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文忠
那辆毛驴车,是从一九七五年鲁西北平原的初冬薄雾里缓缓走来的。它走得慢,走得稳,嗒嗒蹄声敲在乡间土路上,也仿佛叩在了时光的扉页上。车上坐着新任潘桥公社党委书记郭洪义——县委办公室主任调任而来,全部家当不过是一床被褥、一个旧木箱。没有送行队伍,没有吉普车扬尘,只有妻子默默赶着借来的小拉车,陪他走过这四十里赴任路。到了公社门口,看门人打量着这位风尘仆仆的“庄稼汉”,直到见他搬下那只吱呀作响的木箱,才恍然迎上前:“您就是郭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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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面素朴如一幅褪色的乡土木刻,却自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那力量不在声势,而在那卷起的被褥褶皱间,在毛驴温顺垂下的眼睫里,更在这位书记近乎执拗的“不”字中——不要送行、不要专车,连同事用自行车捎一程也婉拒。这份执拗,是那个年代一种清澈的信仰:干部的脚就该沾泥土,肩就该扛风雨。
于是,我们看见了这样的郭书记。上任后,他常独自蹬一辆自行车,像一滴水汇入田野与村落。车铃轻响,摇落田埂露水,也叩问着土地的墒情。他看见躺在地头歇息的浇地小伙,听见那句带着情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没有亮身份训斥,只默默蹲下,用手去堵漏水的渠口。“你没错,累了歇歇也应该。”一句话,冰释了所有隔阂。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是懂农事艰辛、知人体恤的“自己人”。这小事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公社——因为它带着久违的、体温般的亲近。
“同吃同住同劳动”,在郭洪义那里不是口号,是日常。在县委办公室时,他就常去机关菜园干活;到了公社,他和驻村干部吃一样食堂,连一顿简单招待也坚持付清四元饭钱。某个夜晚,一朔料桶八毛钱一斤的酒,几碟小菜,旧日同事与老领导喝到微醺。酒薄,情厚。杯盏之间,有对往昔并肩岁月的念想,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笃定:无论走到哪,他们仍是那群能和群众“无话不谈”、不觉“隔阂”的人。这便是真正的“鱼水之情”。鱼从未想离水炫耀鳞片,水亦自然将鱼拥在怀中。那时的干部,睡农家炕,吃百家饭,一同下地出力,汗水滴进同一片泥土。他们身上没有“官气”,只有晒透的“地气”与蒸腾的“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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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不来自职位与排场,而来自田垄边的俯身、纠纷中的公道话、荒年时与百姓一同蹙起的眉头。毛驴车的辙痕,早被柏油路覆盖;破木箱与搪瓷缸,已成记忆里的旧物。时代轰鸣向前,办公条件今非昔比,治理方式日新月异。我们不再需要、也不可能让每位书记都乘毛驴车赴任。然而,那吱呀声中承载的精神内核,是否也随车影远去?那内核,是“不扰民”的自觉,是“接地气”的本能,是将心比心的体谅,是与民众甘苦共尝、悲欢相通的赤子心肠。
这不是厚古薄今,亦非沉湎旧梦。而是在惊叹现代治理的效能时,仍须铭记那份最质朴的初心。物质的清贫,或更能映照精神的丰盈;方式的“土气”,往往包裹着情意的真挚。那辆毛驴车,宛如一个时代的隐喻:路,须一步一步走,才走得踏实;心,要一寸一寸贴,才贴得温暖。
回望来路,毛驴车并未消失。它已化作一枚精神路标,静立时代洪流之畔,提醒所有“在路上”的人:无论坐驾如何换代,通讯怎样发达,“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根本之路,永不可改道;那份与人民呼吸相通、命运与共的赤子情怀,永不该抛锚。这或许正是那辆小毛驴车,穿过近半个世纪的风尘,留给我们最珍贵而沉静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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