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躲流放,我求好友纳我为妾,他清冷问“当真?”我点头:“皆为男子,无妨。”事成后我拍肩致谢,却惊觉自己再难脱身。【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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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抄家了。
为了不被发配边疆去吃那一嘴的黄沙,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好友府邸,毫无节操地抱住他的大腿,求他纳我为妾。
好友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你玩真的?】
我把头点得像捣蒜:【嗐,大家都是带把的爷们儿,逢场作戏懂不懂?等风头过了,你再把我休出府去,岂不美哉?】
于是,崔珏顶着世俗的压力纳我为妾,不仅护我周全,更助我抽丝剥茧,查明真相,还我程家一个清白。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雨过天晴。
我豪气干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好兄弟,大恩不言谢!那啥,咱们这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然后我惊恐地发现,这婚,离不掉了。
时光回溯,那是我穿越之初。
我不幸,也没那么不幸,穿到了大周朝长鸣县的一户商贾之家。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商人的地位虽然卑微,处于鄙视链的底端,但我家胜在有钱——富可敌国的那种。
这一世,我有了一个颇具威严的大名:程毅,字仰光。
家里长辈给我取这名字,大抵是希望我身为程家二房的嫡子,能如磐石般坚毅,在这个操蛋的世道里挑起大梁,光耀门楣。
只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咸鱼,我深知“躺平”二字的真谛。既然家里有金山银山,我为何还要去奋斗?
尤其是还要再经历一次比高考恐怖千万倍的科举,那简直是要了我的亲命。
我百日宴那一天,爷爷程老爷子为了显摆,那是大宴宾客,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便是在那场喧嚣的宴席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崔珏。
那时的崔家正值多事之秋,崔珏的父亲崔雍被朝中奸佞进谗言,丢了乌纱帽,惨遭贬谪。
但我爷爷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觉得崔雍此人有大才,落魄只是一时的,便主动递了拜帖,极力结交。
崔雍盛情难却,便带着尚且年幼的崔珏前来赴宴。
为了给我撑场面,爷爷特意请了全县最好的算命瞎子给我摸骨,瞎子说我以后贵不可言。
爷爷乐得见牙不见眼,认定我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抓周仪式上,两张红木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喜庆的大红绒布,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笔墨纸砚、精致的小算盘、仿制的官印文书,甚至还有武官的佩剑绶带。
【乖孙子,去吧,去挑个大家伙!】爷爷满怀希冀地将我放在桌子中央。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宾客,瓜子皮吐了一地,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哎哟,看这小少爷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做大官的料!】
【是啊是啊,将来定能高中状元,光宗耀祖!】
爷爷听得红光满面,一个劲儿地催促:【仰光啊,快去抓一样!】
我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象征着“劳碌命”的玩意儿,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拜托,老子一点都不想当官好吗?
当今天子昏聩无能,朝堂之上奸相与阉党把持朝政,乌烟瘴气。就我这直肠子性格,真要进了官场,恐怕活不过两集。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官的。
我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板,目光越过满桌的珍宝,一眼就瞅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崔珏。
那还是个三四岁的小豆丁,梳着整整齐齐的总角,身板挺得像根小白杨,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活脱脱一个小老头。
他虽然板着脸装深沉,但那婴儿肥的脸颊却出卖了他,看起来既严肃又滑稽。
让人手痒,特别想上去捏一把。
恶作剧的心思一起,我直接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文房四宝,手脚并用地爬过桌面,直奔崔珏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掐住了他的脸蛋。
手感真好,软乎乎的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崔珏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都懵了,显然没料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哎呀!仰光怎么抓了个娃娃啊!】
【还是个男娃娃!】
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爷爷的老脸有点挂不住,连忙喊道:【仰光!快放手,抓桌子上的东西!】
我不。
我就不。
我不仅不放手,还变本加厉地两只手一起上,把崔珏那张俊俏的小脸揉圆搓扁。
崔珏终于回过神来,羞愤欲死,拼命往后退想躲开我的魔爪。
我哪里肯依,情急之下,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
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这衣服大概是崔母并不精通针线活,缝得不甚牢固,崔珏的半截袖子,竟然就这样被我硬生生扯断了。
嘶——
断袖之癖?这寓意,绝了。
这场百日宴在一片哄笑声中落下帷幕。
宾主尽欢,唯独小小的崔珏气成了河豚。
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他迈着小短腿走到我面前,眼眶微红,咬牙切齿地控诉:【这是我娘亲昨夜才给我缝好的新衣袖!】
我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假装自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婴儿,冲着他咯咯直笑,还吐了个口水泡泡。
反正我现在就是个奶娃娃,你能拿我怎么样?
