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兵败后下场有多惨？看他部属文臣武将近乎全军覆没的结局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自成兵败后下场有多惨？看他部属文臣武将近乎全军覆没的结局，就知道其败亡有多彻底

大顺永昌元年，四月，北京。紫禁城武英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一种诡异的血光。新主李自成端坐殿中，座下诸将醉醺醺地争抢着前明宫娥，丝竹之声淫靡，混杂着金银器皿被掷于地面的脆响。殿角阴影里，新任的内阁大学士顾君辞，指尖却捻着一张冰冷的纸条。那上面没有劝谏的忠言，没有军情的急报，只有三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宋企郊、李岩、顾君辞。他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纸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只窥伺的独眼。他抬头，望向御座上那个志得意满的闯王，又扫过满殿功臣骄将的狂态，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这京城，不是龙兴之地，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坟墓。

01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巍峨殿宇尽数吞没，唯有武英殿内灯火如昼，喧嚣似沸。

顾君辞悄然退出殿门，殿内的靡靡之音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只余几缕模糊的残响，像垂死者的呻吟。他沿着汉白玉石阶缓缓而下，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蓝色官袍，让他因殿中浊气而有些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顾学士，为何独自在此吹风？陛下正与诸将同乐，此等天大的喜事，岂可无你我文臣助兴？”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君辞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牛金星。这位大顺的新任天祐殿大学士，李自成最为倚重的谋主，此刻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眼神却依旧精光四射，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枭。

顾君z辞转身，微微躬身：“牛相。殿中声色娱人，恐乱心志。君辞不过是出来透透气，顺便思量一下接下来安抚京城百姓的方略。”

“方略？”牛金星冷笑一声，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宫墙，“顾学士，你我都是读书人，当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之’的道理。但如今，这天下，尚未‘得’全。吴三桂拥兵山海关，态度暧昧；南明小朝廷苟延残喘，贼心不死。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安抚百姓，而是犒赏三军，稳住这些为陛下提着脑袋打江山的骄兵悍将。百姓如草，风吹则偃，不足为虑。”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实用到冷酷的意味。顾君辞心中一沉，他知道，牛金星所言，正是此刻大顺军内部最主流的想法。从西安一路打到北京，太过顺利的胜利，已经让太多人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忘记了他们赖以成功的根本是什么。

“牛相所言极是。”顾君辞不动声色地应道，“只是，我军入城以来，‘拷掠’之风甚烈。刘宗敏将军的‘比饷镇抚司’，日夜拷打前明官员，索要金银，京中人心惶惶。如此，恐失天下之望。”

“失望？”牛金星的笑意更冷了，“顾学士，你未免太书生意气。那些前明官员，哪个不是家财万贯的蠹虫？我军将士浴血奋战，缺衣少食，如今拿回些本该属于百姓的钱粮，犒赏自身，有何不可？至于天下之望……呵呵，天下，只认马上天子。只要我大顺的刀够快，马够壮，这‘望’，自然就在我们这边。”

顾君z辞沉默了。他看着牛金星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鸷的脸，忽然想起了怀中那张诡异的纸条。宋企郊，是另一位主张严明军纪，善待明室旧臣的文官。李岩，更是以“均田免赋”的旗号为大顺赢得了无数民心。他们三人，都属于军中所谓的“清流”，与牛金星、刘宗敏这些讲求实际利益的功勋集团，隐隐对立。

这纸条，是警告？是离间？还是……一份死亡的预告？

“顾学士在想什么？”牛金星的目光如针，似乎要刺穿他的心思。

“没什么。”顾君辞将手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张，“只是觉得，这京城的风，比之西安，要冷得多。”

牛金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转身走回了那片喧嚣的灯火之中。顾君z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知道，牛金星不信他的话。在这座权力的熔炉里，任何一丝的犹疑和异见，都会被视为潜在的威胁。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三个名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微微蠕动。他必须尽快查清这纸条的来源，否则，下一个从这世上消失的，或许就是他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 carefully 折好，藏入最贴身的衣袋。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被更大的哄笑声所淹没。顾君辞知道，那又是某个不愿屈服的宫人，或是某个被抄家的官吏家眷，在为这虚假的“盛世”献祭。

他没有再回头，而是朝着自己位于文华殿的临时居所走去。他必须找到李岩，李岩素有智计，或许能从这诡異的纸条中看出些端倪。夜路漫长，宫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仿佛一个孤独的問號，印在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皇城之上。

02

翌日清晨，宿醉的紫禁城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醒来。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与脂粉混合的浊味，偶尔有巡逻的大顺兵士扛着长矛走过，眼神里满是占据者的倨傲与茫然。

顾君辞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没有急着去找李岩，在情况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他决定先去拜会名单上的另一人，吏政府丞宋企郊。宋企郊年逾五旬，为人方正，在投奔闯王之前曾是明朝的御史，素有清名。

宋府，实际上是前明一位大学士的府邸，如今被赐给了宋企郊。顾君辞抵达时，只见府门半掩，两名守门的亲兵 leaning on the door frame, 无精打采。见到顾君辭的官轎，才懒洋洋地直起身子。

