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正德若未早死,明朝或许不亡;他留下的三大布局极关键;说他是千古一帝真不算夸张
正德十六年,南巡归途,豹房。
帝座之上,朱厚照的脸色苍白如纸,那身曾于应州沙场上驰骋纵横的明黄戎服,此刻显得空阔无比。他并非如外间所传,因落水染疾而衰。御医们早已束手,唯有心腹大将江彬侍立在侧,甲胄未解,目中尽是赤红血丝。
“江彬,”天子声线微弱,却有金石之音,“朕非亡于水,乃亡于人心。”
他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三枚以丝线紧扣的龙纹玉简,递了过去。“此三策,朕之毕生所谋。其一,为江山立盾;其二,为社稷铸血;其三,为万世寻根。朕……时不我与。你须寻得一人,一个能看懂朕之孤心,而非朕之荒唐的……纯臣。”
言罢,这位被天下文臣骂作“顽童天子”的帝王,眼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随之龙驭上宾。殿外,百官伏跪,山呼驾崩,却无人知晓,这间充斥着虎豹气息的殿宇内,藏着一个足以颠覆大明国祚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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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京城,初秋。
天街上的金风卷着御道旁衰败的槐叶,打在杨清源的乌纱帽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立在都察院的门前,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被风鼓动,更显其身形单薄。他是新科的监察御史,授官不过三月,胸中的抱负与热血,尚如新铸的洪钟,未经岁月锈蚀。
今日,他将要做一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奏疏。那上等的宣纸,因指尖的汗渍而微微发皱。奏疏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字斟句酌,呕心沥血而成。弹劾的,正是当今天子——大明皇帝朱厚照。
“清源,三思啊。”同僚张嵩从他身后赶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你这道折子一旦递上去,轻则廷杖去职,重则……诏狱里可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杨清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个此刻正在豹房中与虎豹嬉戏的荒唐君主。
“子瞻兄,”杨清源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风闻奏事,乃我等天职。如今陛下沉湎豹房,不理朝政,宠信宵小,大兴土木,致使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若我等再缄默不言,与庙堂之上尸位素餐的木偶何异?他日史笔如铁,你我该如何自处?”
张嵩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长叹一声:“你……你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去赌那虚无缥缈的青史留名!”
“非为留名。”杨清源转过头,双眸亮得惊人,“为的是这天下,为的是我心中那点读书人的骨气。”
他不再理会张嵩的劝阻,迈开步子,走向通政司的衙门。沿途的官吏看到他手中的奏疏,无不露出或惊诧、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神情。人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杨御史,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弹劾皇帝?自太祖爷立下“言官无死罪”的规矩以来,被打死的言官还少吗?
杨清源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三日前,他亲眼见到上百辆大车,满载着从江南搜罗来的奇珍异兽、美貌少女,浩浩荡荡地运进豹房。那领头的太监,正是权倾朝野的“八虎”之一。车队经过时,道旁有老者因避让不及,被护卫的缇骑一鞭抽倒在地,血溅尘埃,却无人敢上前过问。
那一刻,杨清源心中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这不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发生在他眼前的荒诞与罪恶。
他不能忍。
将奏疏递交上去的那一刻,杨清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任何狂风暴雨。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既非廷杖,亦非诏狱。
当晚,一纸来自豹房的秘密敕令,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案头。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敕令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却简单得令人心惊肉跳。
“着监察御史杨清源,即刻入豹房觐见。”
落款,是天子朱厚照的私印。
那小太监放下敕令,幽幽地说了一句:“杨大人,车驾已在门外恭候。陛下……等您很久了。”
杨清源捏着那张薄薄的敕令,指尖冰凉。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那个被他痛斥为“桀纣之君”的皇帝,竟要在深夜,于他那声名狼藉的巢穴中,单独召见他。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雷霆之怒,又是何等莫测的杀机?