或许是那个“断袖”的插曲给了爷爷某种灵感,又或者是他看出了崔家的窘迫。
百日宴后,爷爷便以重金聘请崔雍到府上做西席,教导我那大房的堂哥程越读书。
崔雍为了生计,答应了。
作为“家属”,崔珏自然也跟着进了程府,成了我的陪读预备役。
有了程家的束修银子,崔珏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身上的衣衫也换成了料子更好的细棉布。
但他依旧是那个小古板,无论何时都坐得笔直,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奶娘偶尔会抱着我去书亭外溜达。
我趴在奶娘肩头,冲着凉亭里正襟危坐的崔珏做鬼脸。
崔珏抬头瞥我一眼,眉头微蹙,随即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
嘿,他越是这样高冷,小爷我越是来劲。
只要有机会碰到他,我必然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呜哇乱叫地扑过去。
不是揪他的脸蛋,就是扯他的发带,非要把这个清风明月般的小仙童气得面红耳赤,维持不住那副高冷面具,我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我是个不懂事的幼儿,崔珏跟我计较那是他失了风度,不计较又憋屈得慌。
久而久之,他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府里的下人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是我们哥俩好,笑嘻嘻地打趣:【毅少爷真是喜欢崔公子呢!】
【可不是嘛,百日宴上抓周都没抓别的,就要崔公子。】
崔珏的父亲崔雍是个通透人,他看在眼里,便对我爷爷提议:【不如让珏儿带着毅少爷一起启蒙?】
爷爷有些犹豫:【这……会不会耽误了珏儿的功课?】
【无妨。】崔雍淡淡一笑。
爷爷大喜过望:【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我每天就像个包袱一样,被奶娘打包送到了崔珏的书桌旁。
崔珏指着敦实如猪的我,小脸涨得通红,据理力争:【父亲,我恐怕带不了这么小的孩子。】
崔雍淡定喝茶:【带得了。】
崔珏急了:【他会吵闹,会打扰我读书!】
崔雍闻言,放下了茶盏。
我见状,立刻摇摇晃晃地爬到崔珏的书案边,费劲地抓起一根毛笔,双手捧着递给他,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
崔雍乐了:【你看,毅少爷这是让你用功读书呢!】
崔珏彻底傻眼,拿着毛笔僵在原地。
在这之后,书房里就出现了诡异而和谐的一幕。
崔珏在一旁苦读圣贤书,我在旁边的小蒲团上打滚卖萌,累了就呼呼大睡,除了偶尔流点口水,倒也真没怎么打扰他。
一日课毕,崔雍考校完功课,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珏儿,毅少爷虽小,却是个有灵性的。程家于我们有恩,往后你要多护着他些。】
【我……】崔珏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我,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拱手作揖,认了命,【珏儿遵命。】
从此,我的童年便多了一个专属玩伴。
崔珏读书时,我乖巧得像只猫;可一旦崔雍离开,我立马原形毕露,上手就捏他的脸。
崔珏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揪住我的脸颊软肉一通乱揉,咬牙切齿道:【程毅,你给我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收拾你!】
收拾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哈哈哈!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间便是两个寒暑。
我那个便宜爹,除了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简直一无是处。
当年我娘生产时,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气得我娘难产大出血,撒手人寰。
这新朝风气开放,尤其盛行男风。
我爹没再续弦,反而纳了两个身段妖娆的男妾,整日里在后院咿咿呀呀地唱曲儿,活脱脱一个戏班子。
他甚至还抱着年幼的我看戏,指着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教育我:【仰光啊,这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知冷知热呢!等你长大了,爹也给你寻摸两个绝色的!】
就这么个混账浪荡子,偏偏爷爷奶奶疼进了骨子里。
反倒是一心一意打理家族生意的大伯一家,累死累活却落不到半句好话。
这种无脑的偏心,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两岁那年,我正式蒙学。
为了不再祸害崔珏,书房重新布置了一番,我的案桌被搬到了离崔珏最远的角落。
搬桌子那天,我明显看到崔珏那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更直了,甚至还偷偷松了一口长气。
甩掉了我这个大麻烦,他心里指不定在放鞭炮庆祝呢。
我也乐得清闲,毫不留恋地坐到了我的新领地。
【今日讲《论语》,翻开书卷。】崔雍拿着戒尺敲了敲桌子。
我趴在案几上,拿着毛笔画乌龟。
因为那个瞎子算命的话,爷爷对我寄予厚望,但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做个纨绔,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聪明。
再加上爷爷经常骂堂哥程越木讷愚钝,我索性装疯卖傻,在课堂上捣乱,不是睡觉就是尿遁。
我这番胡闹,倒是把大房的堂哥衬托得如同文曲星下凡,勤学上进,聪慧过人。
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爷爷奶奶看在堂哥这么争气的份上,对大伯一家的态度终于好了不少。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的夏天,热得有些邪乎,仿佛天上挂了十个太阳,要把大地烤焦。
古代没有空调,但这难不倒有钱人。
权贵富商们早就在阴山深处挖了冰窖,冬天藏冰,夏天取用。
普通百姓自然享受不起,而像我们这种级别的富商,每年都得盯着那几家顶级权贵,等着他们“漏”一点冰出来卖,借机还要上一笔不菲的供奉。
然而今年,情况突变。
京城那位最受宠的安王,为了讨好圣人,竟搜罗天下冰块,给皇帝铸造了一座极尽奢华的“清凉殿”。
据说那冰屋连绵数里,遇光则化,每日消耗的冰块不计其数。
上面的神仙打架,下面的小鬼遭殃。市面上的冰块被搜刮一空,有钱都买不到。
爷爷动用了所有人脉,好不容易搞来了一些冰,但也只够分给我和我爹那个败家子。大伯一家,自然是连冰渣子都没见到。
崔珏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像个苦行僧。
大热天的,别人都恨不得光膀子,他倒好,依旧把自己裹在严严实实的书生直裰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果不其然,没撑两天,他就中暑倒下了。
我看着躺在凉席上嘴唇干裂、面色潮红的崔珏,心软了。
【让崔珏搬到我房里来住吧!】我主动提议。
崔雍有些迟疑:【这……于理不合,太打扰了。】
我指着快要烧糊涂的崔珏:【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理?搬!】
于是,崔珏被抬进了我的卧房,和我挤在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床下摆着仅有的几盆冰块,丝丝凉气在屋内弥漫。
夜半时分,崔珏终于悠悠转醒。
他一扭头,就看到一张放大的睡脸就在枕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中暑昏迷了,我房里有冰,家里让你跟我挤挤。】
崔珏沉默了良久,忽然翻身下床,穿上鞋就往外跑。
我没拦他,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数着数。
一、二、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我故意大声问。
门外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崔雍略带尴尬的声音:【毅少爷,是崔珏……他想回来睡,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我蒙在被子里偷笑,让奶娘开了门。
崔珏红着脸站在门口,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我。
那一整个夏天,崔珏都赖在了我的床上。
或许是有了“同床共枕”的情谊,他对我的态度终于软化了,不再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也就是在那一年,酷热之后紧接着便是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传令下去,把所有粮铺都关了!一颗粮食也不许卖!】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地下达了命令。
【若是权贵人家来买,必须先通报我;若是穷苦百姓来讨饭,一律给我轰出去,就说没有!】
商人的逐利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爷爷认定,大旱之后必有大饥,他囤积居奇,就等着粮价飞涨,好大发一笔国难财。
这并非他一人所为,城中各大粮商皆是如此默契。
据说崔雍曾私下找过爷爷,希望能开仓平粜,救济百姓,别让长鸣县变成死城。
结果被爷爷用那一套“在商言商”的太极拳给挡了回来。
第二天清晨,崔雍没有讲课,而是带着我、崔珏和堂哥程越,径直去了郊外的破庙。
那里聚集了大量被挡在城门外的流民。
