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年了，那枚冰冷的胸针一直躺在哈里加州家中的保险箱里，像一块从温莎城堡的阴冷地窖里带出来的石头，带着祖母坟墓上青草的气息。
他答应过她，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今天，在白金汉宫，到处都是百合花腐烂前的香气，他看着父亲那张新晋国王的、被岁月和责任打磨得光滑却疲惫的脸，突然觉得，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合适时机”，只有你不得不去做的那个时刻。
伦敦的秋天，雨水像是从一块拧不干的灰色抹布里渗出来的，又冷又黏。
今天是伊丽莎白二世女王逝世两周年的纪念日。
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敲得又沉又慢，像是要把时间砸进地里。
教堂里挤满了人，黑色的礼服和帽子汇成一片移动的、压抑的海洋。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羊毛味、昂贵的香水味，还有百合花那种甜得发腻的、属于死亡的气味。
查尔斯国王站在最前面，像一根被岁月侵蚀过的顶梁柱。
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属于温莎家族的脸，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忧郁和不易察觉的固执。
他穿着最高规格的军装礼服，绶带从肩上斜挎下来，像一道彩色的伤疤。
卡米拉王后站在他身边，用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沉静表情，扮演着她国母的角色。
威廉和凯特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威廉的背挺得像一把尺子，下巴微微收紧，他似乎从出生那天起就在练习如何摆出这副储君的姿态。
他看都没看斜后方几排之外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哈里。
还有梅根。
他们就像两滴不小心溅到一幅庄重油画上的水珠，突兀，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哈里的红头发在这片黑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簇不合时宜的火苗。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没有佩戴任何王室勋章，看起来就像个远道而来、身份尴尬的宾客。
他们和查尔斯之间，和威廉之间，隔着人群，也隔着比英吉利海峡还宽的沉默。
仪式进行中，查尔斯有过一次短暂的回头，目光扫过人群，像探照灯一样。那光束在哈里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挪开了，冷得像冰。
哈里感觉到了。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国王在清点他的臣民。
仪式结束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出教堂。记者们的长焦镜头在雨中伸缩，像无数只贪婪的眼睛。
王室核心成员的车队在前面，享受着警察清场的特权。哈里和梅根的车在后面，混在一堆公爵、伯爵和外国使节的车流里，慢慢地向前挪动。
车窗外的伦敦，湿漉漉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他看见我们了。”梅根轻声说，她指的是查尔斯。她的手放在哈里的膝盖上，温暖，干燥。
“嗯。”哈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窗外。
他看见了。他当然看见了。但他装作没看见。这两年，他们之间一直在玩这种游戏。
你发表一篇言论，我撤掉一个头衔；你出版一本回忆录，我收回一栋房子。回合制的伤害，精确，冷静，刀刀见血，但从不见面。
今天算是见面了。在他们共同的母亲、祖母的纪念仪式上。结果呢？结果就是这样。一个冰冷的眼神，一个被刻意拉开的距离。
哈里把手插进西装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轮廓。
那是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祖母。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在伦敦，但天气要好得多。
那是2022年6月，女王白金禧年庆典。整个英国都疯了，米字旗插得到处都是，像春天里泛滥的野花。
哈里和梅根回来了。那次回归，每一步都像踩在钢丝上。
他们被允许参加一些活动，但都被安排在边缘位置，像两个不被信任的远房亲戚。
在白金汉宫的阳台上，他们没有位置。在圣保罗大教堂的感恩仪式上，他们坐在次要成员的区域。
全世界的媒体都在用放大镜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个撇嘴，一个转头，都能被解读出八百种不满和怨恨。
哈里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庭派对的陌生人，派对的主人曾经是他的家人。
庆典的最后一天，是一场不对外公开的家庭午宴，在温莎城堡。
气氛比公开场合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客气得像外交场合。
查尔斯和他说了一些关于加州天气的话。威廉和他讨论了一下马球，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午宴快结束时，女王的一名侍从悄悄走到哈里身边，低声说：“殿下，女王陛下想在图书室单独见您。”
哈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莎城堡的图书室像一个时间的琥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阳光透过玻璃，在古老的书架和磨损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旧书、皮革和淡淡的茶香。
女王坐在窗边的一张扶手椅里，身形比哈里记忆中又小了一圈，像个会被风吹走的小娃娃。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套装，显得她的皮肤愈发苍白，像上好的瓷器。
“坐，哈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哈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感觉自己像个犯了错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女王没有训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深处依然藏着一丝锐利和洞察一切的智慧。