02
夜色如墨,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噔”声。车厢内没有点灯,杨清源只能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平日里繁华的京城,此刻已陷入沉睡,唯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萧索。
他的心,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都往下沉一分。
豹房,这个在满朝文武口中如同龙潭虎穴的地方,他终于要去亲眼见识了。传闻那里机关重重,猛兽遍地,更有无数从西域请来的番僧方士,日夜修习长生秘术,行那不堪入目的荒唐之事。
他弹劾的奏疏,想必已经摆在了皇帝的案头。按照常理,龙颜大怒之下,他会被直接下到锦衣卫的诏狱,受尽酷刑,屈打成招,而后被安上一个“结党营私,诽谤君上”的罪名,牵连家族,流放三千里。
可皇帝没有。
皇帝选择了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方式——召见。
这就像猫在玩弄爪下的老鼠,不急着一口咬死,而是要先欣赏它的恐惧与挣扎。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巨大建筑群前停下。这里位于皇城之西,高墙耸立,墙头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火铳的精锐士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野兽腥臊与草药芬芳的奇特气味。
这里就是豹房。
杨清源被引下马车,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的护卫一左一右地“护送”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关卡。他注意到,这里的护卫,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如山,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截然不同。他们身上的杀气,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
一路上,他没有看到任何传闻中的妖艳女子或是袒胸露乳的番僧。相反,他看到的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一座座高大的武库,以及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演武场。场上,数十名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深夜中操演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阵法,口中呼喝之声低沉有力,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里……不像是一座淫乐的宫殿,反而更像是一座军营,一座隐藏在京城心脏地带的秘密堡垒。
杨清源心中的困惑,愈发浓重。
他被带到一座主殿前。殿门紧闭,门口侍立着八名与先前护卫一般无二的彪形大汉。引路的小太监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了三下门环。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杨大人,请吧。陛下就在里面。”小太监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中。
杨清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迈步跨入殿内。殿中光线昏暗,只在中央点着几支巨大的牛油蜡烛。烛光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猛虎、雪豹的标本影子,投射得张牙舞爪。
大殿正中,没有龙椅,只有一个铺着虎皮的巨大榻座。
一个身穿黑色便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饶有兴致地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波斯弯刀。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动作间充满了力量感。
杨清源知道,那便是大明的天子,朱厚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按照礼制下跪行礼。
“免了。”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在朕的豹房,不兴朝堂上那套繁文缛节。杨清源,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是何等样人,敢骂朕是桀纣之君。”
杨清源依言抬头,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皇帝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剑眉入鬓,凤目狭长。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脸上没有杨清源想象中的暴戾与荒淫,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睥睨一切的漠然。
朱厚照打量着他,就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你可知,上一封这么骂朕的折子,是翰林院的王侍读写的。如今,他家的祖坟上,草都三尺高了。”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清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臣……知罪。”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哦?你何罪之有?”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将擦拭干净的弯刀随手插回刀鞘,“是朕不该建豹房,还是不该南巡?是你骂错了,还是……朕做错了?”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杨清源心头。他若认错,便是承认自己身为言官却捕风捉影,失了风骨;他若坚持,便是当面顶撞君主,死路一条。
这是一个死局。
杨清源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建豹房,巡江南,皆是君上之自由。然,因此而耗费之钱粮,皆是民脂民膏;因此而废弛之朝政,皆是社稷之忧。臣之罪,在于人微言轻,不能使陛下幡然醒悟。至于臣所言之事,句句属实,臣,无错!”
话音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03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清源,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躯壳里剥离出来,放在烛光下仔细检视。
杨清源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比面对廷杖和诏狱的恐惧更甚。这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碾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不让目光有丝毫的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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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古怪。
“好一个‘臣,无错’!”他走下榻座,踱步到杨清源面前,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满朝文武,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滑吏,要么是读死书的腐儒。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伸出手,用那柄弯刀的刀鞘,轻轻挑起杨清源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你以为,朕不知道国库空虚?不知道流民四起?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清流’,背地里干着怎样男盗女娼的勾当?”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朕待在这豹房里,当真只是为了与虎豹嬉戏?”
杨清源的瞳孔猛地一缩。皇帝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陛下为何……”他下意识地问出口。
“为何?”朱厚照冷笑一声,收回刀鞘,转身走向一旁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巨大的、堪舆详尽的《大明九边图》。“因为朕若坐在那奉天殿的龙椅上,听到的,永远是他们想让朕听到的。看到的,永远是他们想让朕看到的。朕的旨意,出了紫禁城,到了地方,能剩下三成,就算谢天谢地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个帝国,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就像一棵被蛀空了心的百年老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杨清源彻底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这位以“顽劣”著称的皇帝口中说出。这与他二十年来所受的圣贤教育,与整个文官集团对皇帝的描述,完全背道而驰。
“杨清源,”朱厚照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胆子的人。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看清这棵老树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的机会。”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卷黄绫敕令,扔到杨清源脚下。
“这是给你的新差事。即日起,你不再是监察御史,朕封你为‘内帑稽查使’,一个朕刚想出来的官职。你的职责,就是去查一笔账。”
杨清源捡起敕令,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敕令上写的,是要他去稽查京城一家名为“四海通”的盐号的账目。
四海通?他有所耳闻,那是一家规模不大的盐商,在京城数以百计的盐号中,毫不起眼。让一名御史,去查一家小盐号的账?这简直是……大材小用,荒唐至极。
“陛下,这……”
“怎么,觉得委屈你了?”朱厚照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吗?那就去吧。去看看那些每日在市井中奔波的‘蝼蚁’,都在搬运些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朕,这千里之堤,究竟是否如你所想的那般坚固。”
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杨清源手握敕令,心中翻江倒海。他完全看不懂皇帝的意图。这究竟是一场羞辱,还是一场考验?或者,这背后隐藏着他无法想象的深意?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踏入豹房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他要么被这漩涡吞噬,要么,就只能顺着它的力量,去探寻最深处的秘密。
“臣……遵旨。”他躬身领命,声音干涩。
“去吧。”朱厚照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虎皮榻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激昂的言辞,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当杨清源退出大殿,重新站在豹房深夜的寒风中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回头望去,那座在传闻中污秽不堪的殿宇,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高深莫测,充满了谜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敕令,上面的墨迹未干。
稽查盐号。
皇帝的这步棋,究竟落向何方?
