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先帝驾崩,一纸殉葬的懿旨砸下来,冯婉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洛阳宫里的这点荣华富贵,就像秋日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她端着那杯毒酒,手抖得像筛糠,想着喝下去也就是肚子疼一阵子的事。
可给她梳了一辈子头的丫头青黛,却在这时贴着她的耳朵根,喷着热气说了一句让她魂儿都快飞出来的话。
她说,娘娘,想活命,就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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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一下起来,洛阳城就不是洛阳城了,是一块浸了水的烂麻布,灰扑扑,湿漉漉,到处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长秋宫里的味道尤其重。
先帝的灵柩还在前殿停着,熏香日夜不断,可那股子檀香味儿混着宫殿石缝里渗出的阴湿气,再搅和上梧桐叶子腐烂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一口放旧了的棺材。
冯婉宁就住在这口“棺材”里。
她有好些日子没好好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了。
镜子是新罗国进贡的,能把人脸上的毛孔都照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敢看。
她怕看见自己那张没了血色的脸,还有眼睛底下那两抹怎么睡都消不掉的青黑。
先帝走得急,前一天晚上还在她宫里喝了半盏蜜水,说她这里的蜜水比尚食局的甜。
第二天人就没了。像一棵大树,轰隆一声倒了,砸死了树底下乘凉的人。冯婉宁就是那个乘凉的人。
宫里的人都是踩高捧低的精怪。先帝在时,长秋宫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现在,门可罗雀,连洒扫的内侍都敢对着她的门廊吐一口浓痰。
只有青黛没变。
青黛是她的陪嫁丫头,从冯家跟着她进宫,话不多,手脚麻利,一双眼睛总是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几天,冯婉宁不吃不喝,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软塌塌地倒在榻上。青黛就把粥熬得稀烂,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边。
“娘娘,好歹用一点。身子是自己的。”青黛的声音很平,像没放盐的白水。
冯婉宁扭过头,粥从她嘴角淌下来,弄湿了领口名贵的蜀锦。
“吃了又如何,”她的声音像生了锈,“吃了,就能活下去吗?”
青黛没说话,只是拿了干净的帕子,默默地给她擦干净。她手上有一股皂角和草药混合的干爽气味,是这腐朽宫殿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懿旨是胡太后宫里的大太监王甫亲自送来的。
王甫以前见着冯婉宁,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今天,他挺着个肚子,下巴抬得老高,细长的眼睛从眼皮底下漏出一点白光,斜斜地瞥着她。
他捏着嗓子,把那卷明黄的丝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字是好字,话说得也好听,说什么冯昭仪“德才兼备,柔顺恭良”,先帝在天之灵,念念不忘,特赐恩典,让她随侍地下,继续享受君恩。
冯婉宁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殉葬。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地插进她的脑子里。北魏开国时是有这个野蛮规矩,可孝文帝迁都之后,早就废了。
如今胡太后把它从坟里刨出来,就是为了给她们这些没有子嗣、又曾得过君王宠爱的女人,挖一个坑。
这不是恩典,这是催命符。
她旁边的两个才人已经瘫软在地,哭得喘不上气。
冯婉宁没哭,她只是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她想抬头看看王甫那张脸,看看那张脸上是不是写满了得意和嘲讽。可她的脖子僵住了,动弹不得。
“冯昭仪,接旨吧。”王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好像在催促一个磨磨蹭蹭的伙计。
青黛从后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胳膊的力气撑着她,然后替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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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像一条蛇。
冯婉宁回到内殿,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她终于明白了,胡太后这是要杀鸡儆猴。
她的父亲在朝中虽然算不上手握重兵,但也是汉臣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直不肯完全依附胡太后。
如今,这是拿她的命,去警告冯家,去警告所有还在观望的汉臣。
她完了。她的家族,为了保全自身,也绝不敢为她求情。
这是一盘死棋。
赴死的前一天晚上,宫里送来了热水和崭新的朝服。说是要让她走得体面。
水汽氤氲,整个浴房都变得模糊起来。冯婉宁把自己泡在巨大的木桶里,水里加了七种香料,味道浓得呛人。
她闭着眼睛,想起刚入宫的时候,先帝也是这样,总爱赏赐她各种名贵的香料。他说她身上有股清冷的梅香,不像别的女人,一身俗粉气。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死了,她也活不成了。那些恩爱缠绵,如今想来,都像是一场笑话。
青黛在外面候着,隔着屏风,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青黛。”冯婉宁轻声喊。
