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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125天,还没有结束。
2026年1月15日,西贝创始人贾国龙在朋友圈发出了一条长文,字里行间透着悲壮与愤怒。他正式确认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消息:
西贝将关闭102家门店。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业务收缩,而是三分之一的门店,4000名员工。自舆论危机爆发以来,西贝没有一家门店实现盈利,累计亏损已超过5亿元。
在朋友圈的长文中,贾国龙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窦娥冤”式的委屈。
遭到铺天盖地的污蔑125天……我们不求人,就靠自己,拼了整整125天。
为了自证清白和“实业报国”的赤诚,这位曾经扬言要开十万家店的内蒙古汉子,把自己“扒”了个精光:
没有海外资产,北京只有一套房,老家呼和浩特的房子甚至是租的。
最后,他还不忘“登味”十足地深情告白:
一生只做一件事,西贝;一生只爱一个人,我的妻子张丽平。
这场浩劫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25天前。罗永浩发了一条微博,吐槽西贝是预制菜,既贵且难吃。
这本是一个平常的消费纠纷。如果贾国龙选择幽默回应,或者不回应,事情可能三天就过去了。
但贾国龙被激怒了。他把这定义为“污蔑”,把罗永浩称为“网络黑社会”,甚至扬言要起诉。一次用户的投诉,硬生生被折腾成一场关乎西贝生死存亡的战争。
医学上有一个名词,叫“细胞因子风暴”。
很多时候,真正致人死地的并不是病毒本身,而是人体过激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免疫系统为了歼灭敌人,不分敌我地疯狂攻击,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
1
要理解今天的贾国龙,得把时钟拨回1988年。
那一年,大连水产学院大二学生贾国龙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退学。
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贾国龙的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妇科主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退学无异于自绝前程。
但他必须退,因为他病了。病因是:
神经衰弱。
从高二开始,贾国龙就生活在一种极度的精神紧绷中。那是中国女排五连冠的时代,身为校排球队主力二传的贾国龙,将胜负看得比天大。
升学的压力叠加对胜利的极度渴望,让他整夜失眠,甚至一度休学半年。
他受不了自己不是最优秀的,受不了失控感。这种由于好强而引发的生理性崩溃,成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注脚。
退学后的贾国龙回到临河,很快展现出了他的商业天赋。
他从家里拿钱,卖过小商品,开过一家名为“黄土坡”的风味小吃店,后来又开过酒吧,甚至开了当地第一家高档西餐厅。
那时候的贾国龙,不仅要做小县城的弄潮儿,更想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洋气、超前。
1999年,在深圳做海鲜酒楼赔得底掉之后,贾国龙杀回北京,在金翠宫饭店旁开了第一家西贝莜面村。
这一次,他找对了路子。粗粮细做、西北风情,在那个充斥着地沟油和假肉的餐饮草莽时代,迅速击中了城市中产阶级的痛点。
这次成功让贾国龙确信了一点:
好材料是餐饮的灵魂。
他开始在食材上下功夫,从草原羊肉到五常大米,从有机蔬菜到天然调料。这种对品质的偏执,成就了西贝的黄金二十年,也让他养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大家长性格。
在西贝,他推行“715工作制”——每周工作7天,每天15小时,夜里还得开总会。他觉得这是奋斗者的喜悦,是:
冠军的游戏。
这种高压、封闭、唯我独尊的企业文化,就像一个高度敏感的免疫系统。
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它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但当外界环境发生微小的变化,比如罗永浩的一个吐槽,就会瞬间识别为致命威胁,进而发动毁灭性的反击。
“轴”和“爱折腾”就是贾国龙的AB面。哪怕西贝已经做成了,他还是有心结:
中餐太慢、太重了。
他想做中国的麦当劳,他想开10万家店。
为了这个执念,从2016年开始,他像一个疯狂的赌徒,不断把筹码推向快餐的赌桌。
西贝燕麦面、麦香村、超级肉夹馍、西贝酸奶屋、弓长张、贾国龙功夫菜、贾国龙中国堡……九年时间,九次尝试,几乎全部铩羽而归。
你看这些项目,每一个都带着贾国龙深深的烙印:食材必须好,价格必须贵。一个馒头夹肉卖23块,甚至比麦当劳的套餐还贵。
他永远试图教育市场。他会觉得馒头定贵了是失误,但他从来没想过,也许消费者根本就不需要一个:
“贾国龙牌”的高端馒头。
在最近接受媒体采访时,贾国龙依然在谈他的理想。
他说不会主动裁员,还要给员工加薪。这话听起来感人,但在关闭102家门店的现实面前,却显得有些苍白。