04
顶着“内帑稽查使”这个前所未有的古怪官衔,杨清源次日便来到了位于京城东市的“四海通”盐号。
这间盐号门面不大,生意也算不上红火,伙计们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打着哈欠,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市侩的精明。
当杨清源亮出那卷盖着天子私印的黄绫敕令时,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将他奉为上宾,请入后堂。
“不知天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掌柜的亲自奉上热茶,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杨清源没有与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奉旨查账,将你盐号自开业以来的所有账本,全部搬出来。”
掌柜的连声应是,立刻吩咐伙计将后院库房里的账本一箱箱地抬了出来。整整三大箱,堆在杨清源面前,散发着陈年的霉味。
接下来的三天,杨清源便把自己关在了盐号的后堂里。他没有动用任何随从,只身一人,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枯燥的流水账。
起初,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每一笔盐的进出,每一笔银钱的往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找不到半点破绽。这家盐号的生意不大,每日的流水也不过百十两银子,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值得皇帝亲自下旨来查的理由。
杨清源甚至开始怀疑,这当真是皇帝对他的戏弄和羞辱。
然而,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他没有放弃。他相信,皇帝费这么大周章,绝不会只为了看他的笑话。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在一本三年前的旧账本的夹缝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是一个用淡墨画出的水滴图案。若非他看得仔细,几乎就要错过。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重新翻阅所有的账本,将每一页都对着光仔细检查。果然,在不同的账本里,他又陆续找到了几个同样的标记。这些标记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在页眉,有时在句末,隐藏得极为巧妙。
他将所有带有标记的页面抽出来,单独排列。这些账目本身并无异常,但当他将这些账目对应的日期、银两数目、以及经手人姓名单独抄录下来时,一个惊人的模式浮现了。
这些交易,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宣府镇。
宣府,九边重镇之一,是抵御北方蒙古部落的第一道防线。一家京城的小小盐号,为何会与边镇有如此频繁且隐秘的联系?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发现这些标记旁的银两数目,若用一种特定的方式相加,其总和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绝不是一家小盐号能够拥有的体量!
杨清源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张巨大网络的边缘。这张网,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他不动声色,继续装着查账的样子,但暗中已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条线索上。
第五日傍晚,当他准备收工离开时,盐号的掌柜笑呵呵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走了进来。
“杨大人,辛苦了几天,小的一点心意,给大人打打牙祭。”
杨清源瞥了一眼食盒,里面是京城最有名的“福满楼”的招牌菜。他心中冷笑,这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掌柜的有心了。”杨清源淡淡地说道,“账目繁多,本官还需些时日。只是有些账目,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看得颇为费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将那几页抄录着“问题账目”的纸张,放在了桌案最显眼的位置。
那掌柜的眼角余光扫过纸张,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是是是,都是些陈年旧账,劳烦大人了。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他便躬身退了出去。
掌柜离开后,杨清源立刻检查了食盒,菜肴里没有毒。但他知道,真正的“毒”,已经开始蔓延了。
他明显感觉到,盐号内外,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那些看似在街边闲逛的货郎、算命的先生,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盐号的大门。
他被监视了。
这些人,不是皇帝的人。皇帝若要监视他,绝不会用如此粗劣的手段。
这些人,是那张大网派来的。他们想知道,自己究竟查到了多少。
杨清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现在就像是走在悬崖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当晚,他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留宿在盐号的后堂。他吹熄了灯,将一柄从护卫那里要来的匕首藏在袖中,和衣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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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杨清源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屏住呼吸,清晰地听到,有数个轻盈的脚步,正在向他的房间靠近。
来了!
他翻身下床,躲在门后,手中的匕首,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滑。
他不知道门外有多少人,但他知道,这些人绝不是来请他喝茶的。皇帝把他扔进了这个漩涡,却没有给他任何保护。他现在,只能靠自己。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破门而入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以及利器入肉的轻响。
随即,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清源愣住了,紧贴着门板,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杨大人,没事了。是主子派我们来护您周全的。”
主子?
是皇帝!
