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建国。
1993年,我站在满洲里的寒风里,感觉自己跟路边那条快冻僵的狗没什么两样。
风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你骨头缝里捅。
我身后,是两万个“英雄”牌暖水瓶。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巨大的牡丹花,俗气,但是个念想。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从国营保温瓶厂下岗的时候,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你脑子活,出去闯闯,肯定比在厂里有出息。
我信了。
我揣着全部的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够了钱,从厂里以“内部价”拉了这一整车的暖水瓶。
当时的口号是,去俄罗斯“倒爷”的天堂,把暖水瓶卖给需要温暖的俄罗斯人民。
天堂?
我呸。
等我吭哧吭哧把车皮搞到满洲里,才发现,这里是“倒爷”的地狱。
所有你能想到的,衣服、罐头、方便面、暖水瓶,堆得跟山一样。
我这车“英雄”牌,淹没在“长城”牌、“友谊”牌、“飞天”牌的海洋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俄罗斯人倒是需要温暖,但他们更需要伏特加和面包。
一个暖水瓶,他们最多给你一百卢布。
当时一百卢布能干嘛?买两个黑面包,或者半瓶劣质伏特加。
我这两万个暖水瓶,就算全卖了,刨去运费、打点的费用,我得赔得底裤都不剩。
我在小旅馆里住了半个月,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嘴里全是燎泡,嗓子眼儿里往外冒火。
每天晚上,我都梦见我老婆那张脸,她说,杨建国,你要是敢把钱折腾没了,咱俩就离婚。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回去就是个死。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瓶二锅头喝完,决定出去碰碰运气。
外面的夜市,与其说是夜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销赃市场。
各种口音的中国话,夹杂着半生不熟的俄语,混着烤串的孜然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那些真假难辨的财富神话。
“……一车皮的袜子,换回来一架米格-25的发动机,转手卖给南边来的老板,这个数!”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胖子,比划了一个“八”。
吹牛逼。
我心里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你那算啥,我哥们儿,跟红星农场那边搭上线了,人家现在缺啥?啥都缺!前两天用几箱方便面,换回来一个柴油发电机……”
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挤进人群,凑到一个正在唾沫横飞的瘦子跟前。
“哥们儿,打听一下,你说的那个红星农场,是哪个?”
瘦子斜眼看我,满脸的精明和不屑。
“怎么着?你也想去发财?”
我赶紧递上一根“大前门”,帮他点上火。
“发财不敢想,就是想找条活路。我手里砸了一车暖水瓶,哥们儿给出个主意?”
瘦子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
“暖水瓶?”他嗤笑一声,“那玩意儿现在狗都不要。”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又拖长了调子,“你要是胆子够大,路子够野,也不是没机会。”
我的眼睛亮了。
“什么路子?”
“越过边境线,往西一百多公里,有个军事基地,番号27号。那地方,以前是个坦克师的驻地。”
坦克师?
我脑子有点懵。
“苏联垮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当兵的几个月没发过饷,耗子都快饿死了。别说暖水瓶,你就是给他们一袋盐,他们都能给你磕个头。”
“只要你敢给,他们就敢卖。从军靴到子弹,你要是价钱给到位了,将军的老婆他都敢卖给你。”
瘦子这话说得像个段子,但我的心脏却砰砰地跳了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野草,在我心里疯长。
我问瘦子,“那……坦克呢?”
瘦子被烟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兄弟,你魔怔了吧?那玩意儿是废铁?拉回来能干嘛?当花盆?”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谁说我要拉回来当废铁?
南边那些新开的游乐园,军事主题公园,正愁没东西撑场面呢。
那是个连航空母舰都敢买回来放码头当景点的年代。
一辆真坦克,哪怕就是个空壳子,摆在那里,那是什么样的噱头?
我越想越激动,手心全是汗。
“哥们儿,帮我牵个线。事儿要是成了,我给你这个数。”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两万。”
瘦子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钟,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他失败了。
“你他妈是个疯子。”他最后说。
“疯子才能发财。”我说。
瘦子叫刘三,外号“刘麻子”,脸上真有麻子。
他是这条线上的地头蛇,专门给两边的人牵线搭桥,赚点中介费。
两万块钱的诱惑,足以让他把亲爹卖了,更何况是陪我这个疯子走一趟。
三天后,我坐上了刘麻子的嘎斯69吉普车。
车斗里,塞了二十个“英雄”牌暖水瓶,红得刺眼。
这是样品,也是敲门砖。
跨过边境线的那一刻,我心里没什么激动,只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路是真正的搓板路,车子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窗外的景色单调得让人绝望。枯黄的草原,稀疏的白桦林,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农庄,木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睛。
这就是那个曾经让整个世界颤抖的红色帝国?
