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善美的三重奏：文学批评的时代使命

近年来，在消费主义思潮与互联网技术的双重冲击下，文学批评正面临着巨大的挑战：碎片化阅读模式消解了文本深度阐释的空间，流量至上的评价标准挤压了审美判断的独立性。在此背景下，批评家如何坚守其作为“第二创作”的学术品格，维护批评话语的专业性与尊严，成为当代文学批评亟待解决的核心命题。

回望中国文论传统，从刘勰《文心雕龙》对创作规律的深刻洞察，到王国维《人间词话》对审美境界的精妙阐发。历代批评家始终坚守着三重精神坐标：以文本本真为根基，以人文关怀为旨归，以艺术审美为追求。这种对真善美的永恒追寻，既是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更是治愈当代批评“失语症”的良方。面对新的文化语境，批评者唯有秉持真善美的价值准则，方能在时代洪流中锚定文艺的精神航向。

文学批评之真是指批评的真实性，关系到批评家面对文本有无讲真话的勇气，以及所写的批评文章是否反映生活的本质，契合时代精神的脉搏。孟繁华在评价谢有顺、王彬彬等青年批评家时，特别强调其秉持的诚恳真实的批判品格，这种品格在当代批评实践中实属难能可贵。当前文艺批评创作虽看似繁荣，批评文章数量庞大，但鲜见直言不讳的真诚文字。究其根源，在于批评者过度关注功利得失，导致说真话的勇气缺失，将批评原则异化为无原则的和气。批评立场的真实性直接关涉知识分子的精神品格，正如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中所倡导的“业余精神”——批评家应保持独立判断的学术姿态，既不盲从权威，也不曲意逢迎。

真正有理想的文学批评家，不仅需要具备“真说”的学术勇气，更应当拥有“真感受”的生命体验。这种感受并非简单的情绪感染，而是批评主体对作品所承载的时代精神与人性深度的深刻体认。文艺创作的生命力源于创作者对生活细节的精准把握，正如莫言所言：“我写作的素材库就是高密东北乡的每一条土路”。若批评家缺乏对市井生活、乡土现实的切身感知，其批评便难以触及作品的核心价值。青年批评家应当高蹈“贴着地面行走”的学术姿态，与生活保持紧密联系。

文学批评中的善的标准，要求作品必须体现向上向善的价值追求。这种追求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植根于中国文论深厚的历史传统之中。自新文学发轫期始，知识分子始终将文学视为精神启蒙与价值重塑的重要载体。鲁迅通过狂人、阿Q等典型形象发出“救救孩子”的启蒙呐喊，朱光潜借助美学人性论突破思想桎梏，皆彰显文学启迪人性的精神力量。然而在新时代背景下，新媒体技术的发展使文学活动呈现全民参与特征，这种参与既为文学繁荣注入活力，也导致文学现场的复杂化——部分作品为追求流量效应，刻意渲染暴力色情等元素，对文学审美的提升与精神价值的深化构成潜在阻碍。

“善”作为伦理价值判断的核心范畴，其内涵并非静态的道德教条，而是随着社会历史发展不断演变的动态概念。中国传统文化中“善”观念的嬗变轨迹，呈现出从天命伦理向人文理性、再向现代性转型的路径。在新时代语境下，这一传统已发展为包含国家、社会、个人三个维度的立体化价值体系，这种转变深刻影响了当代文学创作的价值取向。作为文学活动的重要环节，新时代文学批评需通过文本细读与理论阐释的辩证运动，既回答“作品何以动人”的审美追问，又探索“感动何以凝聚共识”的价值命题，使文学之善成为凝聚文化认同的重要精神资源。

文艺批评的审美维度是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从批评主体的心理机制来看，这种“美”的生成需要建立在“真”与“善”的坚实基础上，通过批评者敏锐的审美直觉、深厚的学术素养以及独特的艺术感悟共同实现。因此，当代批评实践既要深入挖掘作品的思想内核，又要细致分析其审美特质，包括叙事结构、意象营造、语言风格等艺术要素的创造性运用。

真正的文艺批评之美，在于实现思想阐释与审美体验的统一。当前，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是，学院派的批评文字过于理论化，显得缺乏审美灵性和文字个性。文学批评的终极理想，是让文学重新成为生命的倒影。李健吾说批评是“灵魂在杰作中的探险”，这探险不是举着理论的探照灯横冲直撞，而是提着心灯轻轻叩门，让文字与心灵在微光中相认。

由此可见，好的文学批评应当是一种充满人文温度的对话过程。文学批评需以文本细读为基础，深入把握作家的创作心理与精神世界，同时重视批评主体的审美感知能力。批评者应当敏锐捕捉自身与作家在情感体验、艺术想象等方面的共鸣点，通过批评话语建构起双向的精神交流。这种批评范式既要求对文本形式进行理性分析，又强调对文学情感的直觉体悟，最终实现批评主体与创作主体之间的深度对话。

当文学批评以“真”为立身之本，以“善”为精神导向，以“美”为表达追求，它便超越了简单的文本评判，成为连接创作与接受、个体与时代的精神桥梁。数字技术对当代文化现场的重构已深入肌理，新大众文艺通过短视频、网络文学、非虚构写作等多元形态不断突破传统审美边界。这种创作形态的变革，既为文学艺术开辟了更广阔的表达空间，也对批评理论提出了新的时代要求——构建能够有效阐释数字时代文艺现象的批评话语体系。面对这一挑战，唯有回归真善美的批评标准，批评才能与创作共同构筑起一个既扎根现实又仰望星空的文学世界。

（作者系辽宁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青年评论家）

原标题：《真善美的三重奏：文学批评的时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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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作者：胡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