“顾学士。”亲兵 reconheceu 他，却并未通报，只是侧身讓开一条路，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顾君辞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进府中，只见庭院里一片狼藉，几名家仆瑟缩在角落，脸上满是惊恐。正堂之中，宋企郊的夫人正伏在地上，哀哀哭泣。

“嫂夫人，这是……”顾君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宋夫人抬起头，看到是他，哭声更甚：“顾大人！您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昨夜……昨夜老爷从宫中赴宴归来，才刚歇下，忽然闖進一隊军爷，说是……说是奉了刘宗敏将军的令，查抄逆产！”

“什么？”顾君辞大惊失色，“宋大人乃我大顺功臣，何来逆产一说？”

“他们不听啊！”宋夫人捶胸顿足，“他们翻箱倒柜，将府中稍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还……还说老爷私藏了前明崇祯皇帝的密诏，将老爷给……给带走了！”

顾君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私藏崇祯密诏？这是何等荒唐的罪名！这分明是栽赃陷害！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虽然 brutal，但主要针对的是明朝旧官，断没有向自家功臣下手的道理，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

“人被带到哪里去了？”顾君z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鎮撫司……大牢……”

顾君辞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必须立刻去见闯王，此事绝非寻常的敲诈勒索，而是针对他们这些“清流”派的精准打击。那张纸条上的警告，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速度变成现实。

他赶到皇宫，却被告知闯王正在与刘宗敏、李过等诸位将军商议军务，任何人不得打扰。顾君辞心急如焚，在殿外来回踱步。他看见牛金星的轿子从一侧缓缓而来，牛金星在轎中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微笑，随即放下轎簾，径直入了殿内。

那一刻，顾君辞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这场针对宋企郊的构陷，牛金星必然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而刘宗敏，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闯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又极度信赖牛金星，自己的话，他听得进去吗？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一个时辰后，殿门打开，刘宗敏 stride out，满面红光，见到顾君辞，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哟，这不是顾学士吗？听说你一大早就去了宋企郊府上？可惜啊，晚了一步。那老小子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跟旧主子勾勾搭搭，如今已在詔獄里画押认罪了。”

“不可能！”顾君辞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宋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可能私藏什么密诏！此事必有蹊跷！”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股悍匪的戾气喷薄而出：“蹊跷？顾学士，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闯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替他翻案不成？还是说……你跟他本就是一伙的？”

最后一句，语调阴寒，杀机毕露。周围的侍卫纷纷将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着顾君辞。

顾君辞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在绝对的暴力和权势面前，所有的道理和逻辑都显得苍白可笑。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恐怕连这宫门都出不去了。

他缓缓松开拳头，垂下眼帘：“不敢。既然已有定论，是君辞孟浪了。”

“哼，知道就好。”刘宗min 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大步离去，“读了几天书，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这儿，拳头才是硬道理。”

顾君辞站在原地，直到刘宗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已熄灭。闯王默许了这一切。那个曾经与他们一同宿在草棚里，分食一块干饼的李大哥，已经被御座上的龙椅彻底异化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宋企郊完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倒下。下一个，会是李岩，还是自己？他必须立刻找到李岩，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斃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宫门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夹道。他感觉自己身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就像那张纸条上画着的独眼。

0or3

李岩的住处比宋企郊的府邸要简朴得多。他并未选择入住前明高官的豪宅，而是在一处僻静的民居里安顿下来。这既是他的性格使然，也是一种刻意的低调。

顾君辞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上，依着约定的暗号叩击了三下。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李岩的亲信李牟。见到顾君z辞，李牟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将他让了进去。

“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有急事要见李将军。”顾君辞压低声音道。

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来到后院书房。李岩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眉头紧锁。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憔셔悴了许多，显然也为京中的乱象而忧心。

“君辞？”看到顾君辞，李岩放下书卷，站起身来，“看你神色匆匆，出什么事了？”

顾君辞反手关上房门，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你先看这个。”

李岩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的目光在“李岩”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看到了顾君z辞和宋企郊的名字。

“这是……”

“我昨夜在武英殿外的石阶上捡到的。”顾君辭简明扼要地将发现纸条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沉声道，“今天一早，宋企郊就被刘宗敏以‘私藏崇祯密诏’的罪名抓了。我刚从宫里出来，刘宗敏说，已经画押认罪。”

“荒唐！”李岩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宋公为人，你我最清楚不过，岂会做这等糊涂事？这分明是构陷！”

“我也知道是构陷。”顾君辞的眼神冷得像冰，“我在宫门口遇到了牛金星，此事他脱不了干系。闯王……恐怕也已经默许了。”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李岩在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他比顾君辭更了解李自成，也更清楚牛金星的为人。牛金星嫉贤妒能，心胸狭隘，早就视他和宋企郊为眼中钉。如今大功告成，正是他铲除异己的最好时机。

“闯王变了。”许久，李岩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痛苦，“昔日那个‘迎闯王，不纳粮’的闯王，快要被京城的富贵迷雾给熏死了。他忘了我们为何而来，忘了天下还有亿万嗷嗷待哺的百姓。”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顾君辞打断了他，“宋企郊倒了，下一个就是你我。这张纸条，既是死亡预告，也是一张催命符。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