他在《南方周末》的采访中承认,最近这125天,他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那个曾经因为排球输赢而失眠的少年,如今又回来了。
他反思了三个错误:不该正面硬刚,不该开放厨房(反而暴露了更多预制痕迹),不该在群里骂人。
但仔细看看这些反思,你会发现他依然在逻辑的迷宫里打转。
他后悔的是战术上的失误——不该骂人、不该让你们看见厨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场仗在打什么。
消费者反对的,其实并不是预制菜。
2
2025年9月的那场风波,其实本不必如此惨烈。
罗永浩当时的诉求很简单:希望能标注清楚预制菜的比例。这几乎不可能做到,也没有对应的法律和标准执行,太政治正确了,一下子站到了为民请命的高地上。
但贾国龙的第一反应是:
起诉。
那个由极度自尊、顽固性格和长期封闭的企业文化构成的防御机制——被瞬间激活,并进入了狂暴模式。
他在内部群里激愤地打下“网络黑社会”几个字时,内心一定充满了正义感。
他觉得自己的羊肉是草原直供的,自己的西兰花是急冻保鲜的,怎么能叫预制菜?这是对餐饮行业工匠精神的侮辱。
他陷入了一种技术理性的陷阱。他反复解释“预制工艺”不等于“预制菜”,就像一个工程师在向用户解释:
蓝屏不是故障,是系统保护机制。
但商业的本质,是人心。
当他晒出那张长长的起诉清单,当他试图用定义去驳倒感受时,他就已经输了。他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根本打不赢的敌人:
不是罗永浩,而是公众情绪。
在关闭102家店的声明最后,贾国龙说,我们不求人,就靠自己。
这句话,很硬气,也很悲凉。
贾国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实业家。他白手起家,把不入流的西北菜,做成了中国餐饮的一面旗帜。
他建立的供应链体系,他对待员工的厚道,离职工资一分不差,在今天这个动荡的餐饮行业里,依然稀缺。
但他也是一个典型的悲剧英雄。
他亲手打造了这个帝国,又正在用自己的性格,亲手拆解它。
他给大家演示了,创始人如何成就一个品牌,又如何成功地毁掉它——只要你足够固执,只要你把外界的建议当成攻击,只要你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拼命”中,而无视时代情绪的变化。
这102家关掉的店,大多集中在北上广深。这些城市的中产阶级,曾经是西贝最忠实的信徒,如今却成了决绝的弃用者。
这125天里,西贝发了3个亿的消费券,把客单价硬生生拉低了20%。这种割肉式的救赎,换来的是什么?是客流同比依然下滑50%。
125天后,多次认错的贾老板,最终拿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关店是因为亏损问题,但同时也是一种姿态,就像他的长文中最重要的是那句:
对(罗永浩及网友)的恶劣行径,有关部门不该管管吗?
他还是不知道,真正的病灶到底在哪。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敌人。罗永浩不是敌人,吐槽预制菜的网友也不是敌人。
真正的敌人,是那个因为神经衰弱而无法入睡的自己,是那个必须赢、必须掌控一切、必须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世界的自己。
时代变了,那个靠“大家长”式咆哮就能感召队伍、教育市场的草莽时代,早已落幕。
现在的消费者不需要被教育,尤其是一个正在追求极致性价比的消费市场。
3
如果你翻开贾国龙的旧账本,会发现这位内蒙汉子曾经是多么痛恨资本。他曾发过毒誓:
西贝永远不上市。
在经济上行的年代,他有底气说这话。他觉得上市就是为了圈钱,而西贝不缺钱。
但2020年的疫情,像一记闷棍,打醒了他。那年春节,他对着媒体哭穷,说账上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这虽然是一次成功的公关,但也让他从此患上了“资金饥渴症”。从那以后,贾国龙变了,开始拥抱他曾经看不起的资本。
拿了钱,就得办事。资本的逻辑是冷酷的:他们不关心你的莜面是不是手工搓的,他们只关心增长曲线,关心能不能复制,关心能不能IPO。
西贝莜面村这种大店、重服务、高客单价的模式,在资本眼里太慢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两年,贾国龙像疯了一样折腾副牌。
每一个项目,都是为了给资本市场画一张“10万+门店”的大饼。
其中最荒诞的,莫过于“弓长张”。这个连名字都透着股随意劲儿的项目,定位是“国民食堂”,号称要开遍社区。
但结果这家店刚开业,就黄了。
在贾国龙的规划中,2026 年,西贝要完成高质量IPO、成为市值超千亿的上市公司。
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可能了。
这102家关掉的店,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撤退,更是贾国龙那个“千亿市值梦”的破碎。
贾国龙在昨天朋友圈里说:
接下来的日子会继续拼,争取活下来。
我想起2018年,万科喊出“活下来”的时候,郁亮曾说过一句话:
我们要告别对规模的迷恋,回归对常识的敬畏。
可惜,郁亮和贾老板,其实都明白得太晚了。
我希望这一次,贾老板能学会“输”。因为只有承认自己输给了时代,承认自己的局限,才能真正放过自己,放过企业。
毕竟,对于一家企业来说,活下来,远比证明自己是对的,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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