刚一靠近,一股酸臭腐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一群衣衫褴褛、眼冒绿光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枯瘦的手抓扯着我们的衣服,嘴里哭喊着要吃的。
推搡之间,我年纪最小,重心不稳,直接被推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崔珏和程越眼疾手快,拼命将我拉了起来,护在身后。
崔雍拔出随身佩剑,厉声呵斥,这才震慑住了这群已经饿疯了的流民。
随后,他又带着我们一路往东走。
城外的田野早已龟裂,巨大的裂缝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呐喊着。
禾苗全都枯死在田里,呈现出一片焦黄之色。
远处,无数百姓顶着烈日,从几里外的水源地一桶桶地担水浇灌,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崔雍站在高岗之上,指着那如蝼蚁般挣扎求生的百姓,眼眶湿润,声音颤抖:【看清楚了吗?这就叫民生多艰!】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那画面本身就具有雷霆万钧的力量。
崔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我和程越:【若无这些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你们在书斋里的岁月静好?我知你们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但做官的根本,是心怀天下,是为民请命!】
【你们能否回去劝劝家中长辈,开仓放粮?哪怕只是平价售卖?】
原来这才是崔雍带我们出来的真正目的——这是一堂关于良知的课。
程越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爷爷……不会听我的……】
崔雍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去与不去,全凭本心。】
回到府中,我私下问程越:【你敢去吗?】
程越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敢!】
我说:【好,那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请安。】
翌日清晨,正厅。
我们依礼拜见长辈。爷爷心情不错,笑着问起最近的功课。
我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响亮:【爷爷,毅儿昨日新学了一首诗,想背给您听。】
爷爷抚须微笑:【哦?我孙儿出息了,背来听听。】
我朗声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爷爷一愣,随即大笑:【好诗!没想到我这平时只知玩乐的孙儿,竟也能出口成章!赏!】
我没有接话茬,而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爷爷,我们程家锦衣玉食,不事劳作却享尽荣华。如今外头天灾人祸,正是我们积德行善之时,孙儿恳请爷爷为百姓留一条活路。】
爷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是崔雍教你说的?你是我的孙子,还是他崔雍的说客?】
那犀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得我头皮发麻。
我转头看向程越。
堂哥原本已经迈出半步的脚,在爷爷这雷霆之威下,吓得又缩了回去,瑟瑟发抖。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我那向来不着调的爹,此刻也吓得站了起来,厉声喝道:【逆子!还不快滚过来跪下!】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心一横,朗声道:【爷爷,您如今富贵已极,生平最大的遗憾不就是未能入朝为官,光耀门楣吗?】
爷爷眯起了眼睛。
我语速飞快,字字珠玑:【程家不缺金银,缺的是名望!如今大灾当前,若爷爷能开仓放粮,必能博得大善人的美名。这名声传出去,百姓感念恩德,读书人也会称颂您的义举。将来程家子弟无论科举还是举荐,这便是最好的铺路石!此乃百利而无一害之举,请爷爷三思!】
这番话,我是站在商人的角度,用利益去置换良知。
客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爷爷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好!好一个百利无一害!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和胆色,不愧是我程家的种!】
他赌对了。
我也赌对了。
次日,程家粮铺大开,低价售粮。
同时,一个小道消息不胫而走——这一切都是程家那位神童小少爷的主意。
一时间,“神童仁义”的美名传遍了大街小巷。
但我却一个头两个大。
我知道,爷爷这是在造势,他想把这些名望都加诸我身,一心要把我送上仕途这条贼船。
本朝入仕有两条路:一为科举,二为举荐。
这老头子是铁了心要让我当官啊!
崔雍对我依旧温和,但崔珏对我的态度却彻底变了。
以前睡觉,他在床头,我在床尾,中间恨不得隔出一道楚河汉界。
如今,他竟然翻过身,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咳,其实……你这人还不错。】
我那该死的恶作剧心又犯了,故意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把头往他怀里拱:【珏哥哥,人家哪里不错呀?是这里,还是这里?】
崔珏吓得俊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往后缩:【自重!程毅你自重!】
我差点笑岔了气,索性一把抱住他不撒手,假装秒睡。
小孩僵硬了半天,大概是怕吵醒我,最后竟然任由我抱着睡了一整夜。
这一睡,就是三年。
每一个炎炎夏日,我和崔珏都在一张床上度过。
纯盖棉被纯聊天。
这几年间,朝堂局势风云变幻。安王在太子被废后,权势滔天,如日中天。
崔雍开始给我们开小灶,讲的内容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晦涩难懂的官场权谋、朝代更迭。
我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能偶尔插两句嘴,与崔雍相谈甚欢。
直到有一天,我猛然惊醒。
不对啊!这特么不该是我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该懂的东西!
【先生,您为何教我这些?】
崔珏在一旁淡淡道:【父亲想收你做关门弟子,你可愿意?】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不够格吧?】
崔雍抚须大笑:【你机敏内秀,心怀仁义,又有胆识,老夫不会看走眼的。】
得,装傻装过头了。
爷爷知道这事儿后,高兴得差点去烧高香,二话不说就替我答应了。
堂哥程越虽然失落,却并未嫉妒,反而更加刻苦读书。
虽然我被冠上了“神童”的名号,又成了前翰林学士的关门弟子,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切光环,不过是仗着我比这群古人多活了一辈子的经验罢了。
我是真不想当官啊!
为了自救,我开始变本加厉地藏拙。
崔雍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我在下面画王八;一有机会就逃课,还经常强行拖着好学生崔珏一起逃。
崔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那一天,我拉着崔珏去花鸟市场,闯下了大祸。
在这个古代社会混了几年,我早就认清了现实。
什么造玻璃、做肥皂、搞发明,那都是小说里骗人的。
在这里,阶级就是天堑。商人在权贵眼里,就是待宰的肥羊。
那日,我听说市集上有个老头捉到了一只罕见的白鸟,疑似仙鹤。
我兴冲冲地拉着崔珏赶了过去。
果然是一只漂亮的丹顶鹤。
我和卖鸟的黄老头谈好了价钱,正准备提笼子走人。
【慢着!这鹤,本公子要了。】
一道极其傲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家丁,鼻孔朝天地站在那里。
【哟,这不是岷山崔氏的崔珏吗?】那年轻人上下打量着崔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落魄凤凰不如鸡,现在跟一群低贱的商贾混在一起了?】
崔珏皱眉:【在下已与崔家无关。但这鹤,是我们先买下的。】
【你说先买就是先买?】年轻人冷笑一声,【我是兴南侯府的人!安王妃的娘家!识相的就把鹤留下,滚一边去!】
兴南侯府,当今最受宠的安王的岳家。
在等级森严的大周朝,这的确是我们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
那年轻人见我们不说话,更加嚣张:【崔雍那个老东西,当年不识抬举,如今沦落到给商人当教书匠,真是报应!上梁不正下梁歪,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废物!】
【你辱我可以,不许辱我父亲!】崔珏瞬间红了眼,冲上去就要理论,【你这沐猴而冠的小人!】
年轻人大怒:【给我打!往死里打!】
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我这边只带了一个小厮,哪里是对手。眼看崔珏被打倒在地,身上多了好几个脚印。
我也急了,脑子一热,直接扑到了崔珏身上替他挡拳头。
同时,我扯开嗓子,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凄厉惨叫:
【杀人啦!安王当街打人啦!安王纵奴行凶啦!快去报官啊!!!】
这一嗓子,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周围的百姓瞬间围了过来。
我感觉有人狠狠踹了我的肚子几脚,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但我死死咬着牙,一边吐血一边继续喊安王的名字。
在这个敏感的夺嫡时期,我不信安王敢背这个黑锅!
