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有七层,每层有十二个阅览室,三十六个研讨间,加上两个咖啡厅和数不清的书架走廊。全校两千多名教职员工,分散在三十多个学院和行政部门。按照概率,我遇到任何一个特定同事的频率,应该低得像中彩票。
![]()
但我总是遇到林默。精确地说,是当我状态好的时候,我总会遇到她。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是五年前我刚到学校任教的时候。那时我刚离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精心搭配衣服,化淡妆,喷一点木质调的香水。我要让所有人——主要是让自己——看到一个无懈可击的苏琳。
就是在那种状态下,我开始频繁地遇见林默。
在行政楼等电梯时,门开,她站在里面,抱着一摞文件。去图书馆查资料,刚找到要用的书,抬头就看见她在对面的书架间穿梭。教职工餐厅,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她会刚好从某个角落站起来挥手:“苏老师,这里有座。”
她是外国语学院的副教授,教法语,和我所在的历史学院隔着三栋教学楼。理论上,我们的交集应该只限于一年一度的全校教师大会。
但那个学期,我遇见了她二十七次。是的,我开始计数了。
起初是巧合,后来是好奇,最后是某种莫名的验证心理。我会刻意走不同的路线去上课,换不同的时间去食堂,甚至某天特意去了我几乎从不踏足的实验楼——然后就在三楼的走廊拐角,撞见了拿着咖啡杯的她。
“苏老师?”她似乎也有些惊讶,“你怎么来这边了?”
“找...找王教授问个事。”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她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花香,和我那天早上用的护手霜是同一个系列。
那天回家后,我在日历上画了个圈。第二十七次。
变化发生在那年冬天。母亲中风住院,我开始了医院、学校、家三点一线的奔波。睡眠不足,压力巨大,我开始不修边幅——连续两天穿同一件毛衣,不化妆,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有时候连牙都会忘记刷。
奇妙的是,林默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整整两个月,我一次都没有遇见她。起初我没注意,直到某个周末在医院陪护时翻看手机相册,看到之前教师节活动的大合照——林默站在我斜后方,笑得温婉——才突然意识到:好久没见到她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出国访学了,或者调走了。有次在食堂,我特意绕到外国语学院教师常坐的区域看了看,没有她的身影。
母亲病情稳定后,我请了护工,生活渐渐回归正轨。我又开始早起,恢复晨跑,重新关注衣着搭配。衣柜里那些因为方便护理而买的深色运动服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合体的西装裙和真丝衬衫。
回归精致的第三天,我就在图书馆遇到了林默。
那是周二上午十点,古籍阅览室。我正在查明代地方志,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斜对面的桌子坐下。我抬起头,她也刚好抬头,我们对视了整整三秒。
“苏老师?”她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周围的安静。
“林老师。”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是啊。”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那天我们在阅览室待了两个小时,各自工作,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当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她也刚好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到电梯口,一起下楼,在图书馆门口分开时,她说了句:“再见,苏老师。”
“再见。”
从那天起,林默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频率甚至比之前更高——一周至少三次,最多的一天遇到了两次:上午在行政楼,下午在校园书店。
![]()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作为一个历史学者,我本应相信逻辑和概率,但现象太明显,明显到无法用巧合解释。于是我做了一个实验。
连续两周,我刻意维持两种状态。第一周,我恢复精致:每天化全妆,穿最好看的衣服,保持昂扬的精神状态。那周我遇到了林默五次。第二周,我允许自己“摆烂”:素颜,穿舒适但不起眼的衣服,避开人群。那周我一次都没有遇见她。
实验结果让我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惑。我查了我们的课表,没有重叠的时间段。询问了共同认识的同事,没有人组织需要我们同时参加的活动。我们甚至不在同一个教师微信群——外国语学院和历史学院的交集少得可怜。
难道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起作用?比如,能量?磁场?频率?
这个概念很玄,但我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当我状态好时,整个人散发着某种特定的“频率”,而林默恰好能接收到这个频率,或者她自己也在同样的频率上,于是我们在这个庞大的校园里,像两个调频到同一电台的收音机,总能接收到彼此的信号。
为了验证这个假设,我做了更细致的观察。我发现,林默似乎也有她的“频率周期”。当她穿浅色系衣服、化着精致的淡妆、步履轻盈时,我遇到她的概率最高。而当她穿着深色休闲服、戴框架眼镜、脚步匆匆时,即使我状态很好,也不太会遇到她。
我们像是两个在能量海洋里漂浮的探测器,只有同时调到某个特定频率,才会发出信号,找到彼此。
有一次,这种同步达到了惊人的程度。那是个周四,我有个重要的学术报告。早上我特意选了套新买的深蓝色西装,涂了正红色口红,出门前在镜子前确认了三次。报告很成功,结束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快步走向教职工餐厅。就在餐厅门口,我遇到了同样快步走来的林默——她也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我们看着对方,都愣住了。
“你也...”她先开口。
“刚做完报告。”我说。
“我也是。”她笑了,“外国语学院的学术分享会。”
我们一起走进餐厅,打了几乎一样的菜:清炒西兰花、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坐下后,她看着我的餐盘,又看看自己的,笑得更明显了。
“苏老师,”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经常遇到?”