杨清源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皇帝果然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他拉开门栓,只见门外站着两名黑衣人,正是那晚在豹房见过的护卫。而在他们脚下,躺着三具已经断了气的尸体,都是夜行衣打扮。
其中一名护卫递过来一个油布包裹。
“大人,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杨清源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打开第一页,一行用特殊墨水写就的密文,赫然映入眼帘。
杨清源虽然不懂这密文,但他认得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符号。那正是他在账本上发现的、代表“宣府镇”的标记!
而在册子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串用汉字写成的名字和日期。
当他看清最末尾那个名字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被抽干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内阁首辅,谢迁”。
一个计划,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今夜子时,城外十里坡,废弃驿站。交易。
杨清源的大脑一片空白。内阁首辅,当朝文官之首,被誉为“社稷之栋梁”的谢阁老,竟然是这张通敌、走私、贪腐巨网的幕后黑手之一?
这怎么可能!这颠覆了他的一切认知!
他猛地抬头,看着那两名黑衣护卫。他明白了。皇帝让他查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盐号。皇帝让他查的,是人心!是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朝堂!
他看了一眼天色,离约定的子时,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他必须去!他必须亲眼去看看,这真相究竟有多么黑暗!
他更明白,他必须立刻将这个发现,禀报给皇帝。这是唯一能救他自己,也可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的办法。
他抓起那本册子,不顾一切地冲出盐号,冲向了那座他曾以为是罪恶渊薮的……豹房。
05
夜风凄厉,如鬼哭狼嚎。
杨清源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狂奔,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他脑中一片混乱,那本小册子里的内容,像一柄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的理智。
谢迁!
那可是当朝首辅,三朝元老,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的文章,自己曾逐字逐句地拜读过;他的德行,被清流们奉为圭臬。这样一位柱石之臣,怎么可能与边镇武将勾结,行此等叛国之事?
是圈套?是构陷?
可那本册子上的密文,与盐号账本的标记一一对应,环环相扣,绝非伪造。
他忽然想起了皇帝在豹房中那番愤懑之言:“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清流’,背地里干着怎样男盗女娼的勾当?”
难道……皇帝早就知道了?
他派自己去查盐号,根本就是一个引子,一个诱饵!他早就料到会有人坐不住,会派人来灭口,而那些灭口的人身上,就藏着真正的线索!
好深的心机!好可怕的帝王术!
杨清源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感觉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皇帝在用他的命,去钓那条隐藏在深水中的大鱼。
可如今,鱼已上钩,他这颗棋子,却也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下。他手握着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证据,也等于握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棋手身边。
豹房那高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门口的守卫看到他去而复返,神情狼狈,并未阻拦,只是迅速向上通报。
他被一路引至那座熟悉的主殿前。这一次,殿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烛光,还隐约传来人声。
杨清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来不及多想,只想立刻冲进去,将手中的一切都交给皇帝。
他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踉跄着冲了进去,高声喊道:“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殿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杨清源抬头望去,只见朱厚照依旧坐在那张虎皮榻上,神色平静。而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绯红色的内阁公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神态谦恭。他听见杨清源的声音,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杨清源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日早朝,都会出现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那个人,正是他刚刚在册子上看到的,被指为幕后黑手的——内阁首辅,谢迁!
谢迁……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深夜的豹房,与皇帝密谈?
杨清源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看看手中的册子,又看看御座之侧的谢迁,一个荒诞到让他无法呼吸的念头,猛然蹿了上来。
难道……这是一个局中局?
皇帝在测试他,而谢迁……也是局的一部分?
还是说,自己闯进来,正好撞破了他们最核心的秘密?
谢迁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而御座上的朱厚照,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看着手足无措的杨清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角落。
“杨清源,你来得正好。”天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身旁的谢迁,又指了指杨清源手中的册子,慢条斯理地说道,“谢阁老方才还在与朕商议,说你是一柄未经打磨的利剑,不知是否堪用。如今看来,你不仅锋利,而且……还懂得自己寻找剑鞘。”
杨清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手中的册子,此刻重如千钧。皇帝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御座之侧,向天子密奏之人,竟是……他要弹劾的巨贪?这究竟是怎样一个颠倒乾坤的局?他推开的,究竟是一扇通往真相的门,还是一扇通向地狱的门?
06
殿内,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杨清源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死死地盯着朱厚照和谢迁,试图从他们平静的表情下,解读出这惊天反转背后的真相。
“陛下……谢阁老……这……这究竟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语调。
谢迁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杨清源面前,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显得老迈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杨御史,”谢迁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老夫知道你此刻心中充满了疑虑。你手中的那本册子,是真的。上面记录的,也都是事实。”
“那……那您……”杨清源指着谢迁,又指着册子上的名字,语无伦次。
“那上面的名字,确实是老夫。”谢迁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你可知,为何一本记录着通敌叛国网络的密账,会如此轻易地落入几个杀手手中?又为何,这几个杀手,会如此精准地被陛下派去的人截获?”