衙役和程家的护卫终于赶到了。
【程毅!程毅你怎么了!】崔珏抱着我,满脸惊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躺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事情闹大了。
我这一晕,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当然,一大半是装的。
这事儿不仅在长鸣县炸了锅,更是被有心人传到了京城。
太子党借机发难,参了安王一本。
崔雍曾经是废太子的死忠,如今虽然落魄,但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废太子得知此事后,在圣人面前哭诉老师受辱。圣人动了恻隐之心,不仅严惩了兴南侯府,更是一纸诏书,将崔雍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崔珏自然也要跟着回京了。
病床前,崔珏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毅少爷,都是为了我……】
等屋里没人了,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别哭了,快给我弄只烧鸡来,我要饿死了!】
崔珏挂着眼泪鼻涕,当场石化。
崔雍回京那天,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
我躲在被窝里没敢出去。
丫鬟在外面催:【毅少爷,崔公子要走了,您不去送送?】
我蒙着头,闷声道:【好走不送。】
直到日上三竿,我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穿衣,假装若无其事地晃悠到大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正当我准备转身回府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柳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宛如一块温润的美玉。
【崔……崔珏?】我瞪大了眼睛,说话都结巴了,【你怎么还没走?】
崔珏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好看的笑容。
【总要跟你道了别,才能走。】
我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
【程兄,我走了。】崔珏拱手一礼,郑重其事。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程兄。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崔兄,一路珍重。】
马车辚辚远去,带走了那个陪伴我八年的少年。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辙印发呆,直到堂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人已经走远了,回去吧。】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的童年,结束了。
爷爷不仅是个商人,更是个赌徒。
在崔雍回京后,爷爷敏锐地嗅到了政治的风向。他去了一趟普济寺,回来后便做出了一个惊天豪赌——倾尽家财,暗中支持废太子复位。
春末,我收到了崔珏的第一封信。
信纸上有着淡淡的墨香,字迹清秀有力。
他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城的琐事,最后霸道地要求我必须回信。
就这样,鸿雁传书,这一传便是八年。
这八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安王因为圈地练兵意图谋反,彻底倒台。
废太子在程家的财力支持和崔雍的运筹帷幄下,重获圣心,再次入主东宫。
程家赌赢了。
我们一家举家搬迁,前往京城,成了御赐的皇商。
京城繁华迷人眼,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刚搬进京城新宅的那天,家里乱成一团。
门房忽然来报:【老爷!崔大人和崔公子来了!】
我扔下手里的鸡腿,飞奔而出。
只见厅堂之上,蓄着胡须的崔雍更加沉稳儒雅。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着雪白锦袍的青年。
黑发如墨,用一根碧玉簪挽起,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宛如谪仙下凡。
不是崔珏是谁?
【崔珏!】我激动得不顾形象,大喊一声。
那如冰雪般的青年闻声抬头。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程毅。】
久别重逢,一眼万年。
彼时,他是京城著名的翩翩佳公子,前途无量。
而我,是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
崔珏并没有如我预想那般,对我生出半点嫌弃。
那晚,月色如洗,我们在小院的石桌旁,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
真的很奇怪,明明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整整八年的空白时光。
可一旦四目相对,那种陈年的默契便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生疏。
或许是因为这八年来鸿雁传书从未断绝的缘故。
字里行间的情谊,让崔珏仿佛从未离开过,始终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身侧。
他的离去,回想起来,竟恍惚如昨日发生的一场旧梦。
他来见我时的神态动作,一如八年前那般自然,没有任何高门贵子的架子。
这让我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很快便卸下防备,同他如儿时那般混闹成一团。
夜空澄澈,明亮清晰的月光倾泻而下,给这方小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崔珏慵懒地坐在石桌边,一身月白锦袍,容颜温润如玉,在月色下恍若谪仙临世。
这人当真是得天独厚,连仰头喝酒的姿态,都优雅得让人心尖发颤,止不住地心痒痒。
不知不觉间,脚边的空酒坛已经滚了两三个,浓烈的酒意熏得人头脑发昏。
大家都醉了,醉得不知今夕何夕。
崔珏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水润润的波光,像盛着两汪醉人的春水,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我手里摇晃着早已倒不出酒的酒壶,眯着眼,醉醺醺地凑过去问他:
【老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他缓缓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后的沙哑:
【方才刚见面时,差点没敢认你,这八年,你的变化真大。】
我借着酒劲,心中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猛地凑到他跟前,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死死揽住他的胳膊:
【那崔大公子倒是说说,本少爷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啊?】
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了胭脂,慌乱地想要甩开我的手:
【程毅,你……不要这么放肆无礼。】
我嘿嘿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这么放肆无礼,本少爷打小就这德行,一向放肆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珏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不依不饶,推了推他的肩膀:
【回答啊,别装哑巴,本少爷到底是好看了,还是难看了?】
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紧抿着唇,愣是没说话。
我身子摇摇晃晃,再次凑到他眼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你变得真好看,比小时候还好看。】
肉眼可见的,崔珏那白皙如瓷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大坨醉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看到这副光景,我得意地哈哈大笑,猛地起身,想要展示一下我的豪迈。
结果脚下一软,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地上栽,只好踉跄着往自己座位的方向挪。
【小心!】
他反应极快,瞬间站起来扶住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都说了让你不要贪杯,非要喝这么多。】
【酒逢知己千杯少嘛,今天高兴,真的高兴,哈哈哈!】
我顺势扑到他身上,鼻端全是清冽的酒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松木香气,两眼一黑,彻底醉倒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横抱了起来,动作温柔地放到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半夜里,一阵强烈的尿意将我生生憋醒。
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脑子里像是有浆糊在搅动。
我下意识地准备翻身下床去找夜壶,谁知这一伸手,竟然摸到了一个温热且坚实的物体。
黑暗寂静的房间里,立刻传来一声被压抑的闷哼。
【谁?!】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酒意醒了一半。
【是我。】
那个温热的物体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敲了敲快要炸裂的脑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回过神来。
【崔珏?】我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崔珏平躺在黑暗里,呼吸平稳,幽幽地说道:
【是你醉得死沉,拉着我的衣袖死活不让我走。】
是吗?
