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来得更燥热一些。
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天都给掀了。
我叫陈援朝,21岁,刚从侦察连调来,给军区副司令,赵刚首长当警卫员。
第一次见首长,是在他家那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一份文件。
“报告!”我站在门口,憋着一股劲儿,声音喊得地动山摇。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鹰。
“进来吧,小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挺直腰板,迈着正步走进去,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陈援朝?”
“到!”
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别那么紧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部队就是我的家。可他说的“一家人”,显然不止是这个意思。
我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笑了笑,指着旁边的沙发:“坐。”
我没敢坐,笔直地站着,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
“让你坐就坐,这是命令。”他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我这才挪过去,屁股尖沾着沙发边,浑身肌肉都绷着。
“多大了?”
“报告首长,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好年纪啊,年轻就是本钱。”
我不知道怎么回,只能嘿嘿傻笑两声。
气氛有点尴尬,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像一阵风似的从楼上冲了下来。
“爸!我的发卡呢?你看见我那个蝴蝶结发卡了吗?”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像山谷里的黄鹂鸟,清脆得很。
然后,她就出现在了客厅。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她也愣住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像是受惊的小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赵红豆。
首长的独生女儿。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红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雪白,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咳咳。”首长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红豆,没规矩!没看到有客人吗?”
赵红豆吐了吐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爸,他谁啊?长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这么大,除了我妈,还没哪个姑娘这么跟我说过话。
首长瞪了她一眼:“这是新来的警卫员,陈援朝同志。以后负责我的安全。”
然后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这是我女儿,赵红豆,被我们惯坏了,没大没小。”
“首长好,嫂子好。”我赶紧站起来,又敬了个军礼,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着赵红豆也喊了声“嫂子好”。
赵红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木头桩子,你叫我什么?”
我的脸比刚才更红了,简直能滴出血来。
首长的脸也黑了,但好像又在强忍着笑。
“行了行了,援朝同志,你别理她。”他摆摆手,“你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小张,你带他去。”
一直站在门外的司机小张应声进来,领着我往外走。
走出客厅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还有那银铃般的笑声,像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挠来挠去。
我的宿舍就在主楼旁边的一间平房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小张是个自来熟,一边帮我铺床,一边跟我介绍院里的情况。
“陈哥,你可得小心点红豆姐。”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嗯?”
“她可是咱们这院里的小魔王,没人敢惹。前前后后,被她气走的警卫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我心里一惊。
“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小张一脸“你不知道”的表情,“首长和夫人都拿她没办法。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看着我:“红豆姐虽然刁蛮,但心眼不坏。而且,我可从没见她对哪个警卫员像对你这样。”
“哪样?”我有点懵。
“就是……”小张挠挠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啧啧,有内容。”
我心里更乱了。
一个女孩子家的眼神,能有什么内容?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想起赵红豆看我的样子。
好奇,戏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领教了“小魔王”的厉害。
我早上出操,她会故意把她的那只叫“将军”的波斯猫放到我跑步的路上。
我站岗,她会偷偷跑到我背后,猛地拍我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我给首长擦车,她会提着一桶水,“哗”地一下全泼我身上,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我气得牙痒痒,但又不能发作。
她是首长的女儿,我是首长的警卫。
我只能忍。
有一次,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练擒拿,光着膀子,一身的汗。
她又像个幽灵一样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吧嗒吧嗒”响。
“喂,木头桩子。”
我没理她,继续练我的。
“喂!我跟你说话呢!”她有点不高兴了,声音高了八度。
我还是没理她。
她气冲冲地跑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你聋了还是哑了?”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夏天的阳光下,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有事?”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啊?”她把冰棍递到我嘴边,“请你吃。”
我眉头一皱,偏过头。
“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嫌弃我?”她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男女授受不亲。”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这下可把她惹毛了。
“陈援朝!”她连名带姓地喊我,“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稀罕你啊?我告诉你,追我的男生能从这儿排到军区大门口!”
“那你就去找他们。”我冷冷地说。
“你!”她气得小脸通红,扬手就把冰棍朝我砸了过来。
我头一偏,冰棍擦着我的脸飞了过去,砸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点黏糊糊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和刁蛮,而是蓄满了泪水。
“你欺负人!”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赵红豆哭着跑开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硬着头皮去跟首长请罪。
“报告首长,我请求处分!”