“自救？如何自救？”李岩苦笑一声，“兵权，在刘宗敏、李过他们手里。相权，在牛金星手里。你我不过是两个手无寸铁的文人，拿什么跟他们斗？去找闯王说理？只怕话没说完，人头已经落地了。”

这便是他们此刻的“绝对困境”。他们是大顺政权的大脑，却控制不了它的手脚。他们看得见悬崖，却拉不住狂奔的马车。更可怕的是，马车上的人，还要将他们 먼저推下悬崖。

顾君辞看着一脸颓然的李岩，心中 тоже 一片冰凉。他原本指望李岩能有什么奇策，没想到他也陷入了绝望。难道，真的只能束手待毙？

不。顾君辞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那张纸条末尾那个诡异的独眼符号。这不像牛金星的手笔。牛金星为人阴沉，但行事尚有迹可循，他的目标明确，就是权力。而这个符号，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戏谑与掌控感，仿佛一个棋手在欣赏棋盘上的厮杀。

“李兄，你再看看这个符号。”顾君辞指着纸条的末尾，“你可曾见过？”

李岩凑近细看，摇了摇头：“从未见过。笔法扭曲，不像中原人士所书。”

“不像中原人士……”顾君辞喃喃自语，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萌芽。如果这张纸条不是牛金星写的，不是大顺内部的人写的，那会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既清楚地知道大顺内部的派系之争，又乐于见到他们自相残杀？

一个幽灵般的名字，浮现在他的心头——满清。

“君辞，你想到了什么？”李岩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追问。

顾君z辭正要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之声。李牟慌慌张張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将军，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兵马，把宅子给围了！”

李岩和顾君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这么快？

“是谁的人？”李岩厉声问道。

“看不清旗号，但……但领头的人，好像是……是闯王的亲卫队长！”

闯王的亲卫？顾君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果真是闯王的人，那就意味着，闯王已经不再信任他们，甚至……已经对他们动了杀心。牛金星的谗言，终究是起了作用。

“走！”李岩当机立断，拉起顾君辞，“从后院密道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然而，他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身着黑色铁甲的精锐士兵涌了进来，手中的钢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李自成的贴身护卫之一。

他目光扫过李岩和顾君z辞，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冷冷地举起了手。

“闯王有令，”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宣李岩、顾君辞两位大人，入宫议事。”

话虽说着“宣”和“请”，但那架势，分明是来抓人的。黑洞洞的刀口，已经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04

所谓的“入宫议事”，不过是一个体面的谎言。顾君辞与李岩被数十名闯王亲卫“护送”着，穿过幽深的宫巷，最终抵达的却并非议政的大殿，而是武英殿后的一处偏院。这里曾是明代宫廷画师的居所，如今却被清空，显得格外空旷与阴森。

院中，只站着一人。

牛金星。

他依旧穿着那身天祐殿大学士的官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看到顾君辞和李岩被带到，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下，守住院门。

“两位，别来无恙啊。”牛金星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招待两位老友，“闯王日理万机，两位有何要事，与我说也是一样。”

李岩怒視着他，厲聲道：“牛金星！你假傳闯王旨意，構陷忠良，究竟意欲何为？”

“忠良？”牛金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李将军，你是指那个私藏前明密诏的宋企郊，还是指你这个整日将‘仁义’、‘民心’挂在嘴边，却处处与众将帅作对的‘李公子’？”

他的话语刻薄而恶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李岩气得浑身发抖。

顾君辞拦住了他，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牛金星：“牛相，明人不说暗话。宋大人的事，是你一手策划。如今将我二人‘请’来此地，又是为了什么？是想像对付宋大人一样，给我们也安上一个罪名吗？”

“顾学士果然是聪明人。”牛金星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冷，“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宋企郊是我扳倒的。下一个，就是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顾君辞和李岩脸上那震惊与愤怒交织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们两个，一个沽名钓誉，一个自命清高，早就成了我们大顺军中的绊脚石。闯王念旧情，不忍下手，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毁了这大好基业。所以，只能我来做这个恶人。”

“无耻！”李岩骂道，“你才是毁掉大顺基业的罪魁祸首！你嫉贤妒能，排除异己，迟早会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牛金星不屑地搖了搖頭，“李将军，你还是太天真。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帮闯王坐稳了这江山，我就是千古名相。而你们，不过是两个不识时务的蠢货，是史书上微不足道的注脚。”

顾君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今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牛金星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摊牌，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并且得到了李自成的默许。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顾君辞看着牛金星的眼睛，“那张纸条，是你放的吗？”

牛金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纸条？”

他的反应不像作伪。顾君z辭的心猛地一颤。如果纸条不是牛金星放的，那么他之前的推测……那个关于“第三方”的推测，就极有可能是真的！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在操纵着这一切，他精准地预判了牛金星的行动，并提前“通知”了自己！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卫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在牛金xīng耳边低语了几句。

牛金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脸上的得意与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他失声叫道，“山海关……败了？吴三桂降了满清，引清兵入关，我军……全线溃败？！”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懵了。

李岩和顾君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他们预料到吴三桂可能会是一个麻烦，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倒向满清！