我有这么粘人吗?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记忆完全断片了。
我犹豫了片刻,看着横亘在外侧的崔珏,实在不好意思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
想了想家里刚搬来,还没完全收拾好,茅房离这里远得很,外面又黑灯瞎火的。
懒惰最终战胜了羞耻,我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一晚上,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身边的崔珏似乎也很紧张,身体绷得笔直。
我紧张是因为尿意越来越汹涌,实在憋得难受。
我不知道崔珏紧张个什么劲,难道也是因为尿胀?
应该是吧,毕竟刚才我们都喝了不少酒,谁也没少喝。
我心里盘算着,只要他先起身去上茅房,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跟着去。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友好的氛围下,一起解决人生三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就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实在忍不住了,试探性地小声问他:
【那个……崔兄,你尿胀不胀?】
他沉默了一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胀。】
黑暗里,崔珏再没了动静,听呼吸声,他应该是睡着了。
我悲愤地忍了大半夜,直到感觉膀胱快要爆炸。
终于,我再也顾不得面子,悄悄爬起身,准备从他身上跨过去。
谁知我刚跨出一半,黑暗里突然传来崔珏低沉且带着警惕的嗓音:
【你要做什么?】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我吓得跌回去。
我只好老老实实,尴尬万分地回答:
【撒尿。】
他明显沉默了片刻,随后默默地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了位置。
之后的几日,我几乎天天都和崔珏混在一起。
他如今是京城名人,走到哪儿都像偶像一样,被无数人围观追捧。
连带着我这个跟班,也像只猴儿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于是,我在京城贵圈有了第一个正式的标签——崔珏那个放浪形骸的朋友。
崔珏往来的朋友,大多是些高门大户的贵族子弟。
即便是那些出身门阀较低的书生,一个个也都举止规矩,刻板得紧。
见面必称【某兄】,还得一丝不苟地拱手行礼,连衣角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
我觉得这种日子活得太累了,实在不想装模作样,索性彻底放飞自我,喜提【放浪形骸】之名。
爷爷知道后,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
【你个混小子!我们这种商贾人家,想装那个斯文样都没资格!你要做啊!你不做个样子出来,怎么显得你与那些不识字、不识礼的粗人不同?】
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吊儿郎当地反驳: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礼仪有没有,重在内心的修养,而不在外表的虚饰。】
爷爷气笑了,指着我骂道:
【你若是把你这副狡辩的机灵劲儿放到读书上,早八百年就考中状元了!】
早前,崔雍伯父回京复职后,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和堂兄程越作了保。
我们这两个身份低微的商人子孙,终于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而且以崔雍如今的身份,即便我们考不中,身为他的记名弟子,日后也可以通过荐举,直接谋个小吏当当。
我对于做官毫无兴趣,考县试的时候,在考场上胡乱画了几笔乌龟,便趴在桌上睡大觉。
结果理所当然,名落孙山。
反倒是堂兄程越,竟然真的考中了。
小小年纪就考上童生,一举成名,后来又在乡试中脱颖而出,可谓是大出风头。
从此,长鸣县的神童变成了程越。
而我,则成为了那个小时候看着聪明、长大却不行了的【伤仲永】。
对此,我一点都不介意。
既然机缘巧合来到这个世界,我只想随心所欲地生活,不想被功名利禄束缚。
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承担任何家族责任。
我只想做一条快乐的咸鱼,随心所欲地活完这一生。
堂兄程越考中举人后,伯父一家终于扬眉吐气,腰杆子都挺直了,得到了爷爷前所未有的尊重。
爷爷不再偏心我那个不成器的爹爹,开始倾全族之力重点培养程越。
这几年,家里不停地花重金为程越铺路拉关系,带他出行结交贵人。
据说有一次,甚至连当朝太子,爷爷都带着程越去拜见过一次。
如今,众人都知程家有个神童叫程越,提起程二郎家的独子程毅,都只是连连摇头,一脸惋惜。
爹爹对此很不服气,整天在家里长吁短叹。
我忍不住骂他:
【你个老不羞的,天天啥活不干就可以吃香喝辣,这种神仙日子还不好吗?你不知道要得越多,劫难越大吗?伯父他们一家想要那个虚名,你就给他们呗!真要是闹翻了,分了家,你看他们以后还养不养你!】
爹急得直拍大腿:
【那万一以后爷爷两腿一蹬,不把财产留给我们父子,全都给了大房,那我们岂不是完了?】
我又骂他:
【你个猪脑子!我是崔雍的入室弟子,又和他儿子是铁哥们,咱们跟崔家那是一条船上的,撕不破脸。程越要做官,他是商人之子,必定比谁都珍惜自己的羽毛名声,怎么可能干出独吞财产、苛待亲叔这种烂事?人家谋的是官运亨通、光宗耀祖,谁稀罕你这点金银财宝了?】
爹被我这番歪理邪说劝得心花怒放,也不再作妖了。
于是,我们一家人变得格外和谐。
偶尔伯父伯母在饭桌上炫耀程越的才华,我们父子俩都真诚地竖起大拇指夸奖。
他们开心,我们也乐得清静,大家都开心。
如今举家搬到京城,伯父忙着带程越出去拜码头、寻关系、见世面。
我整日没事做,天天摇着扇子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吊儿郎当地闲逛。
我想找崔珏玩,但崔珏和我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很忙,他在闭关准备即将到来的春闱。
某日,阳光正好,他忽然来府上寻我,二话不说就要带我出去。
我好奇地问:【这大忙人怎么有空了?去哪儿?】
他沉着脸没说话,只顾在前面走。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竟然是一处雅致的书屋。
【你带我到书屋干什么?】我一脸抗拒。
【买书。】他淡淡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买书?我又看不懂。】
【对,买了书,明儿起,你和我一道去白鹿书院读书。】
【什么?!我才不要去书院!】我吓得跳了起来。
那书院里管得比监狱还严,还要天天学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简直是要我的命。
崔珏眉头紧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程毅,你都多大人了,还要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时日宝贵,你尽早收敛一些心性,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我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谁知他反应极快,一只手迅速伸出,死死抓住了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回来。
崔珏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没想到力气居然奇大无比。
我突然想起,崔雍伯父当初带我去看流民时,似乎会使剑术,难不成崔珏这小子也偷偷练了武?
但练武又如何?
看我这招失传已久的——黑虎掏心!
