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闽西长汀县公安局的小院里,阳光有些炽热。刚满二十五岁的范家定端着一只褪了色的蓝布包裹,蹲在水缸旁发愁。那块蓝布是他全部身世的线索。有人说,不如用漂白粉试试,也许能把染料洗掉,让被掩盖的墨迹重见天日。他咬咬牙,把包裹浸了进去。不到半刻,水面浮起淡蓝色的雾,旧布下隐现墨线——几个字像幽灵般显出:“寄胜利县平安区琵琶龙乡卫生材料厂,唐一贞同志收”。就在那一瞬间,范家定的手微微颤抖。他第一次知道,亲生母亲原来叫唐一贞。
得知此名时,他的记忆像被点亮。过年时父亲范其标在院里多摆一只空酒杯、低声叹息的画面,陡然浮现。那年是1952年,孩子才十八岁,他被告知自己是抱养的:生母是红军女战士,匆匆把他托付给范家后就走向战场,再无音讯。“她大概牺牲了。”范其标当时说完便进屋,留下少年家定搅着一肚子疑团。几年过去,谜底依旧。如今,一缕被蓝靛掩埋的墨痕,终于让尘封的往事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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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34年的闽西,可知这段故事的开端。那一年11月,长汀县的秋风已带凉意。陈聪秀推开木门,迎进三个人:一位老太太,一名挑夫,还有一位满怀六七个月身孕、穿旧军装的年轻女子。陈聪秀原本只是一户山村贫苦农妇,丈夫范其标在汀西县保卫局当区队长,人刚走,客人便至。领人来的,是圭田乡苏维埃政府的陈开运,他交代一句:“聪秀妹,这位同志有特殊任务,麻烦你照料,她的身份别提给外人。”话没说透,分量却沉得吓人。
临时安顿好后,屋里点起油灯。孕妇轻抚腹部,目光里掺着疲惫与警惕。她问:“大姐家里怎么没孩子?”陈聪秀苦笑道自己命薄,跟丈夫成亲多年,膝下犹虚。女战士沉默片刻,低声说:“等娃一落地,就给你们吧。我还要跟部队走,不能耽误任务。”这话如石落井底,溅起的水花让陈聪秀惊得合不拢嘴:天下哪有娘生下骨肉转身就走的?可几周后,真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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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初,女战士顺产下一名男婴。范家东拼西凑,煮鸡汤、熬米糊,悉心照料。孩子啼哭声和山风一起,在夜里回荡。可母子情深未满月,战火催人。临别时,她把一张写有婴儿名字“家定”的纸条塞进襁褓,又将脸盆、蓝布包和几件小衣裳放在箩筐里。“大哥大嫂,孩子托付你们了。”话语低,却像军令。说完,她翻身上马,消失在山路尽头。陈聪秀抹泪,范其标敬了个军礼,这一家三口从此重组。
国共和谈破裂后,烽火连绵。长汀深山里的人们顾不上多想,日子也艰难。范家定一口客家话讲得利落,他帮着父亲上山砍柴、下田插秧,谁也看不出他并非范家骨肉。直到1952年的那杯“敬母之酒”,才让他坚定寻根的念头。他开始留意一切革命老报纸、烈士名录,却始终找不到“唐一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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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家定高中毕业被推荐到县公安局做临时文书。日常抄写材料之外,他把更多心思花在那只蓝布包上。包裹被蓝靛染得乌黑发灰,偶有笔画若隐若现。有人说可以用米汤浸泡,有人劝他别折腾,免得洗烂了最后的线索。家定不甘心。三年后,他终于在同事提醒下,用漂白粉试验成功。从那天起,“唐一贞”便成了他的信仰。
接下来是艰难的求证。翻旧档、跑老区、走访知青点,只要有人自称参加过中央苏区,他都要追问一句:“可认识唐一贞?”回答多是摇头。转折点出现在1962年。中央文史资料研究馆的一份《红军女战士名册》送到福建征集口,工作人员指给他看:唐一贞,原红三军团政治部青年干事,1934年随主力长征,中途转战粤赣湘,后与陆定一在部队结婚。落款署名的正是“八一”学校档案处。家定心跳如擂鼓:陆定一?那个曾任国务院副总理、时任中央宣传部部长的陆定一?
线索越理越清晰。经多方努力,1980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批示同意协助其寻亲。那年冬天,福州迎来一位风度温和的老人——陆定一已是七十一岁。会面前夜,家定几乎一宿未眠,既忐忑又抵触。他记挂养父母恩重如山,怕一句“生父”冲淡亲情。翌日清晨,省政府小楼里,他看到那位满头华发生父。两人对望良久,陆定一低声道:“我欠你母子太多。”话音刚落,家定行了个军礼,回应了一句:“报告首长,儿子范家定,请您多指教。”房间里没有泪奔,只有厚重的沉默和彼此颤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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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四十余载的故事,自此有了结尾。后来的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轰烈,不过是一封封书信,一次次探望。陆定一向组织提出,让家定保留养父姓氏,“范”字伴着闽西山风,早已镌进他的生命。得到许可后,家定回到乡下,推开那扇仍旧斑驳的木门,对年迈的范其标、陈聪秀说:“孩儿没忘本,您二老始终是爹娘。”老两口笑着抹泪,袅袅炊烟里,鸡汤又一次飘香。
追寻亲情的路漫长,却也让人看见革命年代无法回避的牺牲:为了行军转战,为了守住秘密,多少母亲含泪割舍骨肉。唐一贞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孩子,也是那个年代千万战士共同的抉择。多年后,家定在县里从事档案工作,每逢给烈士立卷,他都会停一停,摸摸自己随身带的小蓝布片,低声念一句——“娘,儿子没丢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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