，容貌俊朗，却始终清醒知晓自己不及城北徐公。

妻、妾、宾客皆称颂他胜过徐公，他却能勘破人心：“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身处赞誉声中，这份清醒更显难能可贵。

反观三国祢衡，虽有才学傍身，却恃才傲物、狂妄不羁，自诩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终因极度不自知招来杀身之祸。

一智一愚，一安一危，自知与否，命运自有天壤之别。

五

刘邦平定天下后，于洛阳南宫设宴，一语道破成事关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供粮饷、通粮道，吾不如萧何；率百万之师，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这番话，既是知人善任的通透，更是精准自知的智慧。

他深知自己所长在识人用人，而非事事亲力亲为，这份清醒，让他聚天下英才于麾下，终开创大汉基业。

六

自知之难，不仅在于难以看清真实的自己，更在于易陷入另一种桎梏——过于自知。

有人以“跳蚤定律”喻之：跳蚤本可跃至高处，可若被玻璃罩反复限制，便会渐渐降低跳跃高度，即便撤去桎梏，也只会在低处爬行，沦为“爬蚤”。

人亦如此，若因几番碰壁便妄自菲薄、画地为牢，这份所谓的“自知”，反倒成了束缚前行的枷锁。

有作者回望半生，感慨当年因自认“本事低微”，放弃南下闯荡的机会，困守一方小城多年，空留遗憾，便是这般道理。

七

真正的自知，是看清自己“尺寸可取”之处。

三国陆逊受命抵御刘备大军时曾言：“仆虽一介书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

这“尺寸可取”，正是既知自身所长，亦明自身所限。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生关键，是找准属于自己的位置。

八

爱因斯坦曾数次受邀出任以色列总统，皆婉言谢绝，他谦称自己通晓科学，却对政治一窍不通；南唐后主李煜，才情冠绝古今，精于诗词书画，却被迫登上帝位，终落得国破家亡的结局。

一拒一受，因是否自知，人生轨迹截然不同。

恰如足球场，有人擅守门，有人善冲锋，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方能铸就胜局，人生亦是这般道理，自知，便是找到那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九

可现实之中，缺乏自知者比比皆是。

一则寓言里，苍蝇趴在骆驼背上穿越沙漠，竟对骆驼夸耀：“多谢你辛苦驮我至此。”

骆驼淡然回应：“你本无甚分量，莫要高估自己。”

生活中，多少人如同这只苍蝇，倚仗他人之力前行，却误以为是自己跨越了万难。

十

我曾亲见一位科室领导，在众人面前自诩为“大厦栋梁”，将普通同事贬作“空中尘埃”。

她沉浸在自我膨胀的幻象里，浑然不觉周遭人的疏离与反感，最终落得孤家寡人的境地。

这正印证了老子的智慧：“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读懂他人不过是处世的机智，认清自己，才是内心真正的清明。

十一

那么，如何才能拥有这份难得的自知之明？

我想，首要在于静坐常思己过。于寂静时光里与自己对话，抛开外界的赞誉与贬损，坦诚审视内心的沟壑与丘壑，看见最本真的模样。

其次，要以他人为镜。邹忌以徐公为镜，看清真实容貌；我们亦当以良友、诤友为镜，照见自身未曾察觉的盲区与不足。

最后，需在世事中淬炼。未经几番成败起落，便难真正掂清自己的斤两。马谡熟读兵书，却纸上谈兵、妄自尊大，直至街亭失守，才以生命为代价认清自身短板，只可惜为时已晚。

十二

须知，自知之明从非让人安于现状、止步不前，而是为前行找准方向、把控力道。

它是一种根植于心的定力，让人心处赞誉而不飘然，身陷贬抑而不颓唐。

法国化学家维克多·格林尼亚，年少时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一次宴会上遭姑娘当众羞辱，他未被怒火冲昏头脑，反倒猛然惊醒，看清了自己的荒唐模样。

他留书离家，潜心钻研学问，终以“格林尼亚反应”斩获诺贝尔化学奖。

这场人生的蜕变，正是始于对自我的清醒认知。

十三

推门而出，晚风拂面而来，心绪渐趋澄澈。

我忽然明白，对自知的求索，本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

人如流动的江河，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亦非明日之我，故而自知从不是一劳永逸的结论，而是贯穿一生的修行。

在这场修行里，我们反复叩问：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十四

答案或许永远在路上，但这份持续的追问，已然让生命多了几分清醒的重量。

人贵有自知之明，贵在茫茫人海中，既能看见众生百态，亦能看清本心澄明，守得住自己，辨得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