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11日的清晨,长沙火车站雾气未散。守在站台的值班员远远望见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衫、手提画箱的中年人快步而来,脸上还残留着连夜赶路的倦意——这人正是正在湘西写生的傅抱石。他原打算就地再逗留几日,可头天深夜接到江苏省国画院的加急电报:“中央来电,速赴北京。”短短十个字,让他来不及多想,只得连夜踏上北上的列车。车厢里轰隆作响,回想起方才在山间捕捉到的云岫苍松,他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因为这一次,召他进京的人是周恩来总理和陈毅元帅。
抵达前门外的东方饭店,傅抱石才弄清任务:与关山月联袂为即将完工的人民大会堂创作巨幅山水。题目已经拟好,四个字——“江山如此多娇”。彼时大礼堂主体工程正以惊人速度收尾,全国人民都在等待十周年国庆的崭新象征,可大厅北壁原定的浮雕因工期紧张被迫放弃,需以国画取而代之。尺幅至少六米见方,主题要涵盖五岳千川、四时风光,更要在隆重端庄中透出中华山河的磅礴生机。任务之艰,可以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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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赶到京城时,握着傅抱石的手只说了一句:“这可是硬仗。”两人师承迥异——一位金陵画派挥洒酣畅,一位岭南画派清新明丽,要在同一张宣纸上合奏,既要彼此保留风骨,又得浑然天成。这种跨流派合作,在中国画史上并不多见。可房间里的时间表却冷峻地提醒他们:从构思到落成,留给他们的不过几十天。
夜以继日的讨论从第一天便开始。近景要江南水乡的翠绿,远景要北国雪岭的银装;松涛、瀑布、长城、黄河,一笔一景,却又不能显得杂乱。陈毅前来探望时,三人站在满是铅笔速写的地毯上。看着两位画家皱眉,陈老总语气温和:“江山如此多娇,关键得把‘娇’字写活。多壮阔,都得服务于那个韵味。”一句点拨,让主题有了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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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与色彩渐渐定型,新的难题却潜伏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傅抱石向来“无酒不下笔”,南京的学徒曾为他争取过“每日半斤定额”,而此刻离家在外,酒一日难觅。燥热、疲惫、灵感断线,他的焦虑写在脸上。几番思量,他提笔给周总理写信。信不长,只几句直白话:创作刻不容缓,灵感仰赖酒助,恳请总理体谅,特批好酒若干。
这种请求在常人听来可能近乎任性,可周总理了解这位画家“往往醉后”的个性。当晚,工作人员便送来几箱茅台,嘱咐务必妥善保管。关山月见状调侃:“你那一份先留着,别惦记我的。”傅抱石哈哈一笑,打开瓶塞,辛辣的酒香在房间里弥散,不一会儿,毛笔便在泼水宣上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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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逼近八月底,初稿已铺满地板。周总理第二次到场察看,同行的有郭沫若、林风眠等文艺界前辈。大家抬头端详,纷纷说太阳略显拘谨。周总理只说一句:“这么大的江山,需要一个更有气魄的太阳。”回到房间,傅抱石与关山月对照墙面,果断决定重新起稿,把原来七米长的画幅扩至九米,朱砂浓晕的红日被放大到“比篮球还大”,与远处长城白雪呼应,画面顿时开阔许多。
九月初,画作圆满收尾。服务员清理房间时,在床底下找出四十余个空酒瓶,忍不住咋舌。巨画运往大会堂装裱,悬挂前仍缺压题。关山月和傅抱石都希望周总理题字,周总理却摇头:“此画源自主席诗意,应请主席挥毫。”时值毛泽东外出调研,他闻讯后另写四幅“江山如此多娇”,在满意之处圈点。工作人员把圈圈拼合,放大裱入画心上方。自此,诗、字、画一体,气度非凡。
十一届国庆前夕,人民大会堂金碧辉煌,迎宾厅这幅新作首先映入来宾眼底。许多外宾驻足良久,其中有一位非洲国家元首低声说:“在这幅画面里,可以看见中国人的信心。”翻译转述后,现场所有人都露出会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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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颇为世人熟知。三十年过去,原作纸质变脆,雨痕与气流撕开细小裂缝。为安全起见,有关部门委托荣宝斋临摹复制,何海霞、白雪石执笔,关山月亲临指导,终让原作得以妥善封存。然而傅抱石已于1965年9月29日病逝南京,终未能亲睹复制品的风采,这成了画坛一桩难补的缺憾。
关于傅抱石与酒的故事,仍在艺坛流传。家人回忆,他每画一幅得意之作,就在角落钤那枚“往往醉后”的朱文印;也有人说他被酒夺走了本可更长久的创作年华。可若没有那几瓶茅台,《江山如此多娇》能否在短短数周成形,又未可知。历史往往如此,成就与代价纠缠相生,让人感慨。今天站在人民大会堂迎宾厅,凝视那轮醒目的红日,仍可想见当年满室酒香与飞溅墨迹交织的情景,仿佛笔端的山河仍在潺潺流动,不曾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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