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四川女作家韩玲的长篇小说《阿扣》(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犹如瞧见一束微火,执着地穿越三百年尘埃,照亮被历史深度污名化的人物——大金川土司的女儿阿扣,清史中称她为蛮女、妖姬、祸水,韩玲作为同族女性作家用文字给了她血肉、呼吸和悲鸣。
在翻开《阿扣》之前,我对于这个藏族传奇女子的想象被野史《金川妖姬志》牢牢框住。一个“妖姬”的标签,随意把金川之战的沉重罪责压在了她的身上。这不正是历史惯用的“红颜祸水”逻辑吗?商纣王因妲己而亡国,唐玄宗因杨贵妃而失政。然而小说里,张广泗、岳钟琪和讷亲这些将相的决策失误与不和,真能由一位弱女子所操控吗?其荒谬,细思极恐。
韩玲的书写,便是对这套污名化叙事的勇敢拆解。她用女性特有的细腻、共情,引领我们潜入阿扣真实而惨烈的命运漩涡里。
新婚夜那场错嫁读来最痛心。掀开盖头,看见的是父亲莎罗奔政治联姻的棋子——小金土司泽旺,少女阿扣瞬间掉进了冰窟里,那句“阿爸,你骗了我”的哭喊,不单是爱情幻灭的哀鸣,更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沦为祭品时,发出绝望的控诉。她满以为前来提亲的英俊青年良尔吉就是结婚对象,偏偏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残酷到极点的玩笑。
阿扣在清军大营里周旋,史书称她媚惑将相,轻浮放荡。韩玲笔下,她颤抖着给交战双方伤兵清洗包扎的身影,哪里有妖姬的魅惑?分明就是被战争撕裂了的女儿,于冰冷的权谋夹缝中,耗尽心力为族人求取一线生机的绝望挣扎,每一次“游走”,都走在刀尖上。
“阿爸,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死千千回,以换得家人和族人一生平安!”善良、美丽、重情义的她,对一切爱她的人都问心无愧,对来攻打父亲的大清士兵也问心无愧。阿扣生命的绝响,是掷地有声的血泪控诉。当她最终落入傅恒的陷阱,面对寒光闪闪的刀锋,这位濒死女子抽出藏刀,只讲了最后一句话:“我能左右得了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声呐喊,似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穿了《金川妖姬志》泼洒的污墨。
韩玲写这部长篇小说,本身就是女性对于历史的深情打捞和大胆重建。在史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正史少,野史偏),她承认自己对阿扣有偏爱,这个偏爱并没有走向偏颇。她以坚实的清史档案骨架为基础,以对故土深深的热爱为血肉,于嘉绒藏地进行田野调查时,用合理的想象将断裂的历史断章缝合起来。开篇老奶奶穿越时空诉说并非噱头,是韩玲精心打造的情感通道。三百年前阿扣的悲鸣,如同嘎达山的雪水一样自然、哀婉地流入当代读者的心中,这也是女性作家所独有的温度与智慧。
《阿扣》的意义远大于为一个历史人物平反。韩玲笔下嘉绒掌上明珠(“阿扣”的本意)重新绽放出光彩,被战争和遗忘掩盖的嘉绒文明再次显露出来,书里所描述的炸不掉、攻不破的碉楼是嘉绒先民的智慧结晶,也是一座石头写就的史诗;“攻一碉如攻一城”那种惨烈的情景,突出了土司士兵勇猛无畏的精神;锅庄舞步节奏铿锵有力、银饰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开坛祭祀响起梵音,而阿扣在杜鹃花海之中策马奔腾时的英姿,有关风俗习惯、服饰装饰、宗教信仰、美丽风光等方面的描写不是表面的夸耀,而是作者血液里流淌的文化密码。
品读《阿扣》是心灵的一次震撼,是对历史的一次反思。韩玲笔下的这束微火照亮了被尘埃覆盖的真实的阿扣,也照出了历史书写中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从而使我们认识到女性文学的力量就在于冲破权力迷雾,打捞被宏大叙事所忽略或扭曲的生命个体,给这些生命以尊严和声音。阿扣悲剧既是历史的悲剧也是男权话语下女性命运的缩影,作家用笔为阿扣举行了一场迟到三百年的葬礼,也为嘉绒文明唱出了一首深情的招魂曲。
掩卷之时,仿佛看见今天金川如雪的梨花丛中阿扣和良尔吉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安息,如同微火最终照亮了“妖姬”内心深处的愿望: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相爱,忠于爱情、忠于婚姻,更忠于脚下这片不再需要鲜血浇灌的土地。
或许,微光照见“妖姬”泪,最终照见了人性光鲜一面:只有认识自我,尊重每一个被历史尘埃掩盖的生命,才能真正理解归途,和美共生。
作者:尘忆(作者系广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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