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穆斯林的葬礼》，对茅盾文学奖的信任崩塌了！

文 | 难得君

时隔二十多年重读《穆斯林的葬礼》，这个时间跨度直接从青年跳到了中年。

二十多年前读这本书，我跟书里的新月一样，还是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青年。那时候觉得这本书写的是穆斯林的爱情悲剧，母亲的横加干涉让人愤怒。然而时隔二十年再读，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让我惊讶的是，这本小说竟然可以获得茅盾文学奖。更让我惊讶的是，我当年怎么会觉得这是一本好书？

▌这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简介说，这是一个穆斯林家族六十年的兴衰，三代人命运的沉浮。可读完故事，我却始终无法对书中人物的命运产生共情。整本书的确有一些关于回回的描写，比如内部通婚的规矩、婚礼葬礼的细节，看完确实对回族增加了一些了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明明三代人横跨六十年的岁月里，经历过日本侵华、内战、文割，那么多可以深入探讨的主题——民族文化冲突、宗教对人性的影响、宏大叙事下的个人命运——但作者对爱情的描写堆砌了太多华丽词藻，用了太多篇章。而爱情之外的其他主题好像说了，又没说透。

这本书当年的爆火，离不开两个标签：茅盾文学奖、回族女作家。茅奖的含金量毋庸置疑，但并非所有茅奖作品都是上乘之作。而「回族女作家」的标签，读完后我却难以读懂作者的创作初衷——书中虽展示了穆斯林的文化细节，却处处流露着封闭保守，甚至透着一种刻意的优越感。

▌人物塑造的问题，不只是三观

品读经典，我们不会以“三观正统”为唯一标尺苛责书中人物。《水浒传》写草莽造反，《基督山伯爵》讲快意复仇，依旧是传世佳作。可即便抛开这一标准，本书最突出的问题，仍是人物行为动机的突兀费解。

书中对爱情的吹捧有些过分，似乎拥有了爱情就可以为所欲为。妹妹可以抢夺姐姐的丈夫，老师可以随意以爱的名义跟学生谈恋爱。患有心脏病需要情绪稳定的少女，竟然可以用最激烈、最让人心潮澎湃的爱情来滋润。同为生父，韩子奇可以对儿子不管不顾，却不能忍受女儿一点点委屈。

另一个问题在于人物刻画的断裂。可以理解梁君璧的改变，岁月的无情、婚姻的琐碎、丈夫和妹妹的背叛，这一切都冲击着她，让她变得截然不同。但韩子奇呢？年少时惊艳卓绝，能到对手那里卧薪尝胆，能以一己之力从一个乞儿变成玉王，还去过英国见过世面。他能为了收藏的美玉，毅然携玉避难，徒留妻儿在国内苦苦挣扎。这样事业至上、坚毅果敢的人，在回国后却变得如此平庸，前后反差实在太大。

绝不是因为简单的道德伦理问题！不是因为韩子奇和小姨子的结合，也不是因为师生恋。同为茅盾奖作品，《白鹿原》的尺度也不遑多让，书里也讲了很多突破界限的事情，但不影响那是一本值得看的书，能引发更多思考。

说这本书不好，绝不是因为三观和道德，而是无法感受到更深刻的东西，无法引起更多思考。而这一点恰恰是“好”文学作品的标准。

▌作者明显的偏好

看完整本书能明显感觉到作者的偏好。她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梁冰玉母女，不吝溢美之词。梁冰玉是娇俏的，是冰清玉洁的，是无暇美玉。就连她生的女儿新月也是集天地灵秀，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想要关心她。而梁君璧母子则平庸无能，好端端一个英姿飒爽、在父亲死后撑起家业的能干姑娘，硬生生变成了贪财、势利、掌控欲强的死鱼眼。

作者多少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她写梁君璧苦，因为梁君璧只得到了韩子奇的人，却没得到他的心。她写梁冰玉苦，因为梁冰玉无法和心爱的姐夫共度余生。尤其是她对韩新月的刻画，她讲新月苦，可新月生的好，除了姨妈不疼爱她之外，周围所有人都哄着她爱着她，她只是因为得到妈60分的爱，就觉得人生苦到不得了。