“闯王呢？闯王现在何处？”牛金星抓住亲卫的衣领，厉声问道。

“闯王……闯王率残部，正……正往京城方向撤退！前锋……前锋离京城已不足百里！”

完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李自成亲率的主力大军一旦溃败，就意味着大顺政权的脊梁骨被打断了。北京这座刚刚到手的都城，瞬间从龙椅变成了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

牛金星失魂落魄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处心积虑地排除异己，想要巩固自己的权势，却没想到，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江山，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顾君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危机，同样也是转机！眼下的混乱，正是他们脱身的唯一机会！

他看了一眼同样处于震惊中的李岩，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李岩立刻会意。

就在牛金星心神大乱，院中守卫也因这惊天噩耗而阵脚松动的一瞬间，顾君辞和李岩猛地转身，朝着院子的另一侧——那片原本属于画师们晾晒画作的竹林——冲了过去！

“拦住他们！”牛金星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

然而，一切都晚了。

05

竹林之后，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宫墙。顾君辞和李岩都是文人，但常年随军奔波，身手还算矫健。两人合力，翻过宫墙，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夹道里。顾不得摔伤的疼痛，他们立刻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宫城之外狂奔。

身后，是牛金星气急败败的呼喊和侍卫们的追击声。但整个皇宫都因山海关战败的消息而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各处都是奔走呼号的人群，根本无人有心思去盘查他们两个“逃犯”。

他们成功地逃出了紫禁城。

北京城内，已是一片风声鹤唳。消息比他们跑得更快，商铺纷纷关门，百姓拖家带口地试图逃出城去，与那些从前线溃逃下来的散兵游勇混作一团，堵塞了各处街道。往日的繁华，顷刻间化为末日景象。

“我们现在去哪？”李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不能在一起，目标太大。”顾君辞当机立断，“你我分头出城，想办法南下。留得性命，才有将来。”

李岩点了点头，他知道顾君辭说的是对的。他深深地看了顾君辭一眼：“君辞，你自己多保重！若有来日……”

“会有来日的。”顾君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记住，活下去。”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混入逃难的人流之中。

顾君辭没有立刻出城。他知道，此刻城门口必定乱成一团，盘查也最为严密。他反而逆着人流，朝着城西一处偏僻的破庙走去。那是他与一个“朋友”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一个他从未见过面，只通过书信来往的神秘“朋友”。

当初，正是这位朋友通过加密的书信，向他透露了吴三桂与满清之间的暧昧通信。可惜，他当时将此情报上报给李自成，却被牛金星斥为无稽之谈，闯王也未予重视。如今想来，若当时闯王能听他一言，或许不会有今日之败。

而现在，他需要这位朋友的帮助。他更需要知道，那张写着他们三人名字的纸条，究竟是不是也出自此人之手。

破庙残破，蛛网遍结。顾君辞按照约定，在神台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取出了一支蜡丸。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卷。

纸卷上只有一行字：“速来城东土地庙，见故人。”

故人？他在这里哪有什么故人？

尽管心中充滿疑惑，但这已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他不敢耽擱，整理了一下衣冠，尽可能让自已看起来不像个逃犯，然后小心翼翼地穿街过巷，朝着城东而去。

城东土地庙比城西的破庙还要小，只有一间小小的殿宇，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土地神。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缕檀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显得格外幽静。

顾君辞走进庙中，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神龛的阴影后响起。那声音很年轻，也很平静，带着一丝江南口音。

顾君辞心头一紧，沉声问道：“阁下是谁？为何引我来此？”

阴影中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面容俊秀，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但他的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所应有的。

顾君辞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皱起了眉头：“我们……认识吗？”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顾大人自然不认得我。但在下的兄长，与大人却是神交已久。”

“你的兄长是？”

“家兄，侯方域。”

侯方域！复社四公子之一，江南名士！顾君辞心头剧震。他与侯方域确实有过书信往来，探讨时局，引为知己。但那都是在闯王入京之前的事了。他怎么会派弟弟来这里？

“原来是侯公子当面，失敬。”顾君辞拱了拱手，“不知令兄派你前来，有何见教？”

那年轻人，也就是侯方域的弟弟侯方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家兄知大人如今身陷绝境，特派我来，为大人指一条明路。”

“明路？”

“不错。”侯方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顺已亡，李自成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流寇。大人是旷世之才，何必与他一同玉石俱焚？如今，北方已有新的主人。只要大人愿意，我可代为引荐。以大人的才学，在新朝必能身居高位，一展抱负。”

顾君辞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新朝？你指的是……满清？”

侯方夏坦然点头：“正是。清军入关，乃是吊民伐罪，代明复仇。此乃天命所归。”

“哈哈哈哈……”顾君z辞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好一个‘吊民伐罪’！好一个‘天命所归’！我只问你一件事，那张写着我和李岩、宋企郊名字的纸条，可是你们的手笔？”

侯方夏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道：“家兄说，牛金星心胸狭隘，迟早會對各位下手。我们不过是提前告知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罢了。这也是为了保护大人。”

