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车队是从县城方向来的。
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少说也有七八辆,排成一条长龙,在村口扬起一路的灰。
村里人都围了出来,这阵仗,别说没见过,连想都没想过。
车队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停了。
领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三十多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城里人的气质。
她站在车旁,没动,只是朝村里最破的那间土房子看去。
那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
白发苍苍,脸上全是褶子,背弯得像一张弓。
「妈。」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太太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围观的村民开始议论纷纷。
「那是……是秀芳?李大娘捡的那个闺女?」
「就是她!十八年前跑了那个!」
「哎哟,这是发财了啊……」
十八年前,秀芳知道了自己不是李桂兰亲生的,闹了一场,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没回来过一次,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李桂兰逢人就说,没事没事,孩子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活,挺好的。
但村里人都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到天黑,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路。
一坐,就是十八年。
现在,那个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我回来了。」
李桂兰浑身都在抖。
她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女儿的脸,像怕这是一场梦。
「秀芳啊……你,你咋……咋回来了?」
秀芳哭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抬起头,指了指身后那些车。
「妈,我这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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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五年前,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李桂兰那年二十五岁,刚死了丈夫,独自一人守着三间破土房过日子。
她丈夫是得急病走的,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婆家人嫌她晦气,把她赶了出来。
娘家那边,爹妈早就不在了,哥嫂也不待见她。
她就一个人回了村,住进了丈夫留下的那三间土房子里。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李桂兰正在屋里烤火,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的哭声。
她披上棉袄,推开门,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见门口的雪地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床小棉被,棉被里,是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李桂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篮子抱进了屋里。
她把婴儿从棉被里抱出来,放到火炉边,又去灶上热了点米汤,一勺一勺地喂。
婴儿慢慢缓过来了,哭声也大了起来。
李桂兰这才仔细看了看她。
是个女婴,看样子刚出生没几天。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谁家这么狠心,大冬天的,把孩子扔出来?」
她一边喂米汤,一边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个女婴,在火炉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她抱着孩子去了村长家。
「村长,这孩子是我在门口捡的,您看……该咋办?」
村长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桂兰啊,这孩子,八成是哪家生了养不起,扔出来的。你要是不想要,就送到镇上的福利院去吧。」
「福利院?」李桂兰犹豫了一下,「那儿……能照顾好她吗?」
「能不能照顾好,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事了。」村长说,「你要是不送,那就只能自己养。可你一个寡妇,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孩子?」
李桂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婴儿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安静得像个小天使。
「我养。」她说,「我自己养。」
02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都说李桂兰疯了。
「一个寡妇,自己都吃不饱,还捡个孩子养?」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我看她是脑子有病,等着瞧吧,过不了几个月,她就得把孩子送走。」
李桂兰不理会那些闲话。
她给女婴取了个名字,叫秀芳。
秀芳,秀气、芬芳,她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以后,能像花一样漂亮。
养孩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没有奶,买不起奶粉,只能用米汤、面糊糊喂。
孩子三天两头生病,她就抱着孩子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十几里山路,她一个人走,走到脚上磨出血泡。
钱不够了,她就去给人家洗衣服、干农活、打零工。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要能挣到钱。
有一次,秀芳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
李桂兰抱着她去卫生院,医生说要打针吃药,得二十多块钱。
她身上只有五块钱。
「医生,您先给孩子看病,钱我回去凑,明天就给您送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给孩子打了针。
李桂兰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借钱。
有人借了,有人没借,还有人当面奚落她:
「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捡个孩子养,这不是自找的吗?」
她没吭声,低着头,又去下一家借。
那天晚上,她把借来的钱数了又数,还差三块。
她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秀芳,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秀芳啊,妈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第二天,她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对银耳环——拿去镇上当了。
那是她出嫁时,妈妈给她的陪嫁,她戴了好几年,从来舍不得摘。
当了三块五毛钱。
她把钱凑齐,送到了卫生院。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戴过耳环。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秀芳一天天长大,李桂兰一天天变老。
秀芳五岁那年,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村里的小学,一学期学费要八块钱,还要买书本、铅笔、作业本。
李桂兰咬咬牙,把秀芳送进了学校。
秀芳很聪明,成绩一直是班上前几名。
老师都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好好培养,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桂兰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干活更拼命了,恨不得把一天当两天用。
秀芳上初中那年,学费涨了,一学期要一百多块。
李桂兰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又不想让秀芳辍学。
她听说镇上的医院收购血浆,卖一次能拿二十块钱。
她瞒着秀芳,偷偷去卖了三次血。
第三次卖完,她走出医院的门,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路人把她送回了村里。
秀芳放学回来,看见妈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妈,你咋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秀芳不信,追问了半天,李桂兰才说了实话。
秀芳当场就哭了。
「妈,你咋能去卖血呢?那多伤身体啊!」
「没事,妈身体好着呢。」李桂兰笑了笑,「只要你能好好读书,妈干什么都愿意。」
「我不读了!」秀芳哭着说,「我不读书了,我出去打工挣钱,养你!」
「胡说!」李桂兰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要是敢不读书,妈就不要你了!」
秀芳愣住了。
「秀芳,」李桂兰的声音软下来,「妈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出息了。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过好日子,妈就满足了。」
秀芳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更用功了。
她要争气,要出人头地,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04
秀芳没有让李桂兰失望。
初中毕业,她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高中毕业,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桂兰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大学,我闺女考上大学了!」
她跑到村口,逢人就说,逢人就笑。
村里人都说,李桂兰这辈子值了,捡的那个闺女真争气。
送秀芳去上大学那天,李桂兰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翻了出来。
一共三千七百块钱,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拿着,在城里好好读书,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妈,你留着吧,我可以打工……」
「打什么工?好好读书!」李桂兰把钱塞进秀芳的书包里,「妈在家里挺好的,你别操心。」
秀芳抱着李桂兰,哭了很久。
「妈,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接你去城里享福。」
「好好好,妈等着。」
那是李桂兰最后一次送秀芳出门。
她站在村口,看着载着秀芳的班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秀芳穿着漂亮的衣服,开着小汽车,回来接她去城里住大房子。
她笑着醒了过来。
却不知道,这个梦,要等十八年才能实现。
05
秀芳上大学的第二年,出事了。
那年寒假,秀芳没有回家。
她打电话说,学校有事,走不开。
李桂兰虽然失望,但也没多想。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理解。
开学之后,秀芳的电话越来越少。
以前一周打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到后来,干脆不打了。
李桂兰觉得不对劲,托人给秀芳的学校打了个电话。
学校说,秀芳已经办了休学,人不在学校了。
李桂兰当时就懵了。
休学?人不在学校?那她去哪了?