首长正在打太极,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他收了势,慢慢睁开眼。
“哦?为什么?”
“我……我昨天把红豆同志惹哭了。”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哈哈哈……”首长居然大笑起来。
我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好小子,有你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能把那丫头惹哭,你小子是头一个。”
“首长,我……”
“行了,我都知道了。”他摆摆手,“年轻人嘛,打打闹闹很正常。红豆那脾气,是该有人治治她了。”
我没敢说话。
“不过,”他又说,“以后对女同志,还是要温柔一点。”
我的脸又红了。
从那以后,赵红豆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捉弄我,也不再叫我“木头桩子”。
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她会脸红红地低下头,快步走开。
我站岗的时候,她会悄悄地给我送来一壶热水,或者几个洗干净的苹果。
东西放下就跑,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里有点乱。
我是一个兵,我的职责是保卫首长。
我不能有任何杂念。
可赵红豆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天,是首长的生日。
家里来了很多客人,都是军区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穿着笔挺的军装,像一尊雕塑,守在客厅门口。
赵红豆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像个小仙女,在人群中穿梭,应酬着各位叔叔伯伯。
她看起来很开心,笑得很甜。
但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我这边。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端着一杯酒,朝我走了过来。
“陈援朝,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
“为人民服务。”我立正回答。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把酒杯递给我,“喝一口吧,今天特殊。”
“对不起,我在执勤,不能喝酒。”我摇摇头。
“就一口,我爸不会怪你的。”她有点撒娇的意味。
我还是摇头。
“规定就是规定。”
她有点失望,收回了酒杯。
“那你……等会儿能送我回家吗?”她突然问。
“回家?”我愣了一下,“这里不就是你家吗?”
“我是说,回我姥姥家。我晚上住那儿。”
“可是,首长的安全……”
“我爸今晚有小张送,你就送我一下,好不好?”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我犹豫了。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
但看着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我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好吧。”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晚上十点,宴会结束。
我开着那辆半旧的吉普车,载着赵红豆,驶出了军区大院。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赵红豆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援朝。”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的手一抖,车子差点开到沟里去。
“没有。”我稳住心神,目不斜视地回答。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不讨厌她。
甚至,有点喜欢。
喜欢她的活泼,她的直接,甚至她的刁蛮。
但我是谁?
我只是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一个大头兵。
而她,是天之骄女,是副司令的千金。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很好。”我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三个字。
“只是很好吗?”她好像有点不甘心。
我沉默了。
车子开到了她姥姥家所在的小胡同。
我停下车。
“到了。”
她没有下车,而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陈援朝,”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低下头,声音又轻了下去,“你……你可以好好想想。”
说完,她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我坐在车里,像个傻子一样,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也赶不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丢了魂一样。
站岗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就连练功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赵红豆的脸。
我开始躲着她。
在院子里看到她,我就绕着走。
她来给我送东西,我就假装没看见。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对她,也对我自己。
但我没有办法。
长痛不如短痛。
我们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低估了赵红豆的执着。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不再送东西,而是直接把饭菜端到我的哨位上。
“陈援朝,我知道你在躲我。”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但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她不再捉弄我,而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看着我站岗,看着我训练。
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目光,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地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我心里很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俩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再次“偶遇”。
其实,是我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会在这里散步,我特意来等她的。
我需要跟她谈谈。
“红豆同志。”我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眼睛一亮。
“援朝!”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的语气很严肃。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你说。”
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们……是不可能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为什么。”我狠下心,转过身,“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因为我是首长的女儿,你是警卫员吗?”她在我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陈援朝!”她哭着喊我的名字,“你就是个懦夫!你看不起你自己,也看不起我!”
我停住脚步,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懦夫?
是啊,我就是个懦夫。
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更不敢面对我们之间那道天堑般的鸿沟。
但我能怎么办?
难道要让首长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一个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难道要让整个军区的人,都笑话他赵刚的女儿,找了一个农村来的大头兵?
