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我所料,蛇,上钩了。
半个月后,柳莺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她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甚至抛下了嗷嗷待哺的“三儿子”。
可见江南盐引的诱惑,远比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要大得多。
她回京那日,排场极大。
身上穿着京城时下最时兴的云锦,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眼。
她一进国公府的大门,就直奔我的院子,隔着老远便“噗通”一声跪下。
“女儿不孝,让母亲挂心了!女儿给母亲请安!”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姿态做得十足,眼中却难掩那份小人得志的贪婪和得意。
我连忙亲自上前,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亲热无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娘亲好好看看,都瘦了。”
我演得慈爱,她演得孝顺,一时间,母女情深,羡煞旁人。
晚膳时,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阿凝从小最讨厌吃的菜。
我亲手夹了一筷子满满的香菜放进她碗里,笑得一脸慈祥。
“凝儿,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多吃点,看你在边关都吃瘦了。”
柳莺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
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但她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强笑着将那口香菜咽了下去,还对我甜甜一笑:“谢谢娘,还是娘最疼我。”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
饭后,我带她去后花园散步。
我指着园中那棵高大的石榴树,故作感慨。
“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就是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把右边胳膊给磕破了,哭了好几天呢。”
我故意说错了位置。
阿凝当年摔伤的,是左臂。
柳莺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女儿记得,就是这儿!当时可疼了,还是娘亲抱着我哄了好久呢。”
她附和得天衣无缝,脸上装出追忆的温情。
我心里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带她回房,命人抬出几大箱珠宝首饰。
“这些都是娘给你准备的,你远在边关,也该添些像样的首饰了。”
柳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扑过去,一件件地抚摸着那些华美的珠钗、剔透的玉镯,眼里的贪财藏都藏不住。
她对我更加亲热,一口一个“娘”,叫得比亲生的还甜。
当晚,夜深人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到了我安置阿凝的那个偏僻小院外。
是柳莺贴身带来的一个丫鬟。
她显然是得了主子的命令,想来一探究竟。
可惜,她还没靠近窗户,就被我早已安排好的护卫,当场“失手”打断了一条腿。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很快,柳莺就披着衣服,神色慌张地赶了过来。
她一见我,就立刻跪下“请罪”,说自己管教下人不严,冲撞了府里。
我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淡淡地开口:
“国公府规矩大,不比别处。不该去的地方,就不要乱闯,免得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上一身晦气。”
我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的脸上。
柳莺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脸上掠过惊惧,很快又翻涌出让人发冷的怨毒。
她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们都在演戏,就看谁先演不下去。
我一边用这些小把戏敲打着柳莺,让她如坐针毡。
另一边,我让周叔拿着从她房里“捡”到的几根头发,以及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几句方言口音,去暗中查访她的底细。
范围很快就锁定在了淮南一带。
几天后,我“病倒”了。
病得极重,卧床不起,水米不进,连王太医都连连摇头,说我年事已高,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柳莺大喜过望,表面上却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日夜守在我床前。
她亲自为我喂药,为我擦身,演着一出感天动地的孝女戏码。
一日午后,我假装“昏迷”。
她以为我睡熟了,便不再伪装。
我听到她站在床边,用极低的声音,恶毒地咒骂:
“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死?霸着这么多家产,也不怕噎死!等她死了,这偌大的国公府,连同那江南的盐引,就全都是我的了!”
“还有那个小贱人,居然还没死透,真是命大!等老东西一咽气,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喂狗!”
在她转身离开后,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眼神冷得像冰。
杀意,在胸中沸腾。
时机,差不多了。
我让周叔,立刻将我“病危”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到边关陆骁的耳朵里。
陆骁,我的好女婿。
你担不担心,你的岳母一死,家产旁落?
你放不放心,让你那空有美貌、胸无大志的假妻子,一个人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为你守着这泼天的富贵?
你,该回来了。
地狱的门,已经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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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比我想象中更沉不住气。
收到消息不过十日,他便以“探望病重岳母”为由,亲率一队亲兵,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京城。
他风尘仆仆,甲胄未解,一进国公府,就直奔我的病床前。
那张英武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悲痛”。
他跪在我的床边,握住我枯瘦的手,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岳母大人!小婿来迟了!您怎么样了?”
他演得,可比柳莺那个蠢货,要逼真多了。
若不是我亲眼看着我的女儿被折磨成那副模样,恐怕连我都要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动。
我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看着他。
“骁儿……你回来了……”
“我怕是……不行了……”
“我沈家……偌大的家业,以后……都要靠你了……”
我看到陆骁脸上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但他嘴上,却说得愈发悲痛:“岳母大人定能福寿安康,长命百岁!您可千万不能说这种话!”
我“欣慰”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挣扎着,提出要当即立下遗嘱。
我要将我沈家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以及那个人人觊觎的江南盐引,全部转到“阿凝”,也就是柳莺的名下。
再由他,镇北将军陆骁,代为掌管。
陆骁和柳莺对视了一眼。
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们彼此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即将得手的贪婪与得意。
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他们以为,我这个老糊涂,终于要将万贯家财,拱手相送了。
我虚弱地吩咐下去,今晚,就在我这院中设下家宴。
把我最信任的几位族中长老,和府里几位手握实权的老管事,全都请来。
我要当着他们的面,“见证”我移交家产这件大事。
夜幕降临。
家宴上,陆骁和柳莺志得意满,春风满面。
他们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沈家的新主人,频频向各位长老和管事敬酒,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
“以后沈家,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叔伯了。”
“我与凝儿,定不会忘了各位的扶持之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好。
我摆了摆手,示意春禾。
春禾会意,将所有伺候的下人都屏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我、陆骁、柳莺,以及几位被我请来做“见证”的心腹与长老。
陆骁举起酒杯,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对着我。
“岳母大人,您就安心颐养天年吧。以后的一切,都有小婿在。”
他声音洪亮,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也慢慢地笑了。
然后,我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叔推着一个蒙着厚厚黑布的轮椅,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轮椅上,那个被黑布笼罩的轮廓之下,传来一阵压抑的、熟悉的、野兽般的悲鸣。
“嗬……嗬……”
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陆骁和柳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个轮椅的瞬间,猛然凝固。
他俩心里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缓缓地从病榻上坐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病重”的模样。
我走下床榻,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轮椅前。
我的手,搭在了那块黑布上。
然后,在陆骁和柳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猛地,将黑布掀开!
黑布之下,是我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四肢尽断的女儿,阿凝!
她那张残破不堪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满堂死寂。
只能听到几位长老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陆骁的脸上,一字一句问他:
“好女婿,你看看。”
“我这个女儿,和你带回来的那个,哪一个,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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