杨清源猛地一震,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是……是您故意泄露的?”
“不错。”谢迁抚了抚长须,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这张网,牵连太广,盘根错节。宣府总兵李嵩,与北元部落暗通款曲,走私铁器、粮食,换取金银珠宝。而他在朝中的靠山,便是以户部尚书张彩为首的一批重臣。老夫身为首辅,若公开查办,必然打草惊蛇,且会引起整个文官集团的剧烈反弹,他们会认为这是陛下在借机打压文臣,到时候,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
杨清源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内幕,任何一件传出去,都足以引发一场朝堂大地震。
朱厚照此时也从榻上站起,缓步走来,接过了话头:“所以,朕与谢师傅,便演了这出双簧。谢师傅在明,扮演一个处处维护文官体统,甚至不惜与朕顶撞的‘忠直老臣’,以此来稳住他们。而朕在暗,借着‘荒唐’的伪装,在豹房里,秘密训练一支只忠于朕的‘新军’,并建立一个独立于锦衣卫和东厂之外的情报系统。”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清源:“这就是朕的第一策——‘立盾’。一面是谢师傅这面安抚朝臣的文盾,一面是豹房这支对外征伐的武盾。内外结合,方能徐图破局。”
杨清源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惊心动魄的方式重组。
原来,皇帝的荒唐,是伪装;首辅的守旧,是潜伏。
君臣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了一个如此之大的局!
“那……查盐号……”
“是你这柄剑的‘开刃’。”朱厚照笑道,“朕需要一个棋子,一个能打入敌人内部,却又干净得让他们查不出任何背景的棋子。你家世清白,性格刚直,弹劾朕的奏疏,更是让你成了所有‘清流’眼中的自己人。你是最好的人选。朕让你去查盐号,就是要逼出那条线上的人,让他们以为你发现了什么,进而对你下手。而谢师傅,则会‘恰到好处’地,将那本真假参半的密账,通过他安插在对方阵营里的暗线,送到杀手手中。”
杨清源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投石问路”,好一招“将计就计”!
他自己,就是那颗被投出去的石头。而激起的涟漪,则完美地暴露了所有敌人的位置。
“所以,今夜十里坡的交易……”
“是一场鸿门宴。”朱厚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朕的‘新军’,今夜将第一次亮出獠牙。宣府总兵李嵩的心腹,户部尚书张彩的亲信,都会出现在那里。朕要将他们,连同他们交易的巨额赃款,一网打尽!”
“而你,杨清源,”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从你推开这扇门开始,你就不再是棋子了。朕要你做……执棋人之一。”
谢迁也微微颔首:“清源,你可愿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苍生,走上这条注定孤独且危险的道路?”
面对君臣二人的目光,杨清源只觉得热血上涌。之前所有的恐惧、迷茫、困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与使命感。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那句“看懂朕之孤心,而非朕之荒唐”的真正含义。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臣,杨清源,愿为陛下与阁老效死,万死不辞!”
朱厚照与谢迁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夜,京城西郊十里坡,喊杀声震天,火光冲霄。一支装备精良、战法诡异的神秘军队,如天降神兵,将在此地秘密交易的一众叛国贼人全部擒获,缴获走私银两高达三百万两。
朝野震动。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07
十里坡之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户部尚书张彩、宣府总兵李嵩等一众核心人物,虽未当场被擒,但其心腹党羽被一网打尽,罪证确凿,已是瓮中之鳖。朱厚照以雷霆之势,下令锦衣卫与新成立的“内帑稽查司”联合办案,由杨清源挂帅主理。
一时间,杨清源这个名字,从一个不知名的刺头御史,一跃成为天子身边炙手可热的新贵。无数人想要巴结他,探听口风;更多的,则是张彩一党的同僚,对他恨之入骨,视其为叛徒和酷吏。
杨清源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了对案件的深入调查。他发现,这张贪腐大网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从边镇的军粮采买,到朝廷的官位升迁,从江南的盐税,到运河的漕运,几乎无孔不入。许多看似清廉正直的官员,都在这张网中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每一次审讯,每一次查抄,都像是在撕开大明朝华丽外袍下的一块烂肉,脓血横流,触目惊心。
这日,杨清源刚刚从诏狱审完一名户部侍郎,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稽查司的临时衙门。谢迁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清源,辛苦了。”谢迁递上一杯热茶。
“阁老。”杨清源躬身行礼,接过茶杯,苦笑道,“越查下去,越是心惊。我大明……竟已糜烂至此。”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谢迁叹了口气,“这也是陛下与老夫,不得不行此险招的原因。若再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不等水开,这锅就先漏了。”
他看着杨清源布满血丝的双眼,话锋一转:“不过,今日老夫来,不是与你谈这些。张彩等人虽是主犯,但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你这番动作,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文官集团那边,已经有数十封奏疏递了上来,弹劾你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说你是陛下的爪牙,欲重演太祖朝酷吏之治。”
杨清源闻言,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默然不语。这些天,他早已领教了那些“清流”同僚的口诛笔伐。他们看不到国家的沉疴,只看到自己的“体面”和“规矩”被打破了。