我心里嘀咕着,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
开了大概四五个小时,一个巨大的、由铁丝网和水泥墙围起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27号基地。
门口的哨兵,穿着不合身的呢子大衣,背着AK-47,眼神和草原上的狼一样,空洞又饥饿。
刘麻子熟练地跳下车,递上两瓶伏特加和几句我听不懂的俄语。
哨兵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挥挥手,路障被挪开了。
车子开进基地,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场。
一排排的军车停在空地上,轮胎干瘪,车身上落满了灰尘,有些甚至长出了锈。
营房的玻璃大多都碎了,用木板钉着。
偶尔有几个士兵从营房里晃出来,看到我们的车,眼神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麻木的好奇。
他们看起来比门口的哨兵更瘦,更饿。
刘麻子带我进了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三层小楼。
“将军的办公室就在里面。记住,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我点点头,拎了两个暖水瓶,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一股机油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酸的味道。
一个胖得像熊一样的上尉拦住了我们。
刘麻子又是一通熟练的操作,塞钱,递烟,陪着笑脸。
胖上尉掂了掂手里的美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暖水瓶,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刘麻子翻译给我听。
“他说,将军只见你十分钟。”
“够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的军装还算挺括,但眼神里的疲惫和颓丧,是军装掩盖不住的。
这就是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波波夫将军。
他甚至没抬头看我们,只是盯着桌上的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刘麻子把我们带来的暖水瓶放到桌上,陪着笑说了一长串。
将军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两个俗气的红色暖水瓶。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两块垃圾。
“他说,”刘麻子小声翻译,“中国人,你们又带来了什么破烂?”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来这里不是当孙子的。
我拨开刘麻子,自己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暖水瓶,拧开盖子。
然后,在将军和刘麻子错愕的眼神中,我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用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号暖水壶,里面是我早上在旅馆灌的开水。
我把滚烫的开水倒进暖水瓶里,盖上盖子。
办公室里只有水流的哗哗声。
我做完这一切,看着将军,一字一句地对刘麻子说。
“你告诉他,这不是破烂。这是温暖,是尊严。”
“你问他,他的士兵,有多久没喝过一口热水了?他的妻子,在冰天雪地里排队领面包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能有一杯热水暖暖手?”
“你再告诉他,我带来的东西,能让他的部下,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里,也能喝上一口热茶。能让他的军官,在回家的时候,给妻子带去一个比任何勋章都更实在的礼物。”
刘麻子脸都白了,他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将军说话。
他结结巴巴地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将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颓丧,而是一种复杂的,被刺痛了自尊的神情。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手指在光滑的瓶身上摩挲着。
“他说,”刘麻子的声音有点抖,“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
“告诉他,我全车两万个暖水瓶,换他四辆坦克。”
刘麻子直接瘫在了地上。
将军愣住了,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说,你是个疯子。”刘麻子面如死灰。
“你告诉他,一个暖水瓶,在这里,或许只值两个面包。但在中国南方,一个富裕的家庭,愿意花一百美金买一个。而我,有两万个。”
“你再告诉他,他的坦克,在他这里,就是一堆生锈的废铁,是需要他向上级报告的麻烦。但到了我的手里,它就是黄金。”
“我们不是在做生意,将军同志。我们是在各取所需,是在为彼此解决麻烦。”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军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算计。
“他让你明天再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冷的。
“你他妈是想死吗!”一坐上车,刘麻子就对我咆哮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波波夫!在这儿,他就是沙皇!他一枪崩了你,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
我没理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会同意的。”我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跟我一样的东西。”
“什么?”
“穷途末路。”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我们每天都去将军的办公室,但什么都不谈。
就是喝酒。
伏特加,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将军一句话不说,就是看着我喝。
这是在考验我的胆量,也是在消磨我的意志。
我知道,谁先开口谈条件,谁就输了。
我不能输。
我带来的钱,大部分都折在满洲里了,剩下的,在刘麻子和那些关卡的孝敬下,也所剩无几。
我每天就靠黑面包和红菜汤吊着命。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的胃里像有把刀在绞。
我们又坐在将军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伏特加,还有几片酸黄瓜。
将军的脸色看起来比我还差,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中国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说的是俄语,“你的胃还好吗?”