“保护？”顾君辞止住笑，眼神如刀，“看着我们自相残杀，加速大顺的崩溃，好为你们的主子扫清障碍，这也叫保护？”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那个神秘的“朋友”，那个诡异的独眼符号，那份精准的死亡预告……全都是满清的离间之计！他们对大顺内部的矛盾了如指掌，并巧妙地加以利用，轻轻一推，就让这座本就不稳的大厦加速坍塌。

他顾君辞自诩智计过人，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一度将敌人引为“知己”。这是何等的讽刺！

侯方夏看着面色惨白的顾君辞，脸上露出一丝惋惜：“顾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盘棋，从吴三桂决定开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您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必败的结局？”

顾君辞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也是理想彻底破灭的悲哀。他死死地盯着侯方夏，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最后问你，我那位‘神交已久’的‘朋友’，侯方域……他现在，身在何处？”

侯方夏脸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顾君辞的肩膀，望向庙门之外。

“说来也巧，”他轻声说道，“他此刻，就在门外。而且，他还为你带来了一位‘老朋友’。”

顾君辞猛地转身。只见夕阳的余晖中，土地庙那小小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左边一人，正是他遍寻不得的李岩，但此刻李岩被人反剪双手，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而在李岩身边，那个亲手押着他的人，一身戎装，面容冷峻。

那人不是什么侯方域，也不是满清的将领。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顾君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刹那间冻结了。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是闯王身边最信任的亲卫之一，也是昨日将他与李岩“请”入偏院的那个人。

而此刻，那名亲卫的脸上，再无半分大顺军士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审视。他看着顾君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微笑，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李自成，也不是多尔衮。

而是一个顾君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06

“吴三桂。”

当那名亲卫头领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调吐出这三个字时，顾君辞 merasakan otaknya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土地庙里昏黄的暮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李岩眼中喷薄的怒火，以及侯方夏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都变成了一幅静止而荒诞的画卷。

吴三桂？

这个名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过牛金星，想过多尔衮，甚至想过某些隐藏在南明朝廷中的势力，却独独没有将这一切与那个远在山海关的关宁军统帅联系起来。

亲卫头领似乎很满意顾君辞脸上那极致的震惊，他松开了钳制李岩的手，任由李岩瘫软在地，然后缓步走入庙中。他身上的铠甲样式奇特，既有大顺军的风格，又带着几分明军的痕迹，显然是经过了改装。

“很意外，是吗？”他走到顾君辞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们都以为，平西王（吴三桂）开关降清，是一时冲动，是为了陈圆圆那个女人，是为了给崇祯帝复仇。呵呵，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充满戏剧性。”

顾君辞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強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在脑中飞速运转，试图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那张纸条……是你放的？”

“不错。”亲卫头领坦然承认，“那上面的独眼符号，是我关宁军中一支斥候小队的秘密标记。我们的人，早就渗透进了北京城，渗透进了你们大顺军的每一个角落。你们内部的矛盾，牛金星的嫉妒，刘宗敏的贪婪，闯王的刚愎自用……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们故意泄露宋企郊、李岩和我的名字，就是为了借牛金星的手，铲除我们？”顾君辞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不是铲除，是筛选。”亲卫头领纠正道，“宋企郊那样的老顽固，死了也就死了。但像顾大人你和李将军这样既有才干又心怀天下的人，死了未免可惜。我们放出风声，就是要看看，在绝境之下，你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像宋企郊一样束手待毙，还是能像顾大人你一样，嗅到危险，试图寻找棋盘之外的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被堵住嘴的李岩，摇了摇头：“可惜，李将军虽然名声在外，却终究魄力不足，逃出来之后只知如丧家之犬般乱闯，轻易就落入了我们的手中。”

这番话，残酷到了极点。它意味着，从他们逃出皇宫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所谓的逃亡，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跑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z子。

“侯方夏……也是你们的人？”顾君辞转向那个俊秀的年轻人。

侯方夏躬身一礼，答道：“家兄与平西王早就互有往来。我们这些江南士子，早就看透了李自成流寇的本质，也对腐朽的南明不抱希望。当今天下，唯有手握雄兵、并且愿意接纳我等士人的平西王，才是真正的潜龙。我们为平西王联络各方，探查情报，是很自然的事。”

“潜龙……”顾君辞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吴三桂降清，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投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资”！他不是简单地把关隘献给满清，而是以关宁铁骑和山海关为筹码，与满清达成了一场交易。他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平西王”的爵位，他要的是更大的权势，甚至……是这整个天下！

而满清，也需要他这把最锋利的刀，来为他们扫清南下的障碍。双方一拍即合。

“所以，你们提前预判了李自成的失败，并开始提前布局，在我们大顺内部制造混乱，同时‘筛选’和‘招揽’你们认为有用的人才？”顾君z辞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顾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亲卫头領赞许地点了点头，“平西王说了，天下即将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他爱惜你的才华，不愿见你明珠暗投，与李自成那样的流寇一同覆灭。只要你愿意归顺，平西王保证，你未来的地位，绝不会在牛金星之下。”

这就是最后的图穷匕见。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一次彻底摧毁他信仰的阴谋，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招揽至麾下。

他们先让他看到大顺内部的腐朽与残酷，让他绝望；再让他看到自己的“智慧”被人玩弄于股掌，让他感到无力；最后，再给他指出一条“光明”的出路。一步一步，摧毁他的精神支柱，让他除了归顺之外，别无选择。