“你不必在意这些。”谢迁安抚道,“这些人,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罢了。陛下要老夫来告诉你,他的第二策,该发动了。”
“第二策?”杨清源精神一振。
“正是。”谢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这次查抄‘十里坡’,缴获了三百万两赃款。这笔钱,陛下没有让它入国库,而是直接拨入了‘内帑’,也就是他自己的小金库。这,便是第二策的关键——‘铸血’。”
谢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大明的广袤疆域。
“我大明之症结,说到底是‘钱’。国库之权,尽在户部与文官之手。陛下想要练兵、想要赈灾、想要变法,事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伸手要钱。他们若是不给,纵是天子,也无可奈何。长此以往,君权旁落,政令不出紫禁城,国事自然日渐败坏。”
“所以,陛下要建立一个独立于国库之外,只由他一人掌控的财政系统!”杨清源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然也!”谢迁赞许道,“这便是‘内帑’的真正用途!它不是为了满足陛下一己之私欲,而是要成为推动帝国变革的‘血液’!有了钱,陛下的‘新军’才能扩充,才能装备最好的火器;有了钱,才能绕开层层盘剥的官僚,将赈灾的粮食直接送到灾民手中;有了钱,才能推行新政,而不必受制于人!”
“十里坡的三百万两,就是第一笔启动的资金。接下来,所有查抄贪腐所得,都将注入内帑。陛下要用贪官的钱,来办利国利民的事。这叫……取之于贼,用之于国。”
杨清源听得热血沸腾。这手笔,何其之大!何其之妙!
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要顶着“贪财”的骂名,执意扩充内帑。原来,这背后竟是如此深远的布局。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杨清源问道。
“继续查。”谢迁的语气变得冰冷,“顺着张彩这条线,把所有与他有染的蛀虫,一个一个地给老夫揪出来!抄他们的家,夺他们的财!你做得越‘酷’,朝中那些人就越是人心惶惶,陛下的内帑,就越是充盈。同时,你也要做好准备,迎接最猛烈的反扑。”
谢迁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清源,你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你要记住,你不是孤军奋战。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有老夫为你周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陛下的力量在护着你。放手去做吧。”
送走谢迁,杨清源独自在堂中静坐良久。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他将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引经据典、空谈仁义的清流御史。他将成为一柄染血的剑,为皇帝,也为这个国家,斩开一条通往新生的血路。
窗外,风雨欲来。
08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京城官场都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杨清源以“内帑稽查使”的身份,手持天子剑,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反腐风暴。户部尚书张彩被革职下狱,其党羽被连根拔起,牵连官员多达百余人。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抄没的家产,如流水一般被运入皇宫,直接充入内帑。朱厚照的小金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
与此同时,对杨清源的攻击也达到了顶峰。弹劾他的奏疏,在通政司堆积如山。他被描绘成一个心狠手辣、罗织罪名、谄媚君上的佞臣、酷吏。许多昔日的同窗好友,与他割袍断义,视他为士林之耻。
杨清源对此一概不理。他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每日不是在审问犯官,就是在整理卷宗,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这日,他正带人查抄一名被定罪的侍郎府邸。府中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其奢靡程度,令人咋舌。而就在库房的暗格里,他们发现了一批私藏的军用强弩和甲胄。
这让杨清源心头一凛。一个文官,私藏如此之多的军械,意欲何为?
他立刻下令封锁现场,并连夜入宫,向朱厚照禀报。
豹房,书房内。
朱厚照正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什么。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不同军队的旗帜,其布局,正是大明北方的九边防线。
听完杨清源的禀报,朱厚照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意料之中。”他指着沙盘上“宣府镇”的位置,“李嵩虽倒,但他在边军中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朝中的人,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旦京中事变,他们便可引边军入关,行那‘清君侧’的乱举。”
杨清源听得冷汗直流:“陛下,那我们……”
“不必慌张。”朱厚照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自信,“朕的第三策,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从身后的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递给杨清源。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只欲扑的猛虎,背面则是一个“察”字。
“这是‘虎察卫’的令牌。”朱厚照解释道,“这是朕亲手建立的第三支力量,一个独立于锦衣卫、东西厂,甚至独立于豹房新军之外的……眼睛。它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监察天下,上至藩王公卿,下至贩夫走卒,无所不察,无所不闻。”
“这……这不就是另一个锦衣卫?”杨清源愕然。
“不。”朱厚照摇头,“锦衣卫和东厂,早已与文官集团沆瀣一气,烂到了根子里。他们是家犬,养久了,只会对着主人摇尾巴。而朕的‘虎察卫’,是饿狼。他们没有官职,没有品阶,分散于市井、江湖、军中,甚至……就在那些文官的府邸之中。他们只认令牌,只听朕一人的号令。他们,才是朕真正的‘立国之根’。”
这便是皇帝的第三策——“寻根”!