我不能。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受到任何委屈和非议。
“对不起。”我没有回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心,也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那晚之后,赵红豆就病了。
高烧不退,说胡话。
我听小张说,她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我心里难受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想去看看她,但我不能。
我怕我一看到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几天后,首长叫我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你和红豆,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报告首长,是我……是我配不上红豆同志。”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配不上?”他冷笑一声,“陈援朝,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有骨气的兵,没想到,也是个没担当的孬种!”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以为,我赵刚的女儿,会因为你是个农村兵,就低人一等吗?”
“你以为,我赵刚选女婿,看的是门第,而不是人品吗?”
“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红豆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言以对。
“我本来很看好你。”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我觉得你踏实,肯干,有血性。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小伙。”
“可是你呢?”
“你连面对自己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你这样的人,怎么保家卫国?怎么保护我?”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首长,我错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疲惫地摆摆手,“红豆那个傻丫头,为了你,连命都快不要了。”
我心里一痛。
“你走吧。”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首长……”
“我已经给你办好了调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去边疆,守水库。那里清净,适合你好好反省反省。”
我看着那份调令,如遭雷击。
边疆。
守水库。
那是一个比西伯利亚还要荒凉的地方。
去了那里,就意味着我这辈子,都完了。
也意味着,我跟赵红豆,再也不可能了。
“怎么?不愿意?”首长挑了挑眉。
我咬着牙,捡起那份调令,紧紧地攥在手里。
“服从命令!”
说完,我朝着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一丝犹豫。
我知道,这是我作为一个“懦夫”,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离开她,让她忘了我,让她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没有告诉任何人。
小张开车送我。
车子开出军区大院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着。
二楼的窗户,紧紧地关着。
我知道,她就在那后面。
别了,我的姑娘。
别了,我短暂而又深刻的爱恋。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一天一夜。
我来到了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那个地方。
红石滩水库。
这里,除了水,就是石头。
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风大的时候,刮得人睁不开眼,满嘴都是沙子。
跟我一起守水库的,还有一个老兵,叫老李。
老李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据说在这里守了二十年。
他看到我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年轻,就犯了错误?”
我苦笑一下,没说话。
在这里,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检查,记录水位。
一圈走下来,就是一天。
晚上,除了听风声,就是看星星。
这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大,像是挂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水库边,看着星星,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想起了我的爹娘,想起了我的战友,想起了……赵红豆。
她的笑,她的哭,她的刁蛮,她的温柔,都像是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我开始给她写信。
但那些信,我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我只是把对她的思念,写在纸上,然后装进一个铁盒子里。
我想,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再拿出来,慢慢地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也长满了老茧。
我和老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也爱上过一个姑娘。
后来,因为家里穷,姑娘嫁给了别人。
他就一气之下,跑来当了兵,来了这个鬼地方。
“后悔吗?”我问他。
他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水面。
“后悔。”他说,“后悔当初没能勇敢一点,把她抢回来。”
我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习惯了孤独。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和这片水,这堆石头,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那天。
那天,风很大。
我跟老李正在巡查大坝。
突然,我看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正慢慢地向我们这边移动。
“老李,你看,那是什么?”
老李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
“好像……是个人?”
等那个“人”走近了,我才看清。
那是一个姑娘。
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大背包的姑娘。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熟悉。
是赵红豆。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
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
是真的。
真的是她。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我们俩,就那么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着她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
“木头桩子。”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那么好听。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我哽咽着问。
“我来找你。”她说。
“找我干什么?”
“我爸说,你是个懦夫,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他说,你要是在这里待上一年,还想着我,他就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来监督你。”她破涕为笑,“看你这个懦夫,能不能坚持一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语无伦次地说着。
她也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陈援朝,你这个混蛋!大混蛋!”
那天,水库的风,好像都变得温柔了。
赵红豆的到来,给这个死寂的地方,带来了生机和色彩。
她一点也不嫌弃这里的艰苦。
她跟我一起巡逻,一起记录水位。
她还会变着法子,用有限的食材,给我做好吃的。
老李看着我们,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年轻,真好啊。”他感慨道。
有她在身边,日子过得飞快。
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
我们一起数星星,一起聊未来。
她说,等我“刑满释放”,我们就结婚。
她说,她要给我生两个孩子,一个像我,一个像她。
我听着,傻傻地笑。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我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暴雨的夜晚。
山洪暴发,水库的水位,急剧上涨。
超过了警戒线。
我和老李,还有赵红豆,都心急如焚。
“必须马上开闸泄洪!”老李吼道,“不然,大坝就有决堤的危险!”
