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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6日早6点44分,宁夏银川。两日疏读,思想便如脱缰之马,在现实的旷野里无所适从地游荡。它既不回溯千年文脉的纵深,也不眺望未来世纪的迷雾,只在欲望的黑洞边缘徘徊——那黑洞的引力,竟重过一个王朝的兴衰。幸而晨光破晓时,我将这颗躁动的心,重新安放进《当代名家学术思想文库·王水照卷》的字里行间,让宋儒的思辨与陈寅恪的风骨,为其寻得一处精神栖居地。
王水照先生《陈寅恪先生的宋代观》一文,如一把密钥,解锁了两个贯穿古今的核心命题:一是赵宋文化何以成为华夏文明的“造极之世”,二是“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何以穿越时空,成为当代人的精神灯塔。这两个命题如双璧交辉,既照亮了宋代文化的璀璨肌理,也照见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困惑。
谈及华夏文化的巅峰,陈寅恪先生的论断振聋发聩:“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初闻此论,我难免心生惶惑。中学课本里的宋代记忆,不过是欧阳修的“醉翁之意”、王安石的“变法图强”、苏轼的“一蓑烟雨”,是《清明上河图》里的市井繁华,是岳飞的“精忠报国”与秦桧的千古骂名,是包拯的铁面无私与徽钦二帝的靖康之耻。这些碎片化的印象,如何支撑起“造极”二字的分量?为何我们的教育,未能将宋学的璀璨全貌铺展开来,让这份文明的巅峰遗产,成为每个国人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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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照先生的解读给出了答案:“继往、开来,是赵宋文化最明显的内涵和特征。” 这份“继往”,是对汉唐文化的批判性传承——宋代经学突破了汉儒“章句训诂”的桎梏,程颐、程颢、朱熹等理学家以“义理”为核心,重构儒学体系,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合编为“四书”,使儒学完成了从“五经之学”到“四书之学”的转型,成为此后近千年中国思想的主流。据《宋史·艺文志》记载,宋代经学著作达1300余种,远超汉唐两代的总和,仅朱熹一人的著作便有《四书章句集注》《近思录》等数十种,构建了逻辑严密的“程朱理学”体系。这份“开来”,则是对异质文化的包容吸纳——宋儒深研佛道,程颢曾言“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而“天理”概念的形成,便吸纳了佛教华严宗“理事无碍”的思辨与道家“道法自然”的精神。禅宗的“明心见性”与儒学的“修身养性”相融,催生了陆九渊“心即理”的象山学派,为明代王阳明心学埋下伏笔。这种“海纳百川,包容异质”的气度,让宋代文化呈现出多元共生的繁荣景象:史学上,司马光《资治通鉴》历时十九年编撰完成,记载16朝1362年历史,成为中国史学编年体的巅峰之作;文学上,宋词与唐诗并称双绝,现存宋词词作近2万首,词人逾1400家,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等大家将情感与哲思熔铸于文字,开创了文学的新境界;科技上,活字印刷术、指南针、火药三大发明在宋代成熟并广泛应用,沈括《梦溪笔谈》涵盖天文、历法、数学、物理等20余领域,被李约瑟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艺术上,宋代山水画追求“天人合一”的意境,郭熙《林泉高致》提出“三远法”,影响后世画坛数百年,书法则有“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突破唐人法度,开创尚意书风。据统计,宋代科举取士人数累计达11万余人,是唐代的5倍、明代的3倍,庞大的士人阶层成为文化创造的核心力量,而“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理念,更赋予了士人前所未有的话语权与使命感。
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当,欧阳修“以天下为己任”的胸襟,司马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气节,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诚——这些士人精神,正是宋代“独立之精神”的生动写照。即便宋代国势积贫积弱,先后面临辽、金、蒙古的威胁,士大夫群体仍坚守初心,在朝堂上犯颜直谏,在民间讲学授业,在乱世中守护文化火种。这种精神,在陈寅恪先生身上得到了跨越时空的呼应。身处民国乱世,神州沸腾,寰宇纷扰,陈寅恪先生一生遭遇坎坷,中年双目失明,晚年双腿瘫痪,却始终“心系民族兴亡,国运盛衰”。他拒绝国民党政权的拉拢,不赴台湾,坚守大陆;面对建国后的思想改造,他坚持“不要先存马克思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始终保持学术的独立品格。在《王国维纪念碑铭》中,他写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既是对王国维的悼念,更是对中国士人精神的传承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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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份“自由之思想”,绝非世人误读的“西用”或“个体放任”,而是陈寅恪先生所倡导的“学识广博、融汇贯通之自由”。宋代学术的自由,体现在“经学创新、史学优异”的突破中——宋儒不再将经典视为不可逾越的教条,而是以“疑经”“改经”的勇气,对儒家经典进行重新阐释。朱熹注解《四书》,不盲从汉儒旧说,而是结合自己的思辨与体验,提出全新见解;欧阳修编撰《新唐书》《新五代史》,打破正史编撰的陈规,以“春秋笔法”褒善贬恶,体现出鲜明的史学思想。这种自由,是“史学、文学、经学与西学地理、自然、人文与科技的互学互通”,正如宋儒吸收佛道思想重构儒学,陈寅恪先生自身也“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既深耕中国传统文化,又通晓梵文、巴利文、波斯文等十余种外语,广泛涉猎西方哲学、史学、文学,从而能够在《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等著作中,以跨文化的视野解读中国历史与文学,达到“广搜群籍,贯通古今,成一家有系统之论述”的境界。
回望当下,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变局中。全球一体化与逆全球化交织,俄乌战争已进入第四年,局部冲突此起彼伏,反移民浪潮、贸易保护主义暗流涌动;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式发展,正引发人类文明的又一次科技革命。我们无法与AI比拼史料考据的速度,也难以在逻辑推理与归纳总结上与之抗衡,但人类思想的自由贯通、创新创造,仍是无可替代的优势。陈寅恪先生所倡导的“中西互为体用”,在今天更具现实意义——宋代儒者吸收佛理精粹而复兴儒学,曾国藩、张之洞提出“中体西用”以应对西学冲击,而在AI时代,我们更需要秉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AI互用”的智慧。我们可以借助AI快速获取海量知识,却不能让AI替代独立思考;我们可以吸收西方先进技术与理念,却不能丢失本土文化的根脉;我们可以拥抱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却不能放弃“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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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通识教育,正如王水照先生所言,只是“师傅领进门”的引路之功,而“继往开来”的修行,终究在于个人。宋代文化的辉煌,源于士大夫群体对知识的渴求、对真理的追求、对家国的担当;陈寅恪先生的精神,在于乱世中坚守学术独立与人格尊严。在这个信息爆炸、思想多元的时代,我们更需要以宋学为镜,以陈寅恪先生为榜样,在与AI的互学互通中拓宽视野,在对传统文化的深耕中汲取力量,在对现实问题的思考中锤炼思想。唯有如此,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不迷失方向,在科技的冲击下保持本心,让“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成为心灵的定盘星,让华夏文明的智慧之光,照亮未来的前行之路。
思想的游荡终有归处,文化的传承永无止境。当我们真正读懂了宋代的辉煌,读懂了陈寅恪先生的坚守,便读懂了文明传承的密码——那是包容异质的胸襟,是贯通古今的智慧,是独立不屈的风骨,是生生不息的创新。这,便是宋学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也是我们应对当下、开创未来的精神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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