建立一个绝对忠诚、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将整个帝国的脉搏,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杨清源手握令牌,只觉得它重逾千斤。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帝总能料敌先机。原来,在暗处,还有这样一股可怕的力量在为他服务。
“那名侍郎府中的仆役,就有朕的人。”朱厚照淡淡地说道,“他私藏军械之事,朕比你早三天就知道。朕之所以不动,就是在等,等他把这些军械,送给该送的人。”
“陛下是想……顺藤摸瓜?”
“正是。”朱厚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朕要看看,这京城里,究竟还有多少人,心怀不轨。朕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走到杨清源身边,沉声道:“清源,朕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拿着这块令牌,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朱厚照附耳过去,对杨清源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杨清源听完,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皇帝让他去见的,竟然是京城最大青楼“醉月楼”的老板,一个名叫“钱三爷”的江湖人。
一个天子重臣,一个稽查使,要去见一个青楼老板?这传出去,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酷吏”威严,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但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将所有的疑惑都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知道,皇帝的每一步棋,都蕴含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意。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信任,并执行。
当他拿着令牌,换上一身便服,走进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醉月楼时,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09
醉月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楼内丝竹悦耳,酒香浮动,穿着暴露的歌姬与满身铜臭的富商们推杯换盏,一派奢靡景象。杨清源身着普通绸衫,混在人群中,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按照朱厚照的指示,来到三楼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前,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精壮的汉子,他上下打量了杨清源一番,眼神警惕。
杨清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亮出了那枚“虎察卫”的玄铁令牌。
汉子看到令牌,神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将他迎了进去。
雅间内,陈设典雅,一个穿着华贵、体态微胖的中年人,正坐在窗边,悠闲地品着茶。他看到杨清源,立刻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杨大人吧?鄙人钱富,江湖人称‘钱三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此人正是醉月楼的老板,钱三爷。
杨清源皱了皱眉,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满身市侩气的商人,与皇帝口中那个神秘的“虎察卫”头目联系起来。
“钱老板客气了。”杨清源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杨大人不必拘束。”钱三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挥手让那名壮汉退下,然后亲自为杨清源倒了一杯茶,笑道,“我知道大人心中有疑虑。一个开青楼的,怎么会是为陛下办事的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杨大人可知,这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是哪里?”
杨清源没有回答。
“不是都察院,不是锦衣卫,也不是东厂。”钱三爷自问自答,“而是这烟花柳巷之地。王公贵族在这里一掷千金,是为了寻欢;文人墨客在这里吟诗作对,是为了风流;商贾巨富在这里谈天说地,是为了生意。人喝醉了,心防就松了。一句无心之言,可能就藏着天大的秘密。”
“我这醉月楼,每日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哪位大人升了官,哪位将军打了败仗,哪家的小妾偷了人,哪里的粮价要涨……没有我不知道的。陛下,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杨清源心中一动,渐渐明白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污秽的地方,往往能藏着最干净的秘密。
“陛下让大人来找我,是为了那批军械的事。”钱三爷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的人已经查明,那名侍郎,只是一个中转。真正想要这批军械的,是安化王在京城的内应。”
“安化王?”杨清源大惊。
安化王朱寘鐇,是太祖之孙的后代,封地在宁夏。此人素有野心,朝中早有风闻,但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不错。”钱三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杨清源,“安化王已在宁夏招兵买马,勾结蒙古部落,准备起事。他派人潜入京城,联络对陛下新政不满的旧臣,并私购军械,只待时机一到,便效仿‘靖难之役’,以‘清君侧’为名,挥师南下。”
杨清源看着纸条上的名单,上面赫然列着十几个朝中大臣的名字,其中不乏一些平日里以“忠贞”示人的清流。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钱三爷沉声道,“这些人,今晚三更,将在城南的普渡寺,与安化王的使者会面,商议起兵的具体事宜。那批军械,也会在今晚运出城去。”
杨清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叛乱,已在暗中酝酿成形!
“陛下知道吗?”他急切地问道。
“陛下……自然知道。”钱三爷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陛下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要的,不是一个个地抓捕这些叛臣,而是要……将他们聚在一起,一劳永逸地解决掉。”
“杨大人,陛下给您的任务,就是今晚,带上您的人,去普渡寺。不是去抓人,而是去……看一出好戏。”
杨清源彻底明白了。
从查盐号,到反腐,再到引出安化王的谋逆,这一切,都是一个连环局。皇帝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他要将所有心怀不轨的势力,全部引到棋盘上,然后用最雷霆的手段,一次性将死!
