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嘉庆四年的正月,北京城的雪下得邪乎。
那雪不像雪,像天上往下撒的碎白骨。
和珅倒台那天,半个北京城都能听见抄家的动静,那是金银财宝砸在地上的脆响,也是人头落地的闷响。
就在那堆能买下半个大清朝的宝贝堆里,谁也没看见,纪晓岚揣走了一根没人要的烂竹竿。
那是一根旧烟杆,被汗手盘得发黑。
回到家,纪晓岚关上门,把那烟杆往膝盖上一磕,“咔嚓”一声,断开的不光是竹子,还有纪晓岚的半条魂。
他那一瞬间才明白,这哪里是烟杆,分明是那胖子留在世上的一口毒气,一口能把活人呛死的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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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低,像是要塌下来。
雪还在下。
雪片子大,沉,落在脸上生疼。
落在地上的雪早就不是白的了,被几千只官靴踩成了黑泥浆。那泥浆泛着一股子腥气,像是死鱼烂虾的味道,又像是陈年的血。
和珅的宅子大。
大得让人迷路。
平日里,这里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检身,现在大门洞开,两扇朱红的大门像被扒开的嘴,露出里面的红红白白。
羽林军的兵丁穿梭着。
他们穿着号衣,胸口那个“兵”字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胸口上。他们的脸冻得发紫,但眼睛是红的。
那是见着钱的红。
一箱箱的东西往外抬。
紫檀的箱子,黄花梨的柜子。兵丁们脚底打滑,哼哧哼哧地喘气,白气喷出来,瞬间就被冷风吹散了。
“哐当”。
一个兵丁手软了。
箱子角磕在门槛石上。那石头硬,箱子脆。木板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泻了一地。
不是银元宝。
是赤金的小佛像。
几百个,密密麻麻,金灿灿的,滚得满地都是,沾了黑泥,像是金身蒙了尘。
领头的章京骂了一句:“没吃饭啊?捡!少一个剥你的皮!”
兵丁慌了,跪在泥水里抓。
手冻僵了,抓不住,金佛像在手里打滑。
纪晓岚就站在廊檐底下。
他老了。
这几年老得特别快,背驼了,眼袋大得像挂着两个水泡。他穿着件灰鼠皮的袍子,毛都秃了,领口那儿油亮油亮的。
他手里攥着他的大烟袋。
铜烟锅子冰凉,贴着手心,那股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动。
他看着那些兵丁像抢食的野狗一样在院子里乱窜。
旁边站着负责清点的主事,是个年轻人,一脸的兴奋,手里拿着账册,笔尖都在抖。
“纪大人,”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遮不住的狂喜,“这回可是开了眼了。刚才在后头夹墙里,刨出来的金砖,那个头,啧啧,比城墙砖还厚。”
纪晓岚没理他。
他把烟嘴塞进嘴里,吧嗒了两下。
没火。
就是嘬个味儿。
“大人?”年轻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纪晓岚终于动了。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像个怕冷的老农,慢吞吞地往里走。
脚踩在雪泥里,噗嗤噗嗤响。
穿过垂花门,绕过那座著名的太湖石假山。石头上落了雪,像是个披麻戴孝的鬼。
再往里,是楠木厅。
这是和珅平日里办事的地方。
以前这地方热乎,地龙烧得旺,一进去就是一股暖香,那是沉香屑烧出来的味儿,闻着让人骨头酥。
现在门窗大开,风呼呼地往里灌。
冷得像冰窖。
屋里乱了。
书架子倒了两个,书撒了一地。那些宋版的善本,元刻的孤本,平时和珅当命根子一样护着,现在被人踩上了脚印。
有个兵丁正拿刀去撬墙上的金丝楠木板,想看看后面有没有暗格。
“住手。”
纪晓岚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哑着,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
那兵丁回头,看见是纪晓岚,愣了一下,把刀收了起来,没敢吱声。
纪晓岚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一本被踩脏了的书。
拍了拍土。
没拍干净。
他叹了口气,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案还在。
案上乱七八糟。
笔墨纸砚,全是极品。
一方澄泥砚台翻了,墨汁流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像是在流黑血。
纪晓岚绕过书案。
他看见了那个笔筒。
白玉的,雕工精细,透着润泽的光。旁边是个翡翠的镇纸,绿得流油。
但在这一堆珠光宝气中间,有个东西特别扎眼。
一根烟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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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的。
湘妃竹。
这竹子本来该是好看的,带着泪斑。
但这根太老了,老得发黑,像是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烟嘴是牛角的,不是玉的,上面坑坑洼洼,全是牙印。
它就那么大咧咧地躺在白玉和翡翠中间。
像个乞丐混进了一群贵妇里。
极不协调。
纪晓岚认得这东西。
他也有一根差不多的,不过没这根这么旧。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也是大雪。他和和珅在军机处值夜。那时候乾隆爷还没退位,折子多得看不完。
两人饿了,就在火盆边上烤栗子吃。
和珅那天没用他那根御赐的白玉烟杆,而是掏出了这一根。
“老纪,尝尝?”和珅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把烟杆递过来,“这是我当年没发迹的时候,在琉璃厂淘换的。竹子贱,但是透气,吸着不辣嗓子。”
那时候的和珅,脸上还没那么多横肉。
纪晓岚伸出手。
他的手指头干枯,指节粗大。
他拿起了那根烟杆。
入手沉。
那一瞬间,纪晓岚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分量不对。
竹子是空的,就算是湘妃竹密度大,也不该这么压手。像是实心的铁棍子外面包了一层竹皮。
纪晓岚没声张。
他把烟杆举到眼前,借着外头惨白的天光看。
烟嘴和竹管连接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黑线。
那不是裂纹。
那是缝隙。
但这缝隙被封死了,用的是一种极厉害的胶,或者是生漆,严丝合缝,连指甲盖都抠不进去。
那个记账的主事又跟进来了。
他看见纪晓岚拿着根破竹竿发呆,撇了撇嘴:“纪大人,这破烂您也看得上?那边有一匣子鼻烟壶,都是内造的,您不去挑两个?”