![]()
我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但我没有说出我的频率理论,只是点点头:“注意到了。”
“很奇怪,对吧?”她夹起一块排骨,“学校这么大。”
“可能因为我们作息相似。”我给出了一个常规解释。
“也许吧。”她不置可否。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超出了以往所有偶遇时的寒暄。聊到各自的研究方向(她研究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中的中国形象,我研究明清中西文化交流),聊到喜欢的作家(我们都喜欢尤瑟纳尔),聊到校园里哪家咖啡好喝(我们都偏爱图书馆一楼那家)。
分别时,她忽然说:“苏老师,你状态好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人状态好的时候,会有种特别的气场。像...像频率调对了的收音机,能接收到更清晰的信号。”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的理论,但还是忍住了:“你也这么觉得?”
“嗯。”她点头,“而且我发现,当我频率对的时候,好像特别容易遇到同样频率对的人。”
我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次对话后,我们的偶遇开始有了新的维度。不再仅仅是点头微笑,而是会停下来聊几句。有时候约着一起吃饭,有时候只是在校园里并肩走一段路。我发现,当我们都处于“高频率”状态时,连聊天都特别顺畅,观点碰撞出火花,笑声也格外自然。
有一次例外,证实了我的理论。那是我状态极差的一天——论文被拒,宠物猫生病,整个人灰头土脸。我在校园里遇到了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林默。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黯淡下去。
“苏老师,你...”她欲言又止。
“今天有点累。”我勉强笑笑。
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分开了。擦肩而过时,我能感觉到那种频率错位的突兀感,像两段不同频段的电波,无法对接。
今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约林默正式吃了顿饭,不是偶遇,是提前三天约好的。
“林老师,”我说,“我有个理论。”
“关于我们为什么总遇到?”她似乎早有预料。
我点头,把我的频率理论完整地说了一遍。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我说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老师,你相不相信,有些人之间,存在一种看不见的连线?”
“连线?”
“嗯。不是命运那种宏大的东西,就是...一种微妙的同步性。”她用叉子轻轻戳着盘子里的沙拉,“当两个人都打开了自己的天线,都调到了接收状态,那条线就会显形,把彼此拉近。”
“那为什么状态差的时候就遇不到?”
“因为天线收起来了啊。”她笑了,“或者频率不对,接收不到信号。”
我们的理论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比喻不同。她是天线与连线,我是能量与频率。
“所以,”我看着她,“我们现在是天线都打开的状态?”
“显然。”她举起水杯,“为同频干杯。”
![]()
我们碰了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那个喧闹的餐厅里,我居然听出了某种共鸣。
如今我依然会在校园里遇到林默,频率依然与我的状态相关。但我不再把它当作需要验证的现象,而是接受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接受春天花开、秋天叶落一样,接受当我以最好的状态出现时,就会遇到同样处于最好状态的她。
有时我想,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频率。有些人永远不在同一个波段,所以即使天天见面也形同陌路。有些人偶尔同频,能成为朋友。而极少数人,像我和林默,只要调到某个特定的频率,就会在茫茫人海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彼此。
这无关爱情——至少现在无关。这只是一种更微妙的连接,一种能量的共振,一种在两千人的校园里,总能相遇的微小奇迹。
上周五,我状态特别好——一篇论文被顶级期刊接收,早上称体重瘦了三斤,阳光好得不真实。我穿着最喜欢的连衣裙,喷了新买的香水,走路都带风。
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会遇到林默。不是猜测,是确信。
果然,在文学院和外国语学院之间的那片樱花树下,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她也穿着裙子,浅粉色的,和樱花几乎融为一体。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到我的瞬间,她眼睛弯成月牙。
“苏老师,”她说,“我就知道今天会遇见你。”
“因为樱花开了?”我问。
“因为今天,”她顿了顿,“是个同频的好日子。”
![]()
风吹过,樱花如雪飘落。在粉白色的花雨中,两个调对了频率的女人相视而笑,像两个终于对上暗号的秘密特工,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又一次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彼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