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民陪审员“敢说话”

高倩倩 姜雨函

“我原来不敢说，现在从从容容说，你们猜秘诀是什么？”

2025年12月23日，在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举办的全省人民陪审员制度适用示范班上，哈尔滨市通河县人民法院的人民陪审员赵亮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正是人民法院的精准培训，让我明晰了参审方向，消除了‘不敢说’的心理，提升了履职能力和底气。”赵亮揭晓答案。

赵亮首次参审的是一起劳务纠纷案件。庭审中，看到结算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术语，他有些恐慌，迟迟不敢发言。

转变发生在一次人民陪审员培训之后。“参加培训后，我又参审了类似案件，那个时候，我已经可以熟练地阅看证据，并在庭审时专业发问，调解时拿出案例库的案例来释法。农民工兄弟都夸我，说人民陪审员真公道!”

人民陪审员制度是人民法院践行全过程人民民主的生动实践。实践中，“陪而不审、审而不议”是该制度落实过程中的痛点，“不敢说”是主要原因之一。

为切实解决这一痛点，2023年以来，黑龙江高院组织全省法院实施人民陪审员品牌创新行动，截至目前，全省法院共开展人民陪审员培训1052场，参训人员7.2万余人次。如今，人民陪审员发声越来越积极、越来越有力、越来越管用，真评实议、缺席率低、意见采纳率高已成为常态。

近日，记者深入调研黑龙江多地法院，探寻人民陪审员从“不敢说”到“敢说”背后的良方。

良方之一：让专业人士参审熟悉领域纠纷

2025年10月10日，佳木斯市郊区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崔小云正在参加一起变更抚养权案件的庭审。

她敏锐地发现，孩子的父母对抚养权的争执非常激烈。孩子的母亲指责孩子的父亲“带坏”了孩子，但庭审中并没有听到孩子的意见，也没有看到孩子“变坏”的事实证据。为此，她向审判长邓爽提议休庭调查。

崔小云从事妇女儿童维权工作23年，是扶助儿童健康成长方面的专业人士。

休庭后，崔小云与邓爽一起实地走访，倾听了孩子的意见。此次走访让崔小云了解到，孩子与父亲的关系确实生疏，性格也很孤僻，学习成绩不断下滑。孩子也表达了跟随母亲生活的意愿。

“未成年人的生活环境应以稳定性优先。”案件合议时，崔小云建议，尊重孩子的意愿，把孩子判给母亲。

2025年11月14日，案件宣判，该意见被写入判决书，并被当事人接受。

“人民陪审员制度的生命力，在于让民意走进司法。”佳木斯市郊区法院院长周哲说，崔小云专业的维权工作经验很管用，可以帮助法官少走弯路，促进法律逻辑与群众经验深度融合。

近年来，崔小云推动妇联与法院共建家事审判心理干预室，成功帮扶12名未成年被告人重新回归社会，走向新生。

让人民陪审员中的专业人士参审自己熟悉领域的纠纷，是从“不敢说”转向“敢说”的良方之一。

2023年以来，黑龙江高院下发多个通知，推动在生态环境保护、涉外商事规则及知识产权保护等专业性较强的领域，选取具有相应专长的人民陪审员，建立“专家库”。这一举措显著提升了人民陪审员在熟悉领域的参审积极性，有效推动了从“不敢说”到“敢说”的转变。

目前，全省142个基层法院已建设306个“专家库”，经“随机抽取”，入库人民陪审员累计参审案件3943件。

良方之二：讲好“精品课”，充实“工具箱”

一份“民意清单”的力量有多大？

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刘丽丽有一个“工具箱”，“民意清单”就装在其中。

2025年6月18日，刘丽丽参审了一起产品质量纠纷案件。消费者诉称“厂家以劣质材料生产商品”，厂家辩称“符合行业最低标准”。

阅完卷宗，刘丽丽心想，产品是否合格，消费者的感受最有说服力。于是，她走访了解同事及周边群众的想法，形成了一份“民意清单”。

庭审中，刘丽丽高高举起这份“民意清单”说道：“消费者花着正品的钱，却买到了次品，不仅有经济损失，还有心理落差，这种心理伤害应纳入赔偿考量。”

这番话让厂家开始换位思考，主动申请调解。最终，厂家退还货款，并对消费者作了额外补偿。

“‘民意清单’里装载着社会公众的朴素认知，所以才起到了推动这起复杂纠纷实质化解的作用。这就是民意的力量!”刘丽丽说。

记者了解到，鸡冠区法院规定，庭审中人民陪审员优先发问且不少于5分钟。

为了让宝贵的“5分钟”言之有物，刘丽丽不断充实自己的参审“工具箱”，除了“民意清单”，还有“如我在诉”、调解优先、定分止争和黑龙江高院裁判“八思八问”等理念的解读材料，以及多元解纷案例库的入库案例等等。

