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海明灯》第5章：福田广种

第一卷：业海浮沉

第5章：福田广种

变卖家产的行动，在临渊城引发了轩然大波。苏府门前车马络绎，却非往日宾客盈门的盛况，而是各路商贾、当铺掌柜、古董贩子穿梭不息。一箱箱绫罗绸缎、珍玩玉器、名家字画被抬出府门，换回一叠叠厚重的银票和成车的铜钱米粮。昔日象征着富贵与繁华的苏家，如今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决绝的自我拆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不休。

“败家啊！真是败家！”

“苏老爷也不管管？就这么由着女儿胡闹？”

“听说是为了给她死去的娘积阴德？真是疯了……”

“我看是中了邪了！”

流言蜚语如同夏日的蚊蚋，嗡嗡作响，却丝毫未能侵扰光目的心。她清丽的容颜日渐消瘦，眼神却愈发清亮坚定，仿佛有一簇内在的火焰在支撑着她，抵御着外界的一切纷扰。她无暇他顾，将所有换得的资财迅速分为两份：一份用以“供养三宝”，庄严佛寺；另一份则用于“悲田济苦”，广施贫乏。

【供养三宝·庄严佛寺】

这一日，天光初晓，晨雾未散。数辆满载的马车缓缓驶出苏府，前往临渊城香火最盛的慈云寺。车上载着的，不再是苏家往日用于交际应酬的奢华礼品，而是光目精心准备的供养之物：成匹的上等苏绣与蜀锦，色泽沉静、质地极佳的檀香与沉香木，一匣匣光泽圆润的珍珠、玛瑙、珊瑚，以及一箱沉甸甸、足够重塑数尊金身佛像的黄金。

光目亲自押车，她身着素衣，不饰钗环，面容平静，唯有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意。

慈云寺山门洞开，主持法师早已得闻消息，率众僧在山门前迎候。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并非苏老爷，而是这位年仅二八、却神色庄重的少女，以及其后那数量惊人、价值连城的供养，老法师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深深的赞叹与慈悲。

“阿弥陀佛。女施主悲心宏愿，老衲感佩。”主持法师合十为礼。

光目深深还礼，声音清晰而平静：“信女光目，为救拔亡母，愿以此微薄之物，供养三宝，庄严道场，恳请法师慈悲纳受。”

她没有过多言语，指挥着仆役将物资一一搬入寺中。丝绸锦缎送入库房，以备缝制幡幢、法衣；香料珍宝送入佛殿，增添供养；那箱黄金则被直接送至大殿后的工坊——那里，正有一尊新的地藏菩萨圣像亟待塑造。

光目特意移步至工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对着一块巨大的香樟木坯，凝神构思。光目走上前，双手奉上早已绘好的图样，那上面是她根据《地藏菩萨本愿经》描述并结合梦中感应所绘的菩萨法相：菩萨头戴宝冠，身披袈裟，手持金光熠熠的锡杖与光芒流转的摩尼宝珠，面容慈悲庄严，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照见幽冥，度脱一切苦厄。

“老师傅，”光目轻声道，语气带着无比的敬重，“恳请您，以此图为准，务必精益求精。菩萨之像，当具足威仪与慈悲，令见者生信，苦者得慰。”

老匠人接过图样，仔细端详，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施主，被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虔诚与专注所震动，郑重颔首：“小姐放心，老朽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看着匠人开始以凿刀精心雕琢木材，看着那庄严的轮廓渐渐显现，光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希望。她仿佛看到，母亲苦难的身影，能在这尊凝聚着至诚愿力的圣像光芒照耀下，得到真正的庇护与救拔。

【悲田济苦·广施贫乏】

与此同时，临渊城的贫民聚集之地，一场前所未有的布施也正在展开。

在东市街口，光目命人搭起了巨大的粥棚。数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着浓稠的米粥，热气腾腾，米香四溢。不再是清可见底的稀汤，而是能立住筷子的厚粥。一旁还有蒸好的白面馒头、简单的咸菜。

在城北寒风凛冽的破庙附近，设立了寒衣发放点。成捆的崭新棉衣、厚实的布鞋堆积如山，等待着需要它们的人。

更有一处临时药棚，聘请了城中几位素有善心的大夫坐诊，免费为无钱医病的贫民看诊施药。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城中及周边的贫苦百姓、流浪乞儿、孤寡老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带着疑虑和不敢相信，但当热粥和暖衣真实地拿到手中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感激的哭声和赞叹声。