刘麻子赶紧翻译。
我笑了笑,“托您的福,还没穿孔。”
将军也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我的仓库里,有十二辆T-62坦克。它们参加过阿富汗战争,履带上沾过帝国的尘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它们现在只是废铁。我需要向上级申请,把它们报废,然后当成废钢卖掉。手续很麻烦,而且卖掉的钱,也进不了我的口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的暖水瓶,确实很漂亮。我的妻子一定会喜欢。”
“但是,一车暖水瓶,就想换走四辆坦克……你在侮辱一位苏联将军的智商。”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
“将军同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我不是在侮辱您。我是在提供一个双赢的方案。”
“一车暖水瓶,两万个。我把它们全部运到你的基地。你可以把它们分给你的士兵,当成军饷。一个士兵,哪怕只分到两个,也足以让他对你感恩戴德。在这个冬天,没有什么比热水更重要。”
“你还可以拿出一部分,去黑市上换成伏特加、面包、黄油。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交换。”
“你解决了部队的补给和士气问题,而我,帮你处理掉了四台让你头疼的‘废铁’。你不需要向上级打任何报告,这四台坦克,会从账面上彻底消失。”
我盯着他的眼睛。
“将军,你得到的,不仅仅是一车暖水瓶。你得到的是忠诚,是时间,是让你能在这个该死的位置上,坐得更稳一点的筹码。”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我怎么相信你?”将军突然问,“我把坦克给了你,你去哪里找两万个暖水瓶给我?”
“不。”我摇摇头,“你误会了。是我先把两万个暖水瓶运到你的基地,你验收之后,再把坦克交给我。”
这一次,轮到将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他的人品上。
一个穷途末路的苏联将军的人品。
“你真是个疯子。”他喃喃自语。
“你只需要告诉我,成交,还是不成交。”
将军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叫卫兵进来,把我就地枪决。
最后,他缓缓地伸出手。
“成交。”
从基地出来,坐上车,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刘麻子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真的把身家性命都赌上去了?”
“不然呢?”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不赌,就是个死。赌一把,还有一线生机。”
回到满洲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两万个暖水瓶。
它们还静静地躺在仓库里,像一群被遗忘的红色士兵。
接下来,是整个计划中最困难的一步:运输。
把一整车的暖水瓶,悄无声息地运进俄罗斯境内,送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军事基地。
这比把坦克运出来还要难。
因为坦克是“废铁”,有文件。而我的暖水瓶,是走私。
刘麻子发挥了他地头蛇的全部能量。
他找来一辆巨大的、带篷布的“乌拉尔”卡车,又通过他的关系,买通了边境检查站的一个小头目。
光是打点费,就花光了我身上最后的一点美金。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我亲自押车,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揣着一把防身的弹簧刀。
车子在黑夜里,像一个巨大的幽灵,悄悄滑向边境。
过关卡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那个被买通的小头目,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然后挥了挥手。
卡车驶入俄罗斯境内,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
雪开始下了,路面结冰,车子好几次都差点滑进路边的沟里。
司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毛子,满嘴酒气,但把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
我们整整开了一天一夜。
当我再次看到27号基地的铁丝网时,我几乎虚脱了。
将军已经在等我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挥了挥手,一群士兵就冲了上来。
他们打开车厢的篷布,看到那满车的、红得发亮的暖水瓶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的呼声。
那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将军亲自拿起一个,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递给了他身后的副官。
“卸货。”他下令。
士兵们像一群快乐的蚂蚁,开始往下搬运暖水瓶。
他们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几块钱的暖水瓶,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小时后,两万个暖水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基地的空地上,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将军走到我面前。
“杨,”他第一次叫我的姓,“你的货,我收到了。”
“我的坦克呢?”我问。
他指了指不远处,四个被巨大篷布盖住的庞然大物。
“它们是你的了。”
他递给我一叠油腻腻的文件,上面盖着各种红色的印章。
“这是它们的退役证明和废铁处理文件。记住,天亮之前,把它们弄出我的基地。天亮之后,它们是废铁还是导弹,都与我无关。”
我点点头。
“合作愉快,将军同志。”
“合作愉快,疯子先生。”
将军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现在,轮到我面对最大的难题了。
四个庞然大物,总重超过一百四十吨的“废铁”。
我该怎么把它们弄回中国?
刘麻子看着那四个大家伙,脸比雪还白。
“建国,我们……我们怎么搞定这玩意儿?”
