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坐在缥缈峰顶的石室里,身上的僧袍已洗得发白,昔日圆润的面庞刻满岁月沟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如天山融雪。他气息微弱,胸口的起伏愈发平缓,身旁的梦姑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却不愿松开分毫。
“阿紫,我时日无多了。”虚竹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梅枝上,“有些事,憋在心里几十年,今日若不说,怕是再无机会了。”
梦姑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师兄,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我听着。”她已不再是当年西夏皇宫里娇俏的公主,岁月同样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让她对虚竹的情意愈发深厚。几十年来,他们一同守着灵鹫宫,看遍天山风雪,早已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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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石室深处,那里供奉着无崖子的牌位,牌位前的酥油灯跳跃着微弱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误打误撞闯入珍珑棋局,被无崖子前辈收为弟子,他将毕生功力尽数传于我,还让我接任逍遥派掌门,去缥缈峰收拾天山童姥与李秋水的残局。”
梦姑点头:“自然记得。那时你还是个懵懂的小和尚,一夜之间身负绝世武功,成了武林中人人敬畏的灵鹫宫尊主。我一直以为,无崖子前辈是看中了你的心性纯良,才将毕生所学托付于你。”
“起初,我也这般认为。”虚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执掌逍遥派、灵鹫宫这么多年,我渐渐发现,事情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无崖子前辈传我功力,并非全然是因为看重我,他留了一手,而这一手,藏着他毕生的执念。”
梦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虚竹的手:“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崖子前辈还藏了什么?”
“他藏的,是一个人的下落。”虚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怅惘,“当年他传我功力时,曾在我脑海中留下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起初我只当是练功时的幻象,并未在意。可后来,每当我运起逍遥派内功,那段碎片便会愈发清晰——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身着淡紫色纱裙,站在大理无量山的琅嬛福地前,手中握着一支玉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无崖子前辈一生痴恋李秋水的妹妹,也就是那位神秘的‘神仙姐姐’。他与李秋水决裂后,便一直在寻找这位女子的踪迹,可直到他晚年,依旧一无所获。他自知时日无多,便想出了一个办法——将毕生功力传给我,让我替他完成这个未竟的心愿。”
“那他为何不直接明说?”梦姑不解。
“一来,他不愿让旁人知晓他对那位女子的执念,更不愿让逍遥派的恩怨牵扯到她;二来,他深知我心性纯良,且身负逍遥派的武功,必定会遵从他的遗愿。”虚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苦涩,“他传我的功力,看似浑厚无匹,实则暗藏玄机。若我不设法找到那位女子的下落,或是找到了却不愿将消息传回他指定的地方,这一身功力便会在六十岁后渐渐反噬,最终让我筋脉尽断而亡。”
梦姑听得心惊肉跳:“那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寻找?可你从未对我提起过……”
“我怎敢告诉你。”虚竹握住她的手,语气中满是愧疚,“我怕你担心,更怕你觉得我对你的情意不够纯粹。这些年,我一边打理灵鹫宫与逍遥派的事务,一边暗中派人打探无量山的消息,可那位神仙姐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我派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便离奇失踪,想来是被当年知晓此事的人暗中阻拦了。”
他咳嗽了几声,气息愈发微弱:“我知道,无崖子前辈是在利用我。他用一身绝世武功作为诱饵,将我绑在了他的执念之上。可我并不怪他,情之一字,本就令人身不由己。他一生求而不得,心中的苦,或许比我更甚。”
“那你找到她了吗?”梦姑的声音带着哽咽。
虚竹缓缓摇头:“没有。我寻了几十年,依旧没有任何线索。或许,她早已不在人世,或许,她根本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他望着梦姑,眼中满是温柔与歉意,“阿紫,对不起。这几十年,我对你虽真心实意,却始终藏着这样一个秘密,未能对你全然坦诚。我知道,我辜负了你……”
“不,师兄,你没有辜负我。”梦姑打断他的话,泪水汹涌而出,“我知道你心中的苦。这些年,你时常独自出神,眉宇间带着忧愁,我虽不知缘由,却一直相信你。你对我的好,对灵鹫宫上下的仁厚,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个秘密,不是你的错。”
虚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便安心了。这些年,我虽未能找到那位神仙姐姐,却得到了你,得到了灵鹫宫上下的敬重,也算是不枉此生。如今,我大限将至,这一身功力的反噬也已显现,或许,这便是我的宿命。”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梦姑脸上的泪水:“我走之后,灵鹫宫便交给你打理。你放心,我已安排好了一切,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不敢再作乱。逍遥派的掌门之位,我会传于资质尚可的弟子,让他们延续逍遥派的香火。”
“师兄,你不要离开我……”梦姑紧紧抱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僧袍。
虚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愈发微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一生皈依佛门,却未能斩断尘缘,或许,这便是我修行不够。若有来生,我愿做一个普通的和尚,守着一方寺庙,晨钟暮鼓,不再卷入江湖纷争,不再背负他人的执念,只与你……只与心爱的人相守一生。”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石室里的酥油灯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梦姑抱着虚竹渐渐冰冷的身体,悲痛欲绝,却没有放声大哭。她知道,虚竹一生通透,不愿看到她过度悲伤。她抬起头,望向无崖子的牌位,眼神复杂。她不知该恨这位前辈利用了虚竹一生,还是该叹他一生痴恋,求而不得。
窗外,天山的雪又开始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缥缈峰的每一个角落。灵鹫宫的晚钟响起,悠远而苍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几十年的江湖往事,一段被执念缠绕的人生,以及一段至死不渝的深情。
数日后,梦姑按照虚竹的遗愿,将他火化,骨灰撒在了天山之巅。她站在峰顶,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师兄,你放心,灵鹫宫我会守好。至于那位神仙姐姐,我会让弟子们停止寻找,让她安息,也让你安息。”
风雪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丝坚定。那段被权谋与执念裹挟的武侠往事,终究随着虚竹的圆寂,渐渐尘封在天山的风雪之中,只留下一段传说,在江湖中轻轻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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