光目没有坐在府中遥控指挥，她亲自来到了布施现场。她站在粥棚前，亲手为一位颤巍巍的老婆婆盛上满满一碗粥，又拿过两个馒头塞到她手里。

“老人家，小心烫，慢慢吃。”她的声音温柔，没有丝毫大小姐的架子。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位仙子般善良的姑娘，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跪下：“谢谢……谢谢小姐……活菩萨啊……”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光目蹲下身，将一件小棉袄披在他身上，系好扣子，柔声道：“天冷了，穿暖和些。”

小男孩仰着脸，大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困惑，他小声问：“姐姐，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光目望着孩子纯净却带着苦难痕迹的眼睛，心中一酸，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在恶道中饥寒交迫的身影。她轻轻抚摸孩子的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无比坚定：“因为……姐姐希望所有人的母亲，都能远离饥寒，获得温饱安乐。”

她不是在施舍，而是在践行她的宏愿。她看着每一位受助者脸上绽放出的短暂笑容与慰藉，仿佛也看到了母亲痛苦稍减的可能。她的布施，不再仅仅是财富的转移，而是愿力的延伸，是悲心的具体呈现。

【缘起交织·伏笔暗埋】

元觉的震撼：

在慈云寺的布施物资清点现场，青年僧人元觉奉命协助登记。当他看到光目亲自送来的庞大供养清单，以及她与主持法师交谈时那超越尘俗的坚定眼神时，他持笔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光目合十告退，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元觉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大而纯净的愿力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那波动，竟与他深藏识海深处、属于前世婆罗门女救母时的悲愿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他心中剧震，抬眼望向那渐行渐远的素色背影，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敬意。他不由自主地合掌，低声诵道：“阿弥陀佛。如是宏愿，如是力行，真乃菩萨心肠。功德无量，必感诸佛护佑，龙天钦敬。”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少女与她所发之愿，将成为连接人间与幽冥的一个重要契机，而他，似乎注定要与此缘交织。

蓝婆的侧影：

在粥棚不远处的一个阴暗巷口，苦竹村的蓝婆蜷缩着身子，冷眼旁观着这热闹的施舍场面。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是她刚用捡来的破烂换回的几文钱和一小块粗饼。

有相识的贫妇看到她，喊道：“蓝婆子！快过来！苏家小姐施粥呢！不要钱！热乎的！还有新棉袄！”

蓝婆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与刻薄，她嘟囔着，声音沙哑：“呸！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指不定有什么算计！散尽家财？骗鬼哩！肯定是家道败了，出来赚名声！老婆子我才不上当！我的饼子虽硬，吃得踏实！”

她裹紧破旧的单衣，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蹒跚地消失在阴暗的巷子深处，将那温暖与善意彻底隔绝在外。

林氏夫妇的希望：

在领取寒衣的队伍末尾，站着一对衣着干净却打满补丁的夫妇，正是木匠林安和他的妻子陈静。陈静身体单薄，脸色苍白，紧紧依偎着丈夫，眼中既有对免费物资的渴望，又有一丝难为情的羞怯。

他们听着周围人们低声议论着“苏家小姐为救母发大愿，散尽家财”的事迹，脸上写满了震撼。

林安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静娘，你看到了吗？苏小姐她……她是真的信！真的在做！为了母亲，她什么都舍得……”

陈静望着那庄严的布施场景，又看向远处光目亲自为贫民盛粥的侧影，黯淡已久的眼中，一点点燃起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晕。她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安哥……也许……也许我们……也该去慈云寺，拜拜那位地藏菩萨……诚心诚意地求一求？”

林安重重点头，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仿佛也握住了那丝黑暗中微弱却崭新的希望。

【愿力流转·灯火初传】

夕阳西下，布施暂歇。喧嚣散去，只留下空旷的场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米粥香气。

光目站在空寂的街口，疲惫却心安。她望着远方慈云寺的方向，那里，一尊新的地藏菩萨圣像正在匠人的巧手下逐渐成形；她回首看看这片暂时驱散了严寒与饥饿的街市，仿佛看到无数微弱的愿力之光，正从那些受助者的心中生起，与她救母的宏愿隐隐相连，汇聚成流。

她知道，这并非结束，而是开始。供养与布施，是外在的行持；而更重要的，是内心的至诚与专注。她转身，向着苏府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接下来，她将进入更深层次的修行——以泣血的持诵，叩响幽冥世界的大门。

业海茫茫，但她已放下第一盏愿灯。灯火虽微，终将破暗。

来源：《业海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