“你看起来不开心。”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哈里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能说吗？能说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被自己的家庭背叛了？能说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
“我很好，祖母。”他撒了谎。
女王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嘴硬。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她把盒子放在哈里伸出的手掌上。盒子很轻，但哈里觉得它有千斤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哈里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胸针。算不上华丽，铂金的底座上镶着些许碎钻，设计是两个交织在一起的花体字母。在阳光下，它闪着柔和而克制的光芒。
“很早以前，你曾祖父，乔治六世，为我和玛格丽特各做了一枚。那时候我还只是伊丽莎白公主，未来的女王。他担心我们姐妹俩将来会因为身份的不同而疏远。”
女王的目光飘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这胸针，叫‘同心结’。我的那一枚，是字母‘L’和‘M’的交织，代表伊丽莎白和玛格丽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首先是姐妹，然后才是君主和公主。”
哈里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这枚胸针背后的分量。
女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哈里，我知道你很难。我知道他们……你父亲，你哥哥……他们也很难。”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
“他们被规矩和责任绑住了，有时候，他们会忘记怎么去做一个父亲，一个兄长。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破坏规矩的王子，而不是一个受伤的儿子，一个迷茫的弟弟。”
女王向前探了探身子，用她那双布满皱纹、但依旧有力的手，握住了哈里的手。她的手很凉。
“这枚胸针，你收着。”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亲。等到有一天，你觉得时机到了……等到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能停下来，不是以国王和王子、公爵和储君的身份，而是以父亲和儿子、哥哥和弟弟的身份，重新看待彼此的时候……你再把它拿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把它拿出来，提醒他们。提醒查尔斯，他是你的父亲。提醒威廉，他是你的哥哥。不要让温莎家的男人，重复那些历史上的悲剧。不要让他们忘了，身份之下，最重要的是血脉。”
哈里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只能用力地点头。
“答应我，哈里。”
“我答应你，祖母。”
三个月后，女王去世了。
那个承诺，连同那枚冰冷的胸针，一起被哈里锁进了加州家里的保险箱里。成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越来越沉重的秘密。
女王的离去，像抽掉了一根主心骨。那个曾经还能勉强维系家庭表面和平的最后力量，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年，是一场缓慢的、公开的凌迟。
哈里的回忆录《备胎》出版，像一颗炸弹，在王室内部炸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
里面的每一个字，对于查尔斯和威廉来说，都是一次背叛。父子间、兄弟间的私密对话和争吵，被摊开在全世界面前。
查尔斯登基了。他成了查尔斯三世。
他需要的是一个团结、精简、高效的现代君主制。
他需要向世界证明，这个古老的制度依然有存在的价值。
而哈里，这个远在美国、不断制造噪音的小儿子，成了他新王朝版图上最不和谐的一块补丁。
于是，弗罗格莫尔小屋被收回了。哈里的“殿下”头衔在官方网站上被悄悄移除了。
每一次哈里或梅根接受采访，白金汉宫都以“无可奉告”的冰冷姿态回应。
他们之间的墙，越砌越高，越砌越厚。
哈里有时候会在深夜打开保险箱，拿出那个天鹅绒盒子。
加州的夜晚是温暖的，干燥的，充满了草木的芬芳。但那枚胸针握在手里，总是带着一股来自大洋彼岸的、属于温莎城堡的阴冷湿气。
他一遍遍回想祖母的话。
“等到时机到了……”
什么是时机？当他看到报纸上，父亲加冕时那张严肃而陌生的脸？当他听说，威廉在公开场合绝口不提他的名字，仿佛他已经从生命中被抹去？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那个时机，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所以他把胸针又放了回去，锁好。这成了他一个人的仪式。一个提醒自己，他曾经拥有过那样一份纯粹的、超越所有身份的祖孙之情的仪式。
而今天，女王逝世两周年的纪念日，他把它带在了身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一种冲动。
或许是伦敦这湿冷的空气，让他想起了祖母手掌的温度。或许是教堂里父亲那个冰冷的眼神，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冷了下去。
他想，也许，是时候了。
从教堂到白金汉宫的车程，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纪念仪式后，有一场小范围的私人招待会。名义上是为了纪念女王的生平与品味，展出一些她生前钟爱的、但从未大规模公开过的私人收藏品。
受邀的都是最亲近的家人、女王生前的密友，以及几位王室收藏基金会的顶级策展人和历史学家。
哈里和梅根的受邀，本身就充满了微妙的意味。
一个姿态。看，国王陛下是宽宏大量的，即使在小儿子屡次三番攻击王室之后，依然在重要的家庭场合为他保留了一席之地。
哈里懂这种语言。他从小就在这种语言环境中长大。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握手，每一次站位的安排，背后都有一套复杂的语法。
白金汉宫的“白色会客厅”里，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像凝固的瀑布，把光线洒在镀金的墙壁和猩红色的地毯上。空气中飘着香槟和精致点心的味道。
哈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梅根在他身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他们就像两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渔人，周围的一切都华美，但也格格不入。
查尔斯国王是全场的中心。他正和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交谈。