她借了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了省城。
找到秀芳的学校,找到秀芳的宿舍,找到秀芳的同学。
同学告诉她,秀芳有一天突然说要走,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李桂兰愣住了,「她……她怎么知道的?」
同学说,上学期有个老乡来找秀芳,跟她说了一些话。秀芳听完,脸色就变了,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后来没多久,她就办了休学,走了。
李桂兰站在学校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秀芳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知道李桂兰不是她的亲妈。
她要去找她的亲生父母了。
李桂兰在省城找了三天,没有找到秀芳。
她没有钱继续找了,只能回到村里。
回去之后,她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病好之后,她变了。
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只有一件事,她坚持了十八年。
每天傍晚,她都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路。
一坐,就坐到天黑。
村里人都知道,她在等秀芳回来。
有人劝她:「桂兰啊,别等了,那孩子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不吭声,第二天,还是去等。
有人说风凉话:「早就说了,养别人的孩子,养不熟的。你看看,翅膀硬了就飞了,白养了。」
她还是不吭声。
十八年,六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她就这么等着。
头发等白了,背等驼了,眼睛等花了。
但她还是相信,秀芳会回来的。
「她是我养大的,她不会不要我的。」
她总是这么说。
06
秀芳确实没想过不要她。
她只是……回不来。
这十八年,她经历的事情,比李桂兰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年寒假,老乡来找她,告诉她一个「秘密」:
她不是李桂兰亲生的,她是捡来的。
她的亲生父母,就在省城,是有钱人家。
当年因为超生,怕罚款,才把她扔掉的。
老乡说,你要是想找,我可以带你去。
秀芳当时就懵了。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妈长得不像,但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胡说!」她不愿意相信,「我妈怎么会骗我?」
「你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秀芳没有回去问。
她怕。
怕那是真的。
她给李桂兰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桂兰说:「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当然是我亲生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秀芳听出来了。
妈在撒谎。
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不是因为恨李桂兰,是因为她想知道,当年那个扔掉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当面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扔掉她。
她想让他们看看,被他们扔掉的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办完休学手续,她跟着老乡,去找了那户人家。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在省城的富人区。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
「你找谁?」
「我……我是来找……」秀芳的声音在发抖,「我叫秀芳,三十五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
中年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秀芳一眼,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秀芳愣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又按了门铃,这次,没人开门。
她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门始终没有打开。
最后,从房子里出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很体面。
他走到秀芳面前,塞给她一沓钱。
「这是两万块,你拿着,以后别再来了。」
「我不要钱,我只想……」
「你想什么?」男人打断她,「想让我们认你?不可能。你听着,我们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以后再来,我就报警。」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咣当」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秀芳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两万块钱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一张也没捡。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想回去找李桂兰。
但她没脸回去。
她连学都不上了,怎么跟妈交代?
她说了那么狠的话,怎么开口说对不起?
她把妈养大她吃的那些苦,全都忘了,跑去找那个扔掉她的人,她还有脸回去吗?
她没有回去。
她留在了省城,开始一个人讨生活。
07
接下来的十八年,秀芳什么活都干过。
服务员、售货员、清洁工、保姆……
只要能挣钱,她就干。
最苦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小隔间里,每天只吃一顿饭,喝白开水充饥。
她生过病,高烧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是隔壁的老太太发现了她,给她送来了药和粥。
她受过骗,打工的钱被黑中介卷走了,身无分文,在大街上流浪了三天。
她也想过放弃。
想过回去找李桂兰,跪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但每次,走到车站门口,她又退缩了。
「再等等吧,」她对自己说,「等我混出个人样了再回去。」
她不想让妈看到她这副落魄的样子。
她要衣锦还乡。
二十五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开服装店的老板,姓张,比她大十岁。
张老板看中了她的勤快和聪明,让她当店长。
她干得很好,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后来,张老板要开分店,问她愿不愿意入股。
她把这些年攒的钱全部投了进去。
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店变成三家店,从三家店变成十家店。
再后来,她自己出来单干了。
开了自己的公司,做服装批发,生意遍布半个省。
三十岁那年,她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存款。
她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但她还是没有回去。
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等公司上市,等自己变得更有钱,等能给妈一个最好的晚年。
她不知道的是,时间不等人。
去年,她听说李桂兰病了。
是村里有人辗转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给她打了个电话。
「秀芳啊,你妈病得不轻,你还是回来看看吧。」
她当时正在开会,听到这话,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扔下会议,连夜开车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