“奴婢在。”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屏风后的影子顿了一下,随即答道:“奴婢不知。或许,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不会醒了。”
“也好。”冯婉宁喃喃自语,“睡着了,就不用再怕了。”
她从水里站起来,青黛立刻拿了宽大的浴巾将她裹住。
擦干身体,换上那件为她陪葬准备的礼服。大红色的曲裾深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华丽得刺眼。
青黛为她梳头,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下来。铜梳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稳。
“娘娘的头发真好。”青黛忽然说。
“再好,明天也要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了。”冯婉宁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衣的陌生女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天无绝人之路。”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冯婉宁没在意,只当是这个忠心的丫头在安慰自己。她抬起手,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最喜欢的白玉簪子,递给青黛。
“这个你留着吧,将来出了宫,换点钱,找个好人家嫁了。”
青黛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给她挽发。
第二天,宗正寺的官员和禁军一早就到了。长秋宫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赐死的地点就设在正殿。
香案上摆着一杯酒,用一只通透的琉璃盏盛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像一块漂亮的毒石头。
冯婉宁跪在蒲团上,面色平静。她想了一夜,想通了。既然逃不掉,不如死得有尊严一些,至少别让远在老家的父母蒙羞。
王甫站在一旁监刑,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悲悯。
“冯昭仪,时辰到了,请上路吧。”
冯婉宁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了那杯酒。琉璃盏很凉,凉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看着杯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万念俱灰。
她缓缓将酒杯凑到唇边。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她身后的青黛突然膝行上前,像是要为她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在众人看来,这是一个忠仆在与主人做最后的告别。
可就在青黛的手碰到她衣领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气猛地窜进冯婉宁的耳朵里,伴随着一句急切到变了调的低语。
“娘娘按我说的做,必能活命!这酒须喝,但要慢,三息后会腹痛如绞,务必向左侧神龛方向倒下!切记!”
冯婉宁的身体猛地一僵,端着酒杯的手差点没拿稳。她难以置信地侧过头,只看到青黛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什么意思?
求生的本能像一根被埋在死灰里的火柴,突然“刺啦”一声,划亮了。
她不知道青黛的计划是什么,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大的风险,更不知道这微弱的希望会不会是更深的绝望。但她知道,如果不赌,她现在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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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王甫投来的催促目光,心一横。
赌了!
冯婉宁重新稳住酒杯,仰起头,将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缓缓地、一滴不漏地送入口中。
酒的味道很奇怪,有点苦,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
她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让酒液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
二。
三。
就在数到“三”的瞬间,她的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疯狂地搅动、撕扯。这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口而出,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失去了平衡。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记着青黛的话,奋力扭转身体,朝着左侧那个供奉着先帝牌位的神龛方向倒了下去。
“砰!”
她的头撞在了神龛的底座上,巨大的冲力带倒了上面的香炉。
“哐当”一声巨响,香炉滚落在地,滚烫的香灰洒了出来,劈头盖脸地落在她的脸上、身上。
整个大殿顿时乱成一团。
“快!快去看看!”王甫尖着嗓子喊。
一个宗正寺的小官立刻跑上前,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冯婉宁的鼻息。随即,他又摸了摸她的颈侧脉搏。
他惊恐地抬起头,对王甫说:“王公公,没……没气了。脉也没了。”
“死了?”王甫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种猝不及arh的方式有些不满,这让他回去不好交差。
就在这时,青黛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了冯婉宁的“尸体”上。
“娘娘!娘娘——!”