老人是菲利普·坎贝尔爵士，王室收藏基金会的首席历史学家，一个在故纸堆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学究。
卡米拉王后和威廉王子也在旁边听着。
“……所以说，陛下，女王陛下的私人收藏里，其实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坎贝尔爵士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在周围的嘈杂中显得很清晰。“比如，我们最近在整理女王早年的私人日志时，发现她多次提到一枚胸针，一枚对她意义非凡的胸针。”
查尔斯微微颔首，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哦？是哪一枚？我以为母亲的珠宝，我们大多都清楚。”
“不不，陛下，这一枚不同。”
坎贝尔爵士摇了摇手指，镜片后面闪着兴奋的光。“它不属于国库，甚至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王室珠宝。它是乔治六世国王，也就是您的外祖父，在四十年代末期，亲自委托卡地亚设计的私人礼物。”
哈里在角落里，本来只是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坎贝尔爵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根据日志里的描述，当时乔治六世国王为他的两个女儿——当时的伊丽莎白公主和玛格丽特公主，各订制了一枚。设计非常独特，是两个花体字母交织在一起。送给玛格丽特公主的那枚，是字母‘M’和‘E’，代表玛格丽特和伊丽莎白。而送给女王陛下的那一枚，则是‘L’和‘M’，代表Lilibet——女王的小名，和玛格丽特。”
威廉插了一句：“我好像有点印象。玛格丽特姨婆的那枚，后来好像传给了她的儿子。”
“正是，威尔士亲王殿下。”
坎贝尔爵士赞许地点点头。“玛格丽特公主的那枚，世人皆知，她经常佩戴。但女王陛下的那一枚……非常奇怪。自从她登基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彻底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在日志里，女王称它为‘同心结’（The Concord Brooch）。她说，那是父亲留给她的一道‘护身符’，提醒她无论走多高，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谁的妹妹。”
“同心结”……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哈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天鹅绒盒子。
就是它。
“所以这枚胸针现在在哪里？”卡米拉王后好奇地问。
坎贝尔爵士摊了摊手，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这就是谜团所在了，王后陛下。我们翻遍了所有已知的收藏记录，温莎、白金汉宫、桑德灵厄姆……都没有它的踪迹。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甚至猜测，有没有可能，女王陛下将它随葬了？但这不符合她的习惯。这成了一个永远的遗憾，一件承载着如此厚重家庭情感的信物，就这么……遗失了。”
查尔斯国王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思索和惋惜。他似乎也在努力回忆，但显然一无所获。
周围的宾客们都发出了小声的议论和慨叹。
哈里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他看着那群人，看着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们为了一件“遗失”的信物而惋惜，却不知道，这件信物，以及它所承载的最后嘱托，此刻就在他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到查尔斯国王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属于君主的、对于历史和传承的庄重。他惋惜的，是一件文物的遗失，一个历史故事的断裂。
他真的懂那枚胸针的意义吗？
哈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香槟和百合花的味道让他有点恶心。
他手心里全是汗。
梅根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
哈里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查尔斯身上。他看到查尔斯和坎贝尔爵士说完话，转身准备去和另一位宾客寒暄。
就是现在。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也再也没有比这更坏的时机了。
他迈开了脚步，从角落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向了会客厅中央那片最亮的光晕里。
他的脚步声不大，但在那瞬间的交谈间隙里，却像鼓点一样清晰。周围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人们的目光，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纷纷转向他。
那个穿着深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的王子，正笔直地朝着他的父亲，新任的国王走去。
全场几乎在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水晶吊灯的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查尔斯国王刚刚转过一半的身子停住了，他脸上的礼节性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凝固成了一种混合着惊讶、不悦和高度警惕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小儿子，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国宴的不速之客。
哈里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那种几乎能听到心跳的寂静里，从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了那个陈旧的、小巧的、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他停在离查尔斯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终于和父亲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坚定，和一丝深埋的悲伤。
他将那个小小的盒子托在自己的掌心，像是托着一个祭品，然后，对着他的父亲和兄长，轻轻地、慢慢地，将它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