我迅速转过身,趁他不备,一把抱住崔珏的劲腰,双手使劲往他胳肢窝里挠去。
崔珏这人有个致命弱点,胳肢窝极度敏感,一挠就会笑得停不下来。
【程毅!你个混账东西!】他一边控制不住地狂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骂,【早晚有一天……哈哈……我会收了你!】
我哪里肯听,继续加大力度挠他痒痒。
他一边笑得飙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终于找准机会,反剪住我的双手,将我整个人死死压在书屋的地板上。
他喘着粗气问:【还闹不闹?】
我梗着脖子:【闹!我就闹!闹你个天翻地覆!】
他忍无可忍,愤恨无比地抬手,照着我的屁股就是几巴掌:
【还闹不闹?】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屋里回荡。
有点疼,更有丢人。
我觉得挺丢脸,都十多岁的人了还当众被打屁股,龇牙咧嘴地拼命挣扎:
【屁股都被你打肿了!崔珏你个混蛋,放开我!】
他死死压住我不放,试图用武力让我屈服。
就在我们两人在地上拉扯成一团,衣衫不整的时候,一群大家闺秀恰好走进了书屋。
她们一进门,就看到我们这副【不堪入目】压在一块儿的模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
崔珏像是触电一般,连忙放开我,迅速站起身整理衣冠。
我老脸一红,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那几位目瞪口呆的小姐尴尬地招手:
【误会!误会!我们刚刚闹着玩儿呢!】
小姐们用手帕掩着嘴,惊讶地窃窃私语:
【没想到清冷高贵的崔公子,私下里也会和人这般打闹?】
崔珏僵硬地拱了拱手,转过头咬着牙低声骂我:
【都怪你,斯文扫地。】
我耸耸肩,一脸无辜。
那些小姐们转头叫来书屋老板,急切地问道:
【老板,春日来先生的新书到了没?】
老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到了到了!刚到!】
几个小姐顿时高兴得不行,叽叽喳喳地围了过去。
【春日来?】崔珏的脸色突变,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老板,你也在卖春日来的书?】
老板看着崔珏难看的脸色,只好赔笑,不敢多说话。
【读书是件神圣的事,你们把春日来这种不入流的书和圣贤书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侮辱圣贤!】
崔珏气愤填膺地说道,周身散发着寒气。
老板打了个哈哈,赶紧带着那些小姐们去角落选书了,生怕得罪了这位贵公子。
我心虚地走到崔珏身边,试探着问:
【那个……你很讨厌春日来?】
崔珏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
【当然!这家伙写些艳情书籍误导世人就罢了,居然还把我的名字写进书里当主角!若要我抓到这个无耻之徒是谁,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闹了半天,最终崔珏还是强行给我买了一堆四书五经,让我滚回去准备,说明天一早亲自来接我上学。
我回到家的书房里,看着桌上未完成的手稿,愁得直薅头发。
春日来就是我,我就是春日来。
爷爷死活不让我接手家里的商铺,嫌我没本事。
为了搞点零花钱,我开始写小说卖钱。
原本只是写着玩,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大受欢迎。
那些现代的男频争霸小说肯定是不敢写的,万一被官府查到,分分钟要被定个造反之罪,满门抄斩。
为了安全起见,就只能写写无伤大雅的风花雪月。
我好歹也是经受过现代无数狗血偶像剧洗礼的人,写出来的东西虽然在现代看来烂大街,但在娱乐匮乏的古代,已经算很是超前和刺激了。
为了迅速打响名气,我还不怕死地借用了崔珏这块金字招牌,杜撰了一本以他为原型的言情小说。
我心里盘算着,即便以后不幸被崔珏查出是我写的,看在我们多年同窗好友的面子上,他也不至于真的一刀砍了我吧?
后来我的名声真打响了,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就这样被崔珏像押送犯人一样,压着去了白鹿书院上学。
但我心不在焉,我对古代繁华的京城更感兴趣。
这段时间,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在京城里四处游玩。
崔珏为了让我融入圈子,带我到处去拜访名流见人。
但大多数人对我的态度都是不痛不痒,毕竟我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商人之子,他们不过是看在崔珏的面子上,敷衍应付罢了。
我对此一点也不介意。
老实说,我也不喜欢那种端着架子的虚伪场合。
但令人意外的是,因为我精通斗蛐蛐、玩鸟、下棋、看戏等各种娱乐项目,居然意外得到了同样爱好玩乐的一帮纨绔子弟的赏识。
在这群纨绔中,最为显赫的便是翊王。
他作为当今圣人的亲弟弟,胸无大志,整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寻欢作乐。
我擅长这些旁门左道,自然深得他的喜欢。
听说我和翊王这帮人混在了一起,崔珏知道后极不高兴,特地跑来警告我:
【你不知道翊王好男色吗?你长成这副招摇模样,懂不懂得避嫌?】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啊?就我?还能有人看得上我?】
崔珏气得脸色铁青,扭头就走,理都不想理我。
其实我也并不是太喜欢和这些贵族子弟鬼混,但翊王亲自发请帖,我一个小老百姓总不能不识抬举给推了。
于是,我硬着头皮去赴宴。
那是一场极其奢靡的宴会,酒池肉林,纸醉金迷。
喝到兴起时,翊王竟然叫来几个阴柔俊美的男人陪客。
更让我三观震碎的是,喝多了之后,他们竟然当场就开始办事!
