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锡纯在治疗温病时,一直强调一个核心思路:不能只盯着“清热”两个字,更不能一见外感就排斥补法。他提出的白虎汤加人参,并用山药代替粳米,并不是简单的加减,而是基于对气分、津液和正气关系的深刻理解。
这个思路的关键,在于一边清气分的大热,一边托住正气,让邪气有路可出,同时还能生津止渴、滋阴退热。在张锡纯看来,这样的方子结构才算完整。若是遇到真阴已经严重亏损的情况,单靠这一类方子仍然不够,必须再配合重用滋阴药物,才能真正挽回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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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记载的一则医案,很能体现张锡纯的临床判断力。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在初夏得了温病,五六天后已经出现高热、口渴、神志昏沉的情况。舌头几乎没有舌苔,表面却干裂发黑,还明显收缩,脉象细数而无力。这样的表现,在当时很多医生眼里,已经是预后极差的重证,甚至会被认为难以救治。但张锡纯并没有被这些表象吓住,而是仔细分析:热势仍在,但真正危险的是阴液将竭、正气欲脱。于是同时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方面用白虎汤加人参、山药,清热托邪;另一方面又用熟地、山药、枸杞、阿胶,并加入生鸡子黄,专门滋阴、生津、醒神。
这两组药不是一起猛攻,而是分别煎好后慢慢轮流服用。结果十个小时左右,病人神志明显恢复,自述像是从昏睡中醒过来一样。舌头虽然仍然发黑,但已经不再干缩,这说明津液开始回生。随后又根据余热未尽的情况,改用玄参、人参继续滋阴清热,两天后大便通畅,舌面津液充盈,黑色舌皮逐渐脱落。这一整套变化,正是张锡纯所说的“既扶正,又逐邪”,不是单纯把火压下去,而是让身体重新具备自我修复的能力。
几天之后,这位老妇人的丈夫也患上温病,年纪相仿,发病时间也接近,但证候却完全不同。同样是烦热口渴,但脉象洪滑而长,按下去依然有力,舌苔白厚,中间微黄。张锡纯一看便知道,这不是阴虚欲脱,而是气分实热炽盛。家属为了退热,特意从八十里外运来大量冰块,让病人日夜食用,但烦热口渴丝毫未减。张锡纯于是仍然选用白虎汤加人参、山药的思路,只是将方中生石膏的用量加到四两,连服两剂,热退渴止,病势迅速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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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对此十分疑惑,觉得冰都压不住的热,为什么几两石膏反而见效。张锡纯解释得很清楚:问题不在“凉不凉”,而在“通不通”。冰只是暂时刺激感觉,并不能真正把内里的邪热引出来;而生石膏生用,虽不算极寒,却有宣通之性,能让郁在体内的热通过腠理慢慢外达。即便不一定大汗淋漓,热也能一点点散掉。这正是张锡纯反复强调的地方——治热病,不能只靠压制,更重要的是给邪气一个出口。
把这两位老人的医案放在一起看,就能清楚理解张锡纯“随证加减”的真正含义。年纪相同,病因相似,但一个是阴虚为本,一个是实热为主;一个需要熟地、枸杞、阿胶来托住根本,一个却必须重用石膏清泄大热。方药本身并没有固定的“对症模板”,真正决定疗效的,是对虚实、气血、津液状态的准确判断。这也是张锡纯反对死守方书、不敢变通的原因。
在这些经验中,熟地的使用尤其值得注意。历代医家中,反对在温病、外感中使用熟地的人并不少,理由多是认为其滋腻、易恋邪。但张锡纯在大量临床实践中发现,有一类病人并不是邪热太盛,而是自身真阴太亏,已经无法承受外感之邪。此时如果一味清散,只会加速正气崩溃。文中记载的一位体质羸弱的年轻女子,温病数日后出现痰喘,用小青龙汤加石膏后表证虽解,但随即出现精神恍惚、心悸、脉象浮而无根的危象,正是阴气将脱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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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来不及按原方配齐药物,张锡纯便先用山药暂时托住,再大量使用熟地配合山药,一日之内多次服用,竟然将人从垂危边缘拉了回来。事后回看,虽未完全按理想方药执行,但熟地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极为关键。也正是这些亲身经验,让张锡纯坚定提出:在真阴大亏、正气不支的温病中,应当放胆使用熟地等滋阴药,而不是被成见所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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