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土地神那泥塑的脸上，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顾君辞沉默了很久。他在思考，也在感受着胸中那股从冰冷转为炙热的情绪。他想起了在西安时，李自成亲自为他倒上劣酒，说“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大军”；想起了李岩彻夜不眠，为他讲解“均田免赋”的理想；想起了那些虽然粗鄙但却真诚的士兵，围着篝火，憧憬着“吃饱穿暖不受欺负”的日子。

那些画面，或许已经被胜利的狂欢所玷污，但它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那份理想，或许已经被现实击得粉碎，但它曾经燃烧过。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亲卫头领和侯方夏，脸上露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多谢平西王的美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只是，顾某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顾大人请讲。”亲卫头領很有耐心。

“你们处心积虑，布下如此大局，想必是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顾君辞的目光变得幽深，“那么，你们可曾算到，我顾君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等对方回答，他嘴角的笑容猛然扩大，眼中却迸射出决绝的光芒。他猛地转身，不是扑向门口，也不是扑向李岩，而是朝着神龛上那尊泥塑的土地神，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与碎裂的泥块四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谁也想不到，顾君辞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给出他的回答。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靠着 crumbling 的神台，缓缓滑落在地，额头上鲜血淋漓，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惊骇的亲卫头领和侯方夏，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顾君辞……不做贰臣。”

07

顾君辞的决绝，是吴三桂的亲卫头领和侯方夏都始料未及的。他们精心设计了一场心理上的围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没算到猎物宁愿选择自我毁灭，也不愿被驯服。

“快！救人！”亲卫头领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他要的是一个活的、能够为吴三桂出谋划策的顾君辞，而不是一具尸体。

侯方夏也慌了神，连忙上前，试图撕下衣摆为顾君辞包扎。然而，顾君辞撞得太狠，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出，他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直被忽略的李岩，眼中那绝望的火焰，突然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着悲愤、羞愧和一丝疯狂的决然。他看到顾君辭用生命捍卫了讀書人的最后一点骨气，而自己，却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擒来，准备当成劝降的道具。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

“啊！”李岩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挣脱了口中的布团，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像顾君辞一样，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他转身扑向墙壁，但中途却被一名反应过来的士兵死死抱住了腰。

“放开我！让我去死！”李岩疯狂地挣扎着，状若疯魔，“我愧对君辞！愧对闯王！愧对天下百姓！”

土地庙内，一片大乱。一个头破血流，生死不知；一个状若疯癫，一心求死。亲卫头领气急败败，他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平西王交代的任务，一个都没完成。

“都给我带走！”他怒吼道，“找最好的大夫，必须把顾君辞给我救回来！至于李岩，先把他綁起來，让他冷静冷静！”

士兵们手忙腳亂地将昏迷的顾君辞抬起，又用绳索将仍在挣扎的李岩捆了个结结实实，一行人狼狈地退出了土地庙。

暮色彻底降临，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尊被撞毁的土地神，默默地见证着这场理想与权谋的血腥碰撞。

顾君辞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额头上的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传来一阵阵清凉的刺痛。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绝非军营或监牢。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庭院。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

顾君辞转头看去，只见侯方夏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敬佩，也有一丝无奈。

“我……没死？”顾君辭的声音嘶哑。

“你的头骨很硬，运气也很好。”侯方夏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我们请了京城最好的外科大夫，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过大夫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顾君辭沉默了。他求死而不得，这意味着，对方还不肯放过他。

“李岩呢？”他问道。

侯方夏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李将军……在你昏迷的第二天，趁我们不备，用一截碎瓷片，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顾君辞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李岩，那个和他一样心怀理想却又同样无力的朋友，终究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践行了“士可杀不可辱”的信念。

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宋企郊死于构陷，李岩死于壮烈，而他，却屈辱地活了下来。

“为什么还要救我？”顾君辞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侯方夏，“是想等我伤好了，再送到吴三桂面前，让他看看你们的‘战利品’吗？”

侯方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顾大人，你误会了。平西王听说你宁死不降的事迹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你更加敬重。他说，‘有此等风骨之士，何愁天下不定’。他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再对你无礼，更不许再提招降之事。”

“那你们想怎样？把我囚禁一辈子？”

“不。”侯方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冷风吹了进来。“你自由了。”

顾君辞愣住了。

“自由？”

“不错。”侯方夏转过身，神色严肃，“平西王说，他敬重你的气节，不愿强人所难。但他也不能放任你这样的人才，再去投奔李自成，或是南明。所以，他给你一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们会以上宾之礼待你，衣食无忧，你可以读书，可以研究学问，我们绝不打扰。只是，你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第二，”侯方夏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可以离开。我们会给你一笔盘缠，一张路引，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立誓，此生此世，永不再涉足朝堂，永不再为任何一方势力出谋划策。你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一个山野村夫。”

这才是真正诛心的一招。

吴三桂看透了顾君辭。他知道，对顾君辞这样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也不是囚禁，而是剥夺他实现抱负的权力。让他空有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天下风云变幻，而自己无能为力。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顾君辞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留下来做笼中鸟，或是离开去做一个被拔掉爪牙的“自由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的人生，从他撞向神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我选第二条。”他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