“有了这个‘工具箱’，我再也没出现过刚上岗时‘不敢说’的尴尬局面了。”刘丽丽说道。

据黑龙江高院人民陪审工作办公室主任段春山介绍，全省基层法院对选任的人民陪审员做实上岗培训“第一课”，通过讲好调解理念等“精品课”，不断充实人民陪审员的“工具箱”，增强他们“敢说”的底气。

与此同时，黑龙江高院出台全省法院人民陪审员、人民调解员双向优选制度，推动人民陪审员积极参与矛盾纠纷化解工作。比如佳木斯市向阳区人民法院选任的104名人民陪审员中，有85.57%来自社区、乡村，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该院优化培训体系，推动人民陪审员调解能力不断提升，三年来该院人民陪审员参审案件939件，其中调解撤诉结案率达75%，随案回访满意度达99.2%。

“人民陪审员来自人民群众，把生产生活的常识常理融入审判，有助于实现司法专业化判断与人民群众公正认知的有机统一。”全国人大代表佟秀莲如是评价。

良方之三：丰富陪审形式，赋予释法空间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乌苏里江的鱼就是给人吃的。我怎么犯法了？”

2024年12月18日，饶河县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非法捕捞水产品案件。该案被告人是一位赫哲族的老人，他在禁渔期使用禁用渔具捕鱼，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缓刑三年，但老人心里一直想不通。

这起案件的人民陪审员全忠俊在饶河博物馆工作。案件宣判后，全忠俊引导这位老人走进了博物馆的赫哲族展厅。

在《乌苏里船歌》展品前，她指着歌词“船儿满江鱼满舱”跟老人讲起自己小时候在江边看到大马哈鱼成群结队、挤到连船都划不开的场景。

“老叔，咱赫哲族是‘鱼皮部落’。咱现在把小鱼都捕光了，您的孙子长大了，他们还能听到伊玛堪(赫哲族说唱艺术)里关于鱼的故事吗？法律禁渔，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一碗饭吃。”

“鱼满舱”是一代代赫哲族人的守望。听到这样的话，老人释然了：“为了一口吃的，我差点断了子孙的路。我肯定按法院判决办，履行在乌苏里江增殖放流的义务，弥补我犯的错。”

“在参审中要‘敢说’，在释法中更要‘敢说’。因为我们还肩负着树立司法公信的责任。”全忠俊说，她参审的一些案件的当事人年龄比较大，接受新生事物慢，仅靠单纯的法条宣讲并不能消除他们的疑虑，必须用当地话讲给他们听，讲到他们心坎上，这才是定分止争的关键。

全忠俊在饶河博物馆赫哲族展厅里建设了一条“共情共鸣路”，用博物馆文化进行场景式释法，为传统习俗厘清法治边界，让当事人体悟到司法裁判背后的法治精神，从心里认同裁判。

从更深层次的角度上讲，“敢说”不仅意味着让人民陪审员在法庭上敢说，还意味着让人民陪审员不再局限于参与形式，主动发挥其熟悉民情、连通民意的桥梁作用，做好释法析理工作。

近年来，黑龙江法院大胆丰富人民陪审员陪审形式，赋予其充分的释法空间，让人民陪审员不再是机械的“法条传声筒”，而是法治精神与地方性知识的“转译者”，有效推动裁判结果的“依法判决”与“以理服人”“以情动人”相结合，增强司法裁判的社会认同。

放眼望去，黑土地上的人民陪审员正在经历一场从“不敢说”到“敢说”的蜕变。据统计，2023年以来，黑龙江法院13222名人民陪审员参审各类一审案件4.9万余件，其中一审民事案件1.8万余件，调解撤诉结案4243件。

与此同时，他们担当法治传播使者，与人民群众共情共鸣，不断拓展陪审价值，推动司法裁判引导社会良善——

心理健康教育者李程将参审案件融入到校园课堂，在学生中播种法治种子；

商场商户代越薇将参审案件讲给同行听，共建法治商场；

社区工作者唐翠田将电信诈骗案例印制到社区宣传手册上，“翻译”给老百姓听，帮助他们守好“钱袋子”；

“全省法院将坚定践行全过程人民民主，不断巩固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成果，充分发挥人民陪审员体现民意、参与司法、监督司法的作用。”黑龙江高院党组书记、院长党广锁说。

来源：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