但是,泄洪的闸门,被一块从山上冲下来的巨石卡住了。
必须有人,冒着生命危险,下到水里,把那块石头挪开。
“我去!”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也去!”老李也要跟着去。
“不行!”我拦住他,“你年纪大了,水性又不好。我一个人去。”
“援朝!”赵红豆死死地拉住我的手,哭着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听话!”我捧着她的脸,郑重地说,“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我挣脱她的手,在腰上系好绳子,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洪水中。
水流很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我吞噬。
我凭着一股毅力,艰难地游到闸门边。
那块石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沉。
我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撼动它。
我的体力,在一点点地流失。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老李也跳了下来。
“老李!”我大喊。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我游了过来。
我们两个人,一起用力,推着那块巨石。
“一,二,三,起!”
在我们的合力下,巨石,终于松动了。
闸门,缓缓地打开。
洪水,像一头猛兽,咆哮着冲了出去。
危机,解除了。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来。
我手一滑,被卷进了漩涡里。
“援朝!”
我听到了赵红豆撕心裂肺的喊声。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军区的医院里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动了动,感觉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
“援朝,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赵红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好几天。
“我……这是在哪儿?”
“在医院。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老李呢?”
赵红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老李……为了救你,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了?”
“他……牺牲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老李……牺牲了?
那个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孤独夜晚的老兵,那个告诉我“后悔当初没能勇敢一点”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压抑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首长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也苍老了很多。
他走到我的病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样的,没给我丢脸。”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李是英雄。”他说,“我们都会记住他。”
“我已经向上级给你请功了。等你好起来,就回我身边,继续当我的警卫。”
我摇摇头。
“首长,我想……回红石滩。”
首长和赵红豆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替老李,继续守着那个水库。”我看着他们,眼神坚定,“那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他的承诺。”
老李曾说,他守着那个水库,就像守着他年轻时的梦。
现在,他走了。
我想,把他的梦,继续下去。
首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又看看赵红豆。
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指了指旁边的赵红豆。
“带上她。她要是愿意跟你去吃这个苦,你们的婚事,我准了。”
我转过头,看向赵红豆。
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她说。
三个月后,我的伤养好了。
我和赵红豆,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豪华的宴席。
只有几桌亲朋好友,和首长欣慰的笑容。
婚礼的第二天,我们就踏上了返回红石滩的火车。
这一次,我的心情,和来时,截然不同。
我的身边,有了她。
我的心里,有了家。
我们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水,还是那片水。
石头,还是那堆石头。
但因为有了彼此,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一起,在水库边,盖了一间小木屋。
我们在屋前,开辟了一片小菜园,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
我们还养了一只狗,给它取名叫“老李”。
日子,虽然清苦,但很幸福。
每天,我们一起巡逻,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
晚上,我们依偎在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
一年后,赵红豆怀孕了。
十月怀胎,她给我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我们给他取名叫“陈念李”。
思念的老李。
孩子出生那天,首长和夫人,坐着直升飞机,来看我们。
看着襁褓中的外孙,首长笑得合不拢嘴。
“臭小子,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
当初,首长之所以把我调到边疆,并不是真的要惩罚我。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考验我,也考验赵红豆。
他想看看,我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幸好,我们没有让他失望。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我和赵红豆,还守在红石滩水库。
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我们的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成了一名优秀的军官。
他时常会回来看我们,给我们讲外面世界的变化。
我们听着,笑着,觉得很满足。
很多人不理解,我们为什么愿意一辈子守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这里,有我们的青春,有我们的爱情,有我们最珍贵的记忆。
这里,是我们的家。
夕阳下,我和赵红豆,手牵着手,走在大坝上。
晚风,吹拂着我们花白的头发。
“喂,木头桩子。”她突然叫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
但在我眼里,还是那么美。
“下辈子,你还愿意娶我吗?”
我笑了。
“愿意。”我说,“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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