08

一张盖着关宁军大印的特殊路引，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一匹健壮的蒙古马。这就是吴三桂送给顾君辞的“自由”。

顾君辞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将头发简单地束起，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被斗笠的阴影遮住。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落魄的赶路书生。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座囚禁了他数日的宅院，只是沉默地翻身上马，朝着南方，漫无目的地走去。

北京城已经彻底换了主人。街上到处都是剃着金钱鼠尾、身穿号坎的八旗兵。昔日的大顺军，要么战死，要么溃散，要么投降。李自成仓皇西逃，曾经不可一世的“闯王”，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流寇。

顾君辞的南下之路，是一条见证崩溃与毁灭的路。

他亲眼看到，那些曾经跟着李自成高喊“均田免赋”的农民军，在溃敗后，变成了比官兵更凶残的土匪。他们抢掠村庄，燒殺淫掠，完全丧失了最初的理想，只剩下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在一个叫真定的地方，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大顺军中的一名猛将，姓党，作战勇猛，曾深受李自成器重。此刻，他却带着几十个残兵，占据了一处渡口，做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他认出了顾君辞，热情地拉着他喝酒。

“顾学士，他娘的，这世道！”党将军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酒坛子痛哭流涕，“当初咱们从陕西出来，是为什么？是为了让穷苦人有饭吃！可现在呢？现在咱们他娘的在干什么？在抢穷苦人的最后一粒米！闯王败了，咱们的根也烂了！”

第二天，顾君辭准备离开时，党将军将他送到渡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顾学士，你是个好人，是个干净人。别跟我们这些脏人混在一起了。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用。”

顾君辞没有推辞。他知道，这可能是这位昔日猛将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了。他上马远去，走出很远后回头，看到党将军和他的手下，因为分赃不均，已经拔刀相向，在渡口的尘土中扭打成一团。

他继续南行，进入河南地界。这里曾是李自成起家的地方，是他获得最多拥护的根据地。但如今，这里也是被战争蹂躏得最惨的地方。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

他在一座破庙里躲雨，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兵。那老兵是李岩的旧部，一名河南籍的读书人，因为崇拜李岩的“李公子”之名而投军。山海关一役，他侥幸逃生，一路乞讨回家，却发现家乡早已被战火焚毁，亲人尽丧。

“我们……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老兵 gripping 顾君辞的手，眼中流着浑浊的泪水，“李公子死了……他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死……我们打跑了皇帝，赶走了官老爷……为什么日子……比以前还苦……”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顾君辞默默地将他掩埋在破庙之后，没有立碑。他不知道该为他写下怎样的墓志铭。是“大顺军战士”？还是“理想的殉葬品”？

一路行来，他看到了太多这样的“结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文臣武将，那些曾经淳朴真诚的士兵，如今的下场，无外乎三种：死于战乱，沦为盗匪，或是像这个老兵一样，在绝望中无声地死去。

李自成的败亡，不仅仅是一个政权的覆灭，更是一场理想的彻底破产。它所带来的后果，是信念的真空，是秩序的崩塌，是人性的沉沦。

“其败亡有多彻底？”顾君辞骑在马上，任由冷风吹拂着他额上的伤疤，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他想，真正的彻底，不是全军覆没，不是身死国滅。而是当你回头望去，发现自己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一切，最终都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笑话。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无论好坏，无论忠奸，最终都被碾碎成了历史的尘埃，连一声叹息都未曾留下。

这才是最深沉的悲哀，最彻底的败亡。

09

顾君z辭一路南行，最终在湖广与江西交界的一处偏僻山脉停下了脚步。这里群山环抱，与世隔绝，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他用吴三桂给的银两，买下了一处废弃的农舍，几亩薄田，彻底成了一个山野村夫。

他不再关心天下大事，不再阅读任何与时局相关的文字。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耕田、种菜、修缮房屋这些具体而实在的事情中。他想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的思想，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然而，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如何也无法磨滅。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梦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梦到李自成在篝火旁对他描绘的未来，梦到李岩与他彻夜 debating 理想，梦到宋企郊那张正直而固执的脸，梦到那个在破庙中断气的老兵……他们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无法回答。

一年后，初夏。一个消息像风一样，吹进了这座与世隔絕的山村——大顺皇帝李自成，在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兵败身死。

传闻有很多版本。有的说，他是被清军追击，战死沙场；有的说，他是被 local 的乡勇地主武装围攻，力竭而亡；还有一个流传最广的版本说，他是在饥饿难耐之际，与几名亲卫下山寻找食物，因抢夺乡民的食物而发生冲突，最终被愤怒的村民用锄头和镰刀活活打死。

一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让大明王朝覆灭的枭雄，一个曾经登基称帝的君王，最终的结局，竟是如此的窩囊与不堪。

顾君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田里插秧。他愣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泥水漫过脚踝，手中的秧苗滑落水中。他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感到悲伤，心中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与荒芜。

他想起了那场溃败。他想，如果当时李自成听了他的建议，不急于与吴三桂和清军决战，而是选择战略性地撤回西安，鞏固关中根据地，再聯合南明，共抗满清，历史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历史没有如果。