不是，你管这叫苦？都不说远的，就和书中其他人物相比，被迫嫁人的淑彦，被拆散姻缘的小容子，被炸死的奥利弗，这些人哪个不比新月惨？

说新月苦未免有点不食肉糜，颇像琼瑶那句台词：绿萍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可紫菱她失去的是爱情啊！

▌梁冰玉这个人物，到底在表达什么

我为什么如此反感梁冰玉？除了内心的正统三观以外，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曾如同梁冰玉一样的婴儿心智。不顾别人，只顾自己。心中只有自己的痛苦和创伤，而看不到别人的死活。只有自己的痛苦是痛苦，别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

梁冰玉的凉薄在于没有长大，在于自私自利地只想要自己想要的，不管别人死活。没有责任、没有担当。她把抢走姐姐的丈夫、认定自己和姐夫才是真爱，作为个性解放的伪装。一个被男友出卖，跟着姐夫远渡重洋，在国外又勾搭不清，在痛苦中将姐夫据为己有、生子的女人，内在的自私如同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所以她和姐夫，才会只凭一封家书，就相信了姐姐和小外甥都死了。十多年从未想过回来寻找——韩子奇当初带着所有珍宝远渡重洋、抛妻弃子，留下妻子一人艰辛地守着奇珍斋、经营生意、独自养育韩家独苗。

拿真爱自由替恬不知耻做嫁衣，拿战争艰难企图作为对背叛的原谅——那谁理解过我数十年等待的心酸？谁看得见我养育孩子的凄凉？谁体谅过我病痛时的孤独？远渡重洋的艰辛就值得被看见，苦守家国支撑家庭的反而被塑造成固执、不解风情？

韩子奇和梁冰玉怎么能走到一起。是真爱。因为都是极其自私——一个是抢了姐姐爱人还恬不知耻说真爱的白眼狼，一个是国破家亡全不顾、只想守着财富、不管妻儿死活的白眼狼。那真是绝配。

▌韩子奇的凉薄，远比梁冰玉更可怕

一个流浪儿，幸得师父视若己出地传承手艺，最后却将对恩人之子伤得遍体鳞伤。他为了学生意经，到对手家卧薪尝胆，而他的隐忍并不为了家庭，而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和财富。他在最后下跪求梁冰玉别带走新月，真的是出于保护女儿吗？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再一次抛妻弃子和梁冰玉回国外？我想，其实都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心中的财富。

他除了爱自己的财富，谁都不爱。这一点梁君璧最清楚——留住了玉，就拴住了韩子奇。在他心中，只有玉器，没有做丈夫的担当、没有做父亲的责任。对玉器的痴爱其实是对财富的痴爱。为了财富可以两度抛妻弃子：第一回为了守住玉器，抛弃发妻和两岁儿子；第二回为了守住玉器，上演下跪求情的戏码装深情。

▌最无辜的是下一代

在这个家族里，真正无辜的，是承受上一代罪孽而痛苦的年轻一代。从因果线上讲，韩新月的病和香消玉殒是必然的。而梁君璧对下一代的伤害至深也是必然的，因为她也是被伤害最深的那个人。

当父母逝世，长女承担起经营家庭的重任，在山河飘摇中守着家门等待归人，最后却等到捅在心田的两把刀，换谁不狰狞呢？换谁心里不搁着仇恨呢？

以韩子奇和梁冰玉的行径，不顾亲人死活在异国度过十多年，哪怕亲人死了也不曾想回来收尸，潜意识里觉得妻子死了，反倒心安理得——不用背负面对梁君璧的罪与罚。竟连自己的骨肉死了也未曾有哀痛。一个在真爱面前没有骨血亲情，一个在财富面前抛妻弃子——却都统统甩锅于战争、甩锅于时代的不得已。