我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都差点吓掉了。
事后,翊王满脸通红,将我招到身边亲切问候,说着说着,那只手居然顺势放在了我的大腿上,暧昧地摩挲着。
我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脱身。
【崔公子来了!】
门口突然有人高声喊道。
崔珏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张脸黑沉沉的,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无视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翊王行了个礼,然后指着我,语气冰冷地说道:
【殿下,他是我的人,还望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他。】
翊王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原来崔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崔珏抿着唇,没有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赶紧插话问道:
【翊王殿下和崔公子是朋友?】
翊王殿下似笑非笑地说:【当然是了,我们相交多年。】
我立马厚着脸皮,像条泥鳅一样钻出翊王的控制范围,站到崔珏身边:
【既然是朋友,那朋友妻不可欺……啊不对,朋友的人不可欺。殿下,我可以跟崔公子走了吗?】
崔珏侧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翊王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我,哈哈大笑:
【你这不要脸的劲儿,还真讨人喜欢。若你不是崔珏的人,本王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办了你。】
我听得冷汗直流。
【走吧!】
崔珏皱着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赶紧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到他身边,被他一路拽出了王府。
回家的路上,崔珏静静地在前面走着,一言不发,背影散发着寒气。
我蔫头蔫脑地跟在他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我说过什么?】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扭头,眼神冷冷地盯着我:
【让你不要和翊王鬼混,他好男色!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我又不知道他真会看上我……我以为就是喝喝酒……】
我在长鸣县那个小地方横着走惯了,虽然听过男人喜欢男人的事儿,但没想到自己初到京城,就差点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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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注意点儿,这种场合不许再去。】
【知道了,知道了。】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我摸着自己的脸,故作陶醉地叹了口气:
【哎,都怪我长得太俊,这也是一种罪过啊……】
崔珏被我气得无语,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翊王那事儿确实吓到了我,为了保住我的屁股,我决定老实一段时间。
我闭门在家,对外宣称是在发愤读书,实际上是躲在房里奋笔疾书写小说。
其间一直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然而,两个月后,纸终究包不住火,我的马甲还是被崔珏扒了下来。
当然,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们关系一向很好,他在我家进出自由,我的房间他也熟门熟路。
那日我恰好出去了,新来的丫鬟不懂事,直接将他放进我的书房等我。
然后,他就看到了书桌上摊开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最新手稿。
等我哼着小曲回来,推开门,就看到他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以及那叠拿在他手里的罪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即明白事情彻底败露。
此情此景,早就在我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我没有任何犹豫,当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开始鬼哭狼嚎:
【冤枉啊!我都是被迫的哇!是为了生计啊!】
崔珏咬牙切齿地指着我,修长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春日来居然是你!程毅啊程毅,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就是欠收拾!】
【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我抱着他的腿嗷嗷大哭,只打雷不下雨。
【你……】
崔珏扬起的手放下又举起,举起又放下,似乎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好一会儿,他终究还是没舍得打下来,重重地一甩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立刻收起哭声,得意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我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你能拿我如何?
说白了,我就是仗着他宠我,知道他不会真拿我怎么样,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他写进我的小说里。
不过这次,崔珏是真生气了,一连几天都没理我。
我知道他在气头上,也不敢这个时候凑过去膈应他。
除了暗地里继续写点儿艳情小说挣钱,我平时变得极其低调。
不再像以前那般斗鸡走狗,而是老老实实地背起书包,去白鹿书院念书。
我深知,京城乃天子脚下,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到三个权贵。
若是不小心惹了他们,我一个皇商之子算个屁,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我极力避免惹事,但身在江湖,麻烦依旧还是找上了门。
那日学院休沐,我和崔珏一前一后,沿着山路慢悠悠地往下走。
我看出崔珏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便厚着脸皮围着他转,极力讨好。
这位贵公子依然一脸清冷高贵,不管我说什么笑话,他都嗤之以鼻,不肯搭理我。
旁边路过的几个同窗,本就不喜欢我这种低微的商人身份。
如今见崔珏对我爱答不理,似乎关系不和,便大着胆子说了些阴阳怪气嘲笑的话。
谁知,崔珏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怒视着他们,厉声喝道:
【你们有什么资格嘲笑他?商人之子又如何?若论出身,在座各位祖上往上数三代,谁家没有卑微的时候?圣贤书里讲究礼义廉耻,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那几人被骂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跑了。
骂跑了人,崔珏拉着我赶紧下山,一边走一边对我耳提面命:
【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好好跟我读书。我不求你金榜题名中状元,但至少得考个进士出身。我之前给爹说过,想让他举荐你做官。但爹说你学问根基不稳,名声又不足,即便少有才名,他也不会举荐你。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爹最近正在考虑向陛下进谏,请求取消荐官之事。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可能举荐任何人……】
【取消荐官?】我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
崔珏沉着脸,缓缓点了点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猛了:
【那不得捅了满朝文武的马蜂窝?这得得罪多少人啊!】
【你知道我爹的脾气,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再难,只要是他认为正确利国利民的事,他都会去做。如今的荐官制度早就失去了选贤任能的初心,彻底沦为权贵之间金钱交易、结党营私的工具。爹的意思是,荐考不荐官,给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我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荐考不荐官……荐考不荐官……】
随即,我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
【好!好!好!伯父果然是大魄力!】
崔珏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
【好个屁!这意味着我爹已经不可能举荐你,你现在要想做官,唯一的路只有硬碰硬的科举,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我嘴里叼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无所谓地掏掏耳朵:
【哎哎哎,没想到我们一向高雅脱俗的崔公子,刚才居然也说了粗话,说『好个屁』……啧啧啧。】
【还不都是你!次次都是因为你!没见你之前我绝不这样……你以后给我好好读书,别再整天放浪形骸……】
这小古板,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像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
无趣得紧。
我见他又要长篇大论,赶紧拔腿就往前跑。
跑了没两步,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我好奇地跑过去一看,顿时惊呆了。
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殴打的,居然是我的堂兄程越!
而围殴他的那几个人,衣着华贵,一看就非富即贵。
我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程越这个书呆子怎么惹上了这帮煞星?