“凉拌。”
我当然不是真的要凉拌。
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我让刘麻子通过关系,在附近找了四个最大的平板拖车,和两个技术最好的吊车司机。
当然,还有一支由退伍兵组成的“拆卸队”。
我付给他们的报酬,是现金,还有暖水瓶。
在那个年代的俄罗斯,一个“英雄”牌暖水瓶,比卢布好用得多。
天黑之后,拆卸工作正式开始。
基地里,德米特里将军“体贴”地熄灭了大部分的探照灯,只留下几盏昏暗的照明灯。
这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那帮退伍兵的技术确实不是盖的。
他们用氧气切割机和巨大的扳手,熟练地把坦克上最敏感、也最重的东西——炮塔和炮管,给拆了下来。
火花四溅,金属的呻吟声在寒冷的夜里传出很远。
我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拆下来的炮塔和车身,被巨大的吊车稳稳地吊上平板拖车。
然后用厚厚的帆布盖住,伪装成普通的机械设备。
整个过程,像一场紧张而有序的外科手术。
一直忙到凌晨四点,四辆坦克终于被大卸八块,妥善地安置在了四辆拖车上。
我付清了所有人的报酬。
那些俄罗斯大汉,拿着美金和暖水瓶,高兴得像孩子,一个个上来拥抱我,把我的骨头都快勒断了。
“出发。”
我下令。
四辆拖车,加上刘麻子的吉普车,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车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驶出了27号基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
拖车载重巨大,速度很慢,像蜗牛一样在结冰的路上爬行。
每过一个镇子,都会有当地的警察或者不知道什么部门的人来盘查。
这时候,就轮到刘麻子和我准备好的“礼物”上场了。
伏特加,香烟,美金,还有暖水瓶。
是的,暖水瓶。
我发现,一个红色的、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有时候比一百美金还好用。
它能让那些面无表情的俄罗斯警察,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我们就这样,一路“送礼”,一路前行。
在离边境线还有二十公里的地方,我们遇到了最大的麻烦。
一辆拖车的发动机,熄火了。
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外,发动机熄火,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司机急得满头大汗,无论如何也发动不起来。
天,就快亮了。
一旦天亮,我们这个奇怪的车队,就会彻底暴露。
“怎么办?怎么办?”刘麻子急得团团转。
我死死地盯着那辆抛锚的拖车,脑子飞速地转着。
放弃?
不可能。
这上面是我的全部身家,是我的命。
“把另外三辆车上的帆布,全部解开。”我突然说。
“什么?”刘麻子以为我疯了。
“解开!”我吼道,“把坦克露出来!”
刘麻子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当帆布被揭开,三座黑洞洞的炮塔,在晨曦的微光中,露出了它们狰狞的面目。
我让另外三辆拖车,排成一个品字形,把抛锚的那辆车,护在中间。
然后,我让刘麻子把车上所有的AK-47(当然也是从基地“买”的)都拿出来,分给我们的司机。
虽然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
“建国,你这是要干什么?要跟俄罗斯军队火拼吗?”刘麻za快哭了。
“不,”我摇摇头,点上一根烟,“我们这是在演戏。”
“演戏?”
“对。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走私犯,我们是一支神秘的、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中国军事代表团’。”
我把最大的一面五星红旗,插在了我的吉普车头上。
然后,我让所有的司机,都穿上我从国内带来的、崭新的87式军装。
虽然尺码不一定合身,但看起来,人模狗样。
我自己也换上了一身,还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印着俄文的文件,那其实是我们厂的暖水瓶说明书。
“记住,”我对所有人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都不要说话。板起脸,拿出我们是来接收‘苏维埃遗产’的架势。”
就这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一辆俄方的军用巡逻车,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它在我们面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中尉,和两个士兵。
他们看到了我们的阵仗,特别是那三座炮塔,明显愣住了。
中尉犹豫地向我们走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刘麻子跟在我身后,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中尉走到我面前,敬了个军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没有让刘麻子翻译。
我只是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那份“文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用中文,沉声说道:
“军事机密,无权奉告。”
然后,我指了指那辆抛órán的拖车,又指了指东方的天空,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极为不耐烦的神情。
我的演技,绝对是奥斯卡级别的。
那个中尉被我这通操作彻底搞蒙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三座黑洞洞的炮塔,再看看我们这一群穿着崭新军装、面无表情的“中国军人”。
他犹豫了。
他不敢赌。
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万一真是哪个部门的大人物在执行秘密任务,他一个小小的边防中尉,担不起这个责任。