就在李自成死讯传来的那个下午，顾君辞的农舍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像个逃难的乞丐。但他走进院子时，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

“这里……倒是个清静的好地方。”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顾君z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从那张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上，辨认出了熟悉的轮廓。

“牛……牛相？”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狼狈，但随即又化为一种自嘲的冷笑：“牛相？呵呵，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牛相。只有一个叫牛金星的丧家之犬罢了。”

顾君辞沉默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自己昔日的政敌重逢。

他没有问牛金星是如何沦落至此的。李自成兵败后，他手下的文臣武将树倒猢狲散，牛金星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他默默地走进屋里，端出了一碗水和两个粗粮饼子，放在牛金星面前。

牛金星看着眼前的食物，眼睛瞬间红了。他不再顾及任何体面，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又连忙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吃完之后，他才缓过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顾君辞：“你……不恨我？”

“恨？”顾君辞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都过去了。你我不过是同一艘破船上的乘客，船沉了，谁又能幸免？你我之争，在更大的棋局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牛金星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泪水。他想起了当初在偏院里，自己是如何意气风发地宣判顾君辭和李岩的“死刑”，又是如何因山海关的败讯而惊慌失措。他自以为是操盘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和顾君辞一样，都只是棋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悔恨，“我不该嫉妒李岩的声望，不该排挤你们……我若能容人，闯王若能听你们的劝，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顾君z辭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老人，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知道，牛金星的忏悔，不是因为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他输了。如果当初胜利的是大顺，他此刻只会是名垂青史的开国元勋，会将所有被他铲除的异己，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顾君辞问道。

牛金星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清廷在悬赏我的人头，南明那些东林党余孽也恨我入骨……我或许……只能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他看着顾君辞，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希冀：“顾……君辞，你……你可否收留我几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帮你干活，砍柴、挑水，我什么都能干……”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执掌生杀大权的大顺丞相，此刻，只求能有一个苟活下去的角落。

顾君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怜悯。是对一个生命的怜悯，也是对那段荒唐岁月的最后一点祭奠。

10

牛金星在顾君辞的农舍里住了下来。他 valóban 很勤快，劈柴、挑水、喂鸡，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赎罪。但他的身体早已被酒色和权欲掏空，干了没几天，就病倒了。

他病得很重，整日躺在床上， high fever不退，说胡话。在梦中，他不停地喊着“闯王”、“陛下”，时而又是“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时而又哭喊着“我错了”、“饶了我吧”。

顾君辞请了附近山村的郎中来看，郎中也只是摇摇头，开了几服草药，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顾君辞知道，牛金星的心病，是无药可医的。那是权势从顶峰轰然坠落的巨大失落，是理想彻底破灭后的万念俱灰。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牛金星的病情突然加重。他从昏迷中醒来，一把抓住顾君辞的手，枯瘦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有力。

“君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李岩……”他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我看到他们了……他们都来找我索命了……还有宋企郊……还有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们都在地底下等着我……”

顾君辞默默地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你……你是个好人……”牛金星的力气越来越小，“当初……当初那张纸条……我若是信了你……我们联手……或许……或许……”

他没有说完“或许”之后的内容。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没有“或许”。那艘船，从驶入北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要沉没。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顾君辞为他合上了双眼。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屋内心照得雪亮。他看着牛金星那张在死亡中凝固了恐惧与悔恨的脸，心中一片平静。

他将牛金星和那个不知名的李岩旧部，葬在了同一片山坡上。两座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就像他们那段昙花一现的“大顺王朝”一样，注定要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

至此，那张纸条上的三个人，宋企郊、李岩、顾君辞，以及构陷他们的牛金星，都有了各自的结局。死者已矣，而生者，却要背负着所有的记忆，继续活下去。

几年后，清朝的统治逐渐稳固。顧君辭所在的这个小山村，也开始有了新的秩序。他收养了几个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在自己的农舍里办起了一个小小的学堂，教他们读书识字。

他不再教经世致用之学，只教他们《三字经》、《百家姓》，教他们如何辨认五谷，如何计算田亩。他想让他们成为一个普普通通、能够安身立命的人，而不是成为像他自己一样，空有屠龙之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龙肆虐，最终连自己也被灼伤的“读书人”。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顾君辞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的头发已经花白，额上的伤疤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一个最小的孩童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举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先生，您看，我写的‘天下太平’！”

顾君辞接过那张纸，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却又充滿希望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座灯火喧嚣的武英殿，浮现出李岩决绝的眼神，浮现出牛金星悔恨的泪水，浮现出那个老兵死前的诘问。一幕幕，一人人，最终都定格成这两个字——天下。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它，拯救它，最终却被它碾得粉身碎骨。

他慢慢地折好那张纸， carefully 地放进怀里，就像当年收藏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死亡预告一样。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脸上露出了一丝淡然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悲凉，也有一丝终于解脱的平静。

大顺朝的文臣武将们，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的结局，就是李自成败亡之彻底的最好注脚。而他顾君辞，作为这场大戏唯一的幸存者和见证者，他的结局，或许就是活着，然后遗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