她哭得惊天动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她趴在冯婉宁的身上,宽大的衣袖恰好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她飞快地从指间捻起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药丸,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冯婉宁 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气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冯婉宁只觉得那股腹部的剧痛在迅速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四肢百骸传来的麻痹感,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沉重,仿佛要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王甫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别哭了!晦气!既然已经死了,就赶紧按规矩入殓吧!别误了封陵的吉时!”
冯婉宁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又小又黑的盒子里。
她能听到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有木头发出的“吱呀”声,还有车轮压过石子路的颠簸声。
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想动动手指,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就像一个有思想的木偶,被困在自己的驱壳里。
这是哪里?我死了吗?
不,她没死。青黛的那句话,那粒清凉的药丸,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
这是一种假死。
这个认知让她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慌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一个压抑的、细微的哭泣声。
是青黛。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平稳地放在了某个地方。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和棺盖合上的沉重闷响。
“咚!”
最后一颗棺钉被钉入的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了她的心脏上。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真的要被活埋了吗?青黛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快要被这窒息的恐惧吞噬时,一个极其微弱、像是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了起来。
“娘娘,别怕。这是我祖父秘传的‘闭气散’,能让人的气息和脉搏暂时消失,但一个时辰后药效就会过去。您现在感觉不到身体,但能听见我说话。”
是青黛的声音!她就在棺材外面!
冯婉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们现在在去皇陵的路上。奴婢已经跟王公公求了情,说要为您守灵,他准了。等到了地宫,他们把我们放进墓室后就会离开。那墓室是新建的,为了方便工匠出入,墙角留了一个通风的狗洞,只是用砖石虚掩着。等他们一走,我们就从那里出去。”
青黛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娘娘,您再忍一忍,一定要撑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马上就自由了……”
棺材外,青黛靠着冰冷的棺椁,泪流满面。她的祖父曾是宫中太医,因为卷入前朝的党争被贬,最后郁郁而终。临死前,他将毕生所学和这些保命的奇药都传给了她。他告诉她,宫廷是最吃人的地方,要么学会咬人,要么学会装死。
青黛选择了后者。她进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这些知识,救下一个像她祖母一样无辜枉死的女人。
冯婉宁是她选中的人。因为冯婉宁待她好,更因为冯婉宁的眼睛里,没有那些后宫女人常见的贪婪和算计。
现在,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只要能顺利进入墓室,等工匠离开……
通往皇陵地宫的甬道又长又黑,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像鬼一样。
冯婉宁的棺椁很沉,八个健壮的内侍抬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青黛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跟在棺椁后面。包袱里是给冯婉宁烧的纸钱和几件旧衣服,但最底下,藏着一把小巧的铁凿和一袋干粮。
负责监工的,是一个宗正寺的少卿,叫李觅。
他很年轻,长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青黛,眼神有些奇怪。
青黛的心一直悬着,她总觉得这个李觅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忠仆。
终于,他们到了一间新建的陪葬墓室。墓室不大,空荡荡的,只有中间一个石台。
内侍们将棺椁安放在石台上,便退了出去。
李觅看了一眼青黛,声音平淡地吩咐:“太后恩准你在此祭拜一刻钟。一刻钟后,工匠们会来封门。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出去。
甬道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
青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刻钟,足够了!她立刻跑到墓室的角落,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着墙壁。
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有几块砖的颜色和灰缝都比别处要新。就是这里!
她又跑回棺材边,贴着棺木,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娘娘,我们成功了!他们走了!我马上就想办法开馆,您再坚持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拿出铁凿,准备撬开棺钉。
外面的甬道里,传来了工匠们搬运巨石的沉重号子声,还有监工的大声呵斥。
“快点!都麻利点!”
“把那块大青石推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青黛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棺钉是她早就做了手脚的,从外面看着严丝合缝,其实只要找对地方,一撬就开。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可就在青黛撬开了第三颗棺钉,准备去撬最后一颗的时候,外面监工的声音突然变了。
一个尖利而急促的嗓音划破了甬道的嘈杂:“都停下!太后有令,说今夜星象不利,恐有变数,必须即刻封陵!所有人都撤出去,马上用铁水把墓门给我浇死!”
这道命令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青黛一个透心凉。
提前封墓?还要用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