最后,他竟然向我敬了个礼,然后指挥他的两个士兵,帮我们把抛锚的拖车,拖到了路边的一个维修站。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当我们的车队,终于出现在满洲里口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中国的边防武警,看到我们这个浩浩荡荡的“装甲车队”,也惊呆了。
所有人,如临大敌。
我让车队停下,独自一人,拿着德米特里将军给我的那叠文件,向口岸走去。
“同志!请待在原地不要动!”一个年轻的武警军官用扩音器对我喊道。
我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他面前。
“同志,你好。”我对他笑了笑,“别紧张,我们是回来报效祖国的。”
我把那叠“废铁处理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们公司,从俄罗斯合法购买的一批‘特种钢材’,准备运回国内,支援国家建设。”
年轻的军官看着文件,又看看我身后那几辆半遮半掩的坦克,脸上的表情,比那个俄罗斯中尉还要精彩。
他显然不相信我的鬼话。
但他同样不敢做主。
这件事,惊动了口岸的最高领导。
我被请进了一间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一个穿着便服,看起来很精干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自我介绍说,他姓王,是安全部门的。
“杨建国同志,”他开门见山,“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那四台‘特种钢材’,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在他面前,任何谎言都没有用。
我决定实话实说。
当然,是“有选择”的实话实说。
我把我在俄罗斯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给国家“创汇”,为了把流失在国外的“国有资产”拿回来,不惜深入虎穴,与狡猾的俄罗斯将军斗智斗勇的孤胆英雄。
当然,我没提暖水瓶的事。
我说,我是用一整车“高科技电子产品”,才换回了这些即将被当成废铁卖掉的国之重器。
王科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你用一车……嗯,电子产品,就换回来了四辆T-62主战坦克?”
“是退役的,而且拆除了武器系统。”我赶紧补充。
“但它们依然是坦克。”
“是,但手续是合法的。它们是以废旧钢铁的名义报关的。”
王科长又沉默了。
他拿起那叠文件,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杨建国同志,我代表国家,感谢你。”
我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我的四辆“废铁”,被允许入境。
当然,不是由我拉走的。
它们被军方的专业拖车,直接拉进了一个神秘的军营。
王科长告诉我,国家需要对这些“特种钢材”进行研究。
作为补偿,国家会按照国际废旧钢铁的价格,给我一笔“收购款”。
价格,比我预想的,要高得多。
不仅如此,我还得到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爱国商人,为国争光”。
我拿着那笔巨款,和那面锦旗,回到了我的家乡。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欠亲戚朋友的钱,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然后,我给我老婆买了一件她做梦都想拥有的貂皮大衣。
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杨建国,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我成了我们那个小城里的传奇人物。
所有人都知道,下岗工人杨建国,去了一趟俄罗斯,发了大财,还给国家弄回来了好东西。
至于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没人知道。
版本有很多,有的说我弄回来了飞机,有的说我弄回来了潜艇。
最离谱的版本,说我把克里姆林宫的红星给摘回来了。
我从不解释。
我只是笑笑,深藏功与名。
后来,我用那笔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我不再倒腾暖水瓶了,我开始做正经的,大宗的进出口贸易。
生意越做越大。
几年后,我成了我们省都有名的企业家。
我偶尔还会想起1993年的那个冬天。
想起满洲里刺骨的寒风,想起27号基地那个巨大的钢铁坟场,想起德米特里将军那张颓丧而又精明的脸。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他和他的士兵,靠着我那两万个暖水瓶,撑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那四辆T-62坦克,最后被研究出了什么名堂。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也是一个狗熊遍地的年代。
一个可以用一车暖水瓶换回四辆坦克的年代。
一个充满了荒谬、危险,也充满了无限机遇的年代。
我只是一个被时代洪流,偶然推上风口浪尖的小人物。
我抓住了那个机会。
仅此而已。
去年,我儿子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对我做的事业不感兴趣,整天鼓捣他的那些互联网、元宇宙。
有一天,他拿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给我看。
“爸,你看,这是国外一个军事爱好者论坛上发的帖子。说90年代,中国边境,有人用日用品换了俄军的坦克,你说这事儿真的假的?太魔幻了吧?”
照片有些模糊,是黑白的。
背景,是一个破败的军事基地。
一辆巨大的“乌拉尔”卡车旁,一群穿着旧军装的俄罗斯士兵,正围着一堆红色的东西,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瘦高的中国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正背对着镜头,点燃一根香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假的吧。”
我对儿子说。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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