可我真的不知道这本书真正要表达什么。是要表达宗教对人追求真善美的压迫？还是把新月与老师的悲剧作为歌颂真爱的真谛？本可以好好让人了解宗教和人性的文章，却被作者那未曾感受人间疾苦、将反人伦视为追求个性解放的心智所败笔。

为什么我会对梁冰玉这种人设如此忌惮？原来，我曾经也是这样的自私。倒不是所作所为跟她一模一样，而是底层心智一模一样：婴儿心智，为所欲为，总以自己活得最惨、最需要关爱的心智活在人世间。而由此显现于生活的，都是灾难。

▌玉与月，空洞的意象

再看作品极力标榜的两大核心意象——玉与月。作者本意显然是想用玉书写家族兴衰，用月喻指纯洁易碎。

可落到文本里，这两个意象却只有架子，没有灵魂：大量关于玉石的描写更像行业科普，只堆砌知识，却不深入人物内心；月则沦为浅白的符号，仅用来烘托悲情氛围，与人物的选择始终脱节。

它们更像是作者为了贴近“名著范式”而刻意贴上的标签，看似典雅，实则空洞。

▌文学作品到底要不要传递价值观

网上有些人说文学作品不需要传递价值观，在我看来是笑话。古今中外流芳千古的作品，哪一本不是在传递真正启迪心灵、追求真善美的价值观？《飘》告诉我们女子要追求知识、要扎实物质基础；《包法利夫人》《红楼梦》哪一个不是在塑造人物的同时，写实人性和世事多舛，有经得起推敲的人物命运和因果线。

这本书写梁君璧对儿子婚姻的破坏、对养女恋爱的破坏，那都是有因果线的。如果不是当初妹妹恬不知耻地在姐姐面前毫无悔意、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和姐夫才是真爱，被姐姐掌掴——那真是善待她了。

回到家族能量场里，去看梁君璧是如何在妹妹和丈夫逍遥国外、靠着带出家的奇珍异宝卿卿我我的同一时空之下，是如何守活寡、独自支撑一个家的。那种至亲诛心的背叛，对一个人心灵的黑化起到了何等作用，就能理解梁君璧对后代婚姻干涉的缘由。

从因果报应上讲，要不是梁冰玉和韩子奇造孽，梁冰玉的后代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来替她受过。要不是自己恬不知耻地伤害如父如母抚养自己长大的姐姐——人世间最惨痛的因果报应不是报应在自己身上，而是会累及身边人，祸及后代。

▌写到最后

真正让我对茅盾文学奖信任崩塌的，不是这本书写了不伦之恋，不是它写了师生恋，不是它写了所谓的“毁三观”。

而是它明明可以深入探讨那么多重要的主题——民族冲突、文化冲突、信仰与人性的博弈、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命运——却偏偏选择了用最华丽的词藻堆砌最浅薄的爱情故事。

而是它明明塑造了一个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性梁君璧，却把她写成了最终的“死鱼眼”，把那个抢走姐姐丈夫、抛下亲生骨肉的梁冰玉塑造成了“冰清玉洁”的才女。

而是它明明横跨六十年，经历了那么多历史大事件，却把这些都变成了爱情故事的背景板，轻轻带过。

如果每个人都打着真爱、追求个性解放的名义，看上别人的妻子、老公就敢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恬不知耻地公然叫板原配，换做谁都不能容忍。

在慢慢走向成熟的自己，我越来越警惕那些妄谈真爱、追求个性解放而罔顾责任、伦理的价值观。因为和过于自我、过于有个性的人产生关系，很容易将自己的人生拉向深渊。

为什么我会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因为我就曾如此真实地走过这样的路，刮骨疗毒地对自己的心智进行过剖析。正因为看到了自己这个自私自利的内在，看到了自己一路走来所造下的业障，才深深地明白梁冰玉这种被作者塑造出来的所谓追求个性解放的可怕。

写完这些，窗外已是深夜。想起二十多年前读这本书的自己，想起那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青年，再看看现在这个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文字的中年人。

时间改变了我们，也改变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