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怀仁堂内授衔典礼的红毯一路铺到台阶下。身着崭新将军礼服的王尚荣刚从彭德怀总司令手里接过金光闪闪的中将肩章,一个瞬间,他却想起千里之外家乡河岸的腥咸水汽——那里有位终日与刀与鱼为伴的老人。若非六年前那封询问信寄到青海军区,他或许仍无法确认,父亲是否安好,又是否已知自己改名参军的所有秘密。
将时间拨回到1949年10月初,湖北石首县调关镇的早市一如往常嘈杂。河风裹着泥腥味儿,渔船靠岸,鱼桶里翻腾着白鲢。镇区干部匆匆而来,把一份《人民日报》铺在案板上,纸角被鱼血浸出淡红。“老王,快看!这不是你家那个娃么?青海军区的副司令员!”
“你说啥?我哪来的副司令员儿子?”鱼鳞飞溅,他一时没听明白。
再凑近细看,报上那位军人身姿挺拔,眉眼却透着几分熟悉。老人愣了神:自己唯一的儿子明明叫王尚寅,从没听他说过改名。
石首与青海,相距两千余公里,沟通只靠邮局。区里建议写封信核实。“王尚荣司令员:报上照片与我儿极像,斗胆相问,您是否曾名王尚寅?”短短几行,洋洋洒洒的墨迹里满是忐忑。邮差翻山越岭,半月后才将信递到西宁南山嘴军区招待所。
捧信的那一刻,王尚荣站在窗前。戈壁晚风掠过军装衣角,他的目光却再次回到1927年的石首。那年,他十二岁,因家贫辍学,被父亲送至湖南华容一家瓷器作坊当学徒。烧窑间歇,他常攥着几页破旧《新青年》,偷偷读。也是那年,贺龙、周逸群的队伍打进洪湖,他被满街飞舞的红布条所吸引,悄悄跟着队伍走了。为了不牵累家人,他把“寅”改作“荣”,随红五师闯湘赣,枪林弹雨里再没回过家。
1931年冬,瓦屋塘阻击战。红军为掩护主力突围,王尚荣端起重机枪,压制敌火。机枪手倒下,他顶上;弹雨像恶犬扑来,几乎贴着头皮嗖嗖过。最凶险那三分钟,他腰间的两块光洋替他挡住来弹,留下深深凹痕。这对光洋本属于奶奶的嫁妆,临行前老人说:“贴身放好,保你平安。”一句乡音,撑了少年心里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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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南征北战,部队番号几易,其人始终未改初衷。抗日时期他在晋冀鲁豫,解放战争又随十八兵团进军大西北。1949年5月青海解放,王尚荣临危受命,出任青海军区副司令员。西宁高原氧气稀薄,夜里零下十度,指战员宿舍屋顶常结霜。为了保证后勤,他拖着早年受伤的左腿,一连走遍湟水河谷十几个牧区,只为摸清能供给前线的畜源。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那封来自石首的询问信到达军区。信纸上墨痕隐约模糊,显然写信者手不停抖。王尚荣盯了良久,泪水模糊灯光。副官提醒:“首长,该回会议室了。”他摆摆手,只回了句,“家信,比会议更要紧。”当晚一口气写下回信三页,先说明自己确是王尚寅,再致歉十八年音信全无,末尾只说:“孩儿一切安好,望父亲保重。”
1950年春,石首的旱船插满迎风彩旗。人群中,鱼贩王光尧借来一件旧呢大衣,拉着仅剩的两名幼子,踏上北去列车。七天七夜,车窗外江南烟雨渐变为陡峭山岩。他们抵达西宁已是深夜,站台空旷,夜气凛冽。王尚荣从吉普车上跳下,一把扶住踉跄下车的父亲。“爹,是我,尚寅。”两人对视数秒,抱头而泣,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消瘦的老兵与佝偻的父亲,就此跨越十八年时空裂痕。
那次相聚极短。青藏高原的局势紧张,王尚荣当天夜里就被电话召走。临行前,他用左手在父亲粗糙手背上拍了拍:“等我忙完,一定再回石首。”父亲未多言,只把早已褪色的围裙塞到军车里——那是家里最厚实的布料,挡风。
遗憾的是,此后父子真正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高原建设、边防整训、参加1953年战区军事后勤会议,王尚荣在日程与伤病间奔走。请假返乡总被紧急电报挤掉。1954年他曾短暂回湖北,却因洪水入户,父亲随乡邻上堤防汛,父子再擦肩。
再说授衔。彼时的怀仁堂灯火辉煌,墙上悬着丹青山河图。王尚荣把中将证书小心折好,夹进皮夹,再把那条曾当围裙的布条轻轻抚平——父亲寄来的“护身符”一直随身。反复摩挲间,粗布早已线头四起,但布料的腥咸味仿佛还在。他在心里盘算:等工作告一段落,要给父亲寄点新式挂网,方便他日后捕鱼。
新中国成立后,像王家这种因改名、因战乱与亲人失联的案例并不少见。统计显示,仅第二野战军就有近三万人在抗战与解放战争期间改用化名。通讯落后、交通断裂,让亲情常被迫沉默。有人终其一生没等来一封家信,有人回到故乡却再寻不见门户,有人如王尚荣,一封报纸剪影终串联起血脉。
试想一下,如果区委干部没有那天的好奇心,这场认亲是否会被拖得更久?又或者,老父亲会不会在某个清晨挑着鱼担,依旧喊着“鲜鱼咧”,却再也不知儿子已封金星?历史的光照总在人生细缝里透进来,偶然与必然交错,那一纸询问信看似寻常,却让战争年代失落的亲情得以重聚。
回顾王尚荣后半生,他先后担任青海、甘肃军区司令员,年过花甲仍随部队进驻帕米尔高原巡边。1980年代离休时,他仍珍藏着那两块凹痕明显的光洋与那条鱼市围裙。从石首滩头到雪域高原,再到首都礼堂,中将肩章见证的不只是个人奋斗,更是一条普通农家子弟融入民族史诗的轨迹。今天翻看旧报,人们或许只记住了他的军衔与功绩,然而在他心底,最亮的勋章却可能只是父亲那句迟来的提问——“您是否改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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