纪晓岚没抬头。
他的大拇指在那粗糙的烟嘴上摩挲着。
一下,两下。
那里有个深深的牙印,像是谁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死命咬出来的。
“这东西,入册了吗?”纪晓岚问。
主事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轻蔑:“大人您开玩笑呢?这玩意儿?给收破烂的都不要。记上它,那是脏了官家的账本。”
“哦。”
纪晓岚应了一声。
他把烟杆往怀里一揣。
动作很快,很自然。
“我那根刚才磕坏了烟锅子,”纪晓岚拍了拍胸口,那竹管子硬邦邦地顶着肋骨,“这根凑合着用。”
主事根本不在意。
他正盯着一个小兵从博古架上搬下来的一尊玉观音,眼睛都在放光:“小心点!那是和田籽料!摔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纪晓岚转身往外走。
没人拦他。
谁会在意一个老头子拿走一根破竹竿呢?
这满院子都是金山银海,大家都在忙着发财,忙着抄家,忙着把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胖子的家底掏空。
纪晓岚走出了楠木厅。
外面的风更大了。
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他紧了紧领口,感觉怀里那根烟杆越来越沉,像是一块冰,贴着肉,慢慢化开,寒气一直透到心里。
回到阅微草堂的时候,天黑透了。
家里的灯没点几盏。
老仆人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出来开门,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大人,您回来了。”
纪晓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觉得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进了书房,屋里没生火,冷飕飕的。
“生个火盆。”纪晓岚吩咐了一句。
老仆人去搬炭盆了。
纪晓岚坐在太师椅上,没动。他听着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巴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根烟杆。
放在桌子上。
油灯点上了。
昏黄的灯光照在烟杆上,那上面的黑斑点像是活了一样,在跳动。
纪晓岚盯着它看。
这东西,和珅为什么留着?
和珅是个讲究人。
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精细到了极点?他书房里摆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有说道。
这根破烟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本身就是个说道。
老仆人把火盆端进来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偶尔噼啪爆一声。
屋里稍微有了点暖气。
“下去吧。把门带上,谁也不见。”纪晓岚挥了挥手。
“是。”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纪晓岚,和那根死人的烟杆。
纪晓岚把烟杆拿起来。
他又掂了掂。
确实重。
这重量不正常。
他是个老烟枪,过手的烟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根烟杆的重心不对,不在烟锅那头,而在竹管的中间。
就像是竹管肚子里塞满了东西。
纪晓岚凑近了油灯。
他眯着眼,仔细看那竹节。
湘妃竹有节。
如果是天然生长的,竹节是通的,但会有隔膜。做烟杆的时候,得用烧红的铁条把隔膜通开。
他把烟嘴含在嘴里,试着吸了一口。
不通气。
堵死的。
根本吸不动。
纪晓岚把烟杆拿下来,看着那黑漆漆的烟嘴。
这就是个摆设。
和珅留着一根根本抽不了的烟杆,摆在书案上,一摆就是好几年。
每当有客来访,他就拿起来把玩,装出一副念旧的样子。
其实是在守着什么。
纪晓岚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点挤。
像是和珅就坐在他对面,穿着那身酱紫色的袍子,手里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纪啊,你聪明一世,猜猜这里面是啥?”
纪晓岚晃了晃脑袋,把那个胖乎乎的影子甩掉。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
那上面放着一把裁纸的小铜刀。
他拿了过来。
回到桌边,他试着用刀尖去剔烟嘴接口处的那些黑胶。
胶很硬。
像是石头。
刀尖一滑,在他大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冒了出来。
红色的血珠子滴在黑色的烟杆上,瞬间就看不见了。
纪晓岚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铁锈味。
他有些恼了。
“和胖子,死了还咬人。”
他嘟囔了一句。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纪晓岚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既然这东西被封得这么死,那就说明这里的机关本来就不是让人轻易打开的,或者是,这根本就是一次性的封存。
想要知道里面的秘密,就得毁了它。
纪晓岚放下刀。
他双手握住烟杆的两头。
左手攥着烟锅,右手攥着烟嘴。
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老了,力气跟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烟杆的中段,顶在了自己的膝盖骨上。
膝盖那是硬骨头。
“开!”
纪晓岚低喝一声,腮帮子上的肉紧绷起来,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竹子是有韧性的。
特别是这种老竹子,干透了,更硬。
一开始,那烟杆只是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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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纪晓岚感觉自己的膝盖生疼。
但他没松劲。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爬。
他加了一把力。
死力气。
竹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
“吱——”
紧接着。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像是一道惊雷,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烟杆断了。
从中间生生折断。
没有金粉洒出来,也没有珍珠滚落。
断口处参差不齐,尖锐的竹刺支棱着,像是野兽嘴里断掉的獠牙。
纪晓岚气喘吁吁地松开手,两截断烟杆落在桌子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他凑过去看。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