他手心冒汗,既为皇帝的心机感到恐惧,又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感到兴奋。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对着钱三爷郑重地一拱手,“多谢钱三爷告知。今夜,杨某定会准时到场。”
离开醉月楼,杨清源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却被乌云遮蔽,只透出淡淡的、冰冷的光晕。
他知道,今夜过后,大明的朝堂,将迎来一次彻底的、血腥的洗牌。而他,将是这场大戏最重要的见证者。
10
子时,城南普渡寺。
这座平日里香火鼎盛的古刹,今夜却是一片死寂,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月光,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杨清源带着数十名“内帑稽查司”的精锐,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寺外的密林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决定性时刻的到来。
没过多久,几顶黑色的轿子,从不同的方向,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寺庙门前。从轿中下来的人,都用黑巾蒙面,迅速闪身进入寺内。
杨清源通过“虎察卫”提前给他的名册,辨认出了那些人的身形。他们都是朝中重臣,是那份谋逆名单上的人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队伪装成香客的彪形大汉,护送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也进入了寺中。那人,想必就是安化王的使者。
“大人,都到齐了。我们是否现在就冲进去?”一名副手低声问道。
杨清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再等等。陛下说,让我们看戏。”
他话音刚落,普渡寺的大雄宝殿内,忽然亮起了灯火。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埋伏的众人皆是一惊。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伴随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和绝望的嘶吼。但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个呼吸,寺内便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摇曳的灯火,将一个个挣扎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
杨清源的副手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人,这……”
就在这时,寺庙那沉重的山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俊朗,但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锦衣卫!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一队队手持强弩、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校尉。他们将一具具尸体从殿内拖出,扔在空地上。
杨清源认得那些尸体,正是刚才进去的那些叛臣,以及安化王的使者。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一刀封喉,死状凄惨。
提灯笼的锦衣卫指挥使,走到了杨清源面前,微微一拱手,道:“杨大人,奉陛下口谕,叛臣已尽数伏诛。此地,便交由杨大人来‘清扫’了。”
杨清源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明白了。
皇帝根本没有动用他的“新军”,也没有动用“虎察卫”。他用的,是那支早已被所有人认为已经腐朽不堪的……锦衣卫。
皇帝在用这场杀戮告诉所有人,他不仅有新磨的利剑,他手中那把用了百年的旧刀,依旧锋利!他能缔造新的力量,也同样能掌控旧的势力。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掌控一切,不留任何死角!
“有劳指挥使大人了。”杨清源定了定神,回了一礼。
他知道,皇帝让他来,不是让他抓人,而是让他来“收尾”。抓捕活口,审讯定罪,那是言官的打法。而皇帝的打法,是直接从肉体上消灭。然后,再由他这个“酷吏”,来为这场杀戮,披上一件“谋逆伏法”的合法外衣。
黑白两道,君臣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普渡寺的琉璃瓦时,这场惊天大案,已经尘埃落定。
杨清源回到豹房复命。
朱厚照依旧站在那副巨大的九边图前,只是这一次,他手中拿着的,不再是推演的旗帜,而是一支朱笔。
他将“宁夏”的位置,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清源,京城里的杂草,已经除尽了。”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畅快,“接下来,该去修剪一下边疆的枯枝了。”
他将一道拟好的圣旨,递给杨清源。
“朕要御驾亲征,讨伐宁夏。朕不在京中这段时日,朝堂,就交给你和谢师傅了。朕的三策,已为你铺平了道路。朕的江山,就看你们如何守护了。”
杨清源接过圣旨,双手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世人只知他顽劣荒唐,却不知他胸中藏着如此宏大的谋略,肩上扛着如此沉重的江山。
为了这个国家,他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甘愿化身孤家寡人,在黑暗中独行。
杨清源深深一揖,拜倒在地。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照扶起他,君臣二人,并肩立于窗前,望向东方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
“清源,”朱厚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遥远的未来,“待朕扫平边患,整顿吏治,开海通商……我大明的下一个百年,必将远胜汉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当他拿开手帕时,一抹刺眼的殷红,出现在洁白的手帕上。
杨清源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厚照却毫不在意地将手帕揉成一团,藏入袖中,对杨清源笑了笑,那笑容灿烂如朝阳。
“小毛病,南巡时落下的病根罢了,不碍事。”
他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眼中依旧是那片属于帝王的星辰大海。
杨清源看着皇帝挺拔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他忽然想起了那句在豹房流传的谶语:帝星将陨,非亡于水,乃亡于……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这位他刚刚才懂得的帝王,这位承载着大明所有希望的君主,他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而那三大惊天布局,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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