倘若我现在插手,肯定也要卷入其中。
但转念一想,我们现在还没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程越被打残了,我也没好果子吃,总归是逃不掉的。
于是,我咬咬牙,赶紧冲上前去阻拦。
【别打架啊!各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几人回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骂道:
【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我见状只能硬着头皮护住堂兄,结果那几个人打红了眼,干脆连我也一起打。
【住手!】
就在这时,崔珏及时赶了过来,厉声喝止。
在崔珏的面子和调解下,那几人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怎么回事?】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问程越。
程越捂着青肿的脸,懊恼地说道:
【他们几个老是看不起我,言语挑衅。刚才发生了点口角,他们骂我是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子,我一时气急,回嘴骂他们是……叛臣之后……】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刚才那几个人来头并不小,祖上确实是前朝投靠新朝的臣子,但这在朝中是禁忌,也是他们最自卑被鄙视的地方。
他们非常不喜欢别人提这件事,程越这简直是在往人家肺管子上戳。
崔珏见状,叹了口气,将我们两人送回了家。
到了家里,爷爷听完事情经过,气得指着程越破口大骂:
【你平时寡言少语,我还当你是个稳重的,却不想你竟然惹出这种塌天大祸!你这点城府,不如学学你弟弟,看着风流不羁,实际上谨小慎微,从不给家里招灾!】
堂兄垂头丧气,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我忍不住劝道:
【爷爷,先别骂了,事已至此。我们被人看不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京城遍地权贵,真的是惹不起啊。不如我们回长鸣县如何?在那里我们过得自在多了。】
爷爷断然拒绝,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芒:
【毅儿啊,你来京城感受这低人一等的滋味,就该明白,爷爷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们科举做官!不做官,我们永远是案板上的鱼肉!】
我深深叹了口气,试图最后一次劝说:
【爷爷,你可明白现在的局势?崔夫子出身大族崔氏,平时清正严明,尚且在朝堂上起起落落,几次险些丧命。若不是太子殿下复起,他可能一辈子也只能做我们家的西席先生。我们家祖上无官,朝廷里也没有党朋靠山,一旦踏错一步,就是全族皆危啊。】
爷爷沉默良久,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但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那就一辈子做被人随意拿捏的商人吗?毅儿,我们这一代不往前冲,后人会怎么想?就像你刚才所说,倘若我们先祖有人在朝为官,我们今日也不会如此艰难。】
我道:【爷爷,我们在长鸣县经营这么多年,虽不说一手遮天,但绝无他人敢随意招惹。安居一隅,繁衍生息,顺其自然即可,真没必要现在拿全族的命去冒险。若京城局势不对,我们可退往南方,那边商人地位高些。若非要留在京城,怕是会横生枝节,祸福难料。】
爷爷猛地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
【富贵险中求!毅儿,男子汉大丈夫,当要入朝拜相,光宗耀祖,庇荫后代!此事休要再提!】
我知他心意已决,这辈子的执念就在于此,便不再劝解。
新朝的律法严苛,动不动就连坐三族,连坐九族。
除了早就嫁出去的女儿,全都要被追究,谁也跑不掉。
爷爷是当家人,既然他做了决定,我们只能咬牙用力和他一起走下去。
最后,爷爷带着厚礼,拉下面子,带着程越一道登门去给那几家道歉。
原本以为此事就这么了了。
那日,春光明媚,我约了崔珏去郊外踏青散心。
程越为了感激我之前的仗义相助,特意将他新定做的那辆豪华马车送给了我。
那马车参照了京城顶级贵公子出行的派头,装饰得华丽非凡,叫人一见就喜欢。
我见他态度诚恳,便也没有推辞,收了他的礼。
我邀上崔珏一起驾车去回龟寺,一路上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只是小古板依旧冷着个脸,不怎么爱说话。
马车行驶到一条崎岖的山路时,忽然,车身剧烈颠簸了几下。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车轮竟然脱落了!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翻向路边的悬崖!
前面的车夫见势不妙,反应极快地直接跳车逃生。
我和崔珏在封闭的车厢内,还没来得及爬出来,马车就已经翻出了悬崖边缘。
【拉住我!】
千钧一发之际,崔珏大吼一声。
我下意识地死死拉住他的衣服。
崔珏在车子彻底翻下去之前,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
只见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车厢的束缚,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棵从岩壁上横生出来的粗壮松树。
而我则在他后面,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悬空挂在半山腰。
谢天谢地,这辆马车做得足够宽大,前方的车门也开得很大,我们才有机会爬出来。
若是那种窄小的小马车,恐怕我们的身子早就卡在车门边,跟着马车一起坠入深渊了。
此时,那辆华丽的马车重重地摔到了崖底,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瞬间摔得粉碎。
我拉着崔珏的衣摆,在空中像个钟摆一样晃来晃去,脚下是万丈深渊。
好一会儿,我才从那种剧烈的眩晕和恐惧中回过神来,看着上方咬牙坚持的崔珏,干笑着说:
【这……这就叫飘飘欲仙吧?】
崔珏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骂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笑着说,声音有些发抖:
【寿数有天定,咱们既然死里逃生挂在这儿,说明阎王爷还不收咱们,肯定能活下去。】
崔珏愣了一下,随后笑骂一句:
【闭嘴!赶紧用力爬到边上去!】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我们两人终于爬上了那棵救命的松树枝,狼狈地坐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此时,远方红日初升,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耀着山川,云雾缭绕,美不胜收。
我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忍不住大笑着说:
【崔珏,你看,也不全然是坏事。我们处于这个绝佳的位置,刚好可以独占这份美景,说不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
我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色许久,忽然,我注意到身边的崔珏并没有看前方。
他一直在侧着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我。
我扭过头,有些不自在地问:【你盯着我瞧什么?】
他迅速别开眼,耳根处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
【没什么。】
过了片刻,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轻轻叹了口气:
【不愧是你,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倘若真的和你死在一起,葬身于如此美景之中,倒也不算是个差的归宿。】
清晨的阳光照着他的侧脸,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凌厉,眸子如星辰般璀璨,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深刻地感受到了他对女人那种致命的吸引力所在。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赶紧转开头,生硬地转移话题:
【崔公子,真是看不出来啊,你这一表人才文弱书生的模样,臂力居然这么强。】
崔珏淡淡地说:
【我在你不学无术睡懒觉的时候,每日早起读书,上午练剑,下午除了读书外还要弹琴作诗……瞧瞧你这身板,软得像没骨头。】
【行行行,崔公子文武双全,最厉害了……】
我们一边说着笑话,一边分析为何马车会突然失灵。
结论很快出来——大概率马车被人动过手脚。
马车是程越送我的,想必那些人原本要害的是程越。
只是程越将马车借给了我,才让我和崔珏成了替罪羊,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如果这次不是有崔珏在,凭借他过人的反应和臂力,我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我们在树上等了好久,都没人来救援。
为了缓解这压抑的气氛,我又忍不住开玩笑逗他:
【崔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要不要我以身相许啊?】
若是往常,我每次这样逗他,他都会面红耳赤,骂我放肆无礼。
然而这次,他却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极其认真地说:
【行,回了京,你就嫁给我。】
我:【……】
这回轮到我哑火了,我讪讪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乱说话。
一直等到大中午,救援的人才终于赶到,把我们像两只落汤鸡一样捞了上去。
这次马车暗杀之事,彻底激怒了崔家父子。
他们连夜去了东宫面见太子。
隔日,太子便高调派人大张旗鼓地到程家送礼慰问,摆明了立场。
不久之后,当我在书院里老老实实念书时,消息传来。
当初殴打程越的那两个领头人,被查出贪污腐败的重罪,又被翻出曾殴打死平民的旧案,再加上此次残害程家崔家子孙的恶行。
数罪并罚,最终被革职流放,发配边疆。
曾经不可一世的荣华之家,转眼间覆灭。
那些之前高高在上的贵族,转瞬之间便成为了丧家之犬,令人唏嘘。
一转眼,春闱到了。
程越这回是真拼了命,闭门不出,挑灯苦读。
在春闱前的几个月里,我几乎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崔珏和程越一同参考,我这个闲人只能负责为他们加油鼓劲,做好后勤保障。
到了放榜之日,崔珏理所当然地高中状元,独占鳌头。
而程越也争气,考中了进士第二十名,这对于商贾之家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整个程家举家欢腾,锣鼓喧天。
爷爷虽然已然垂垂老矣,但那一刻,他的眼睛却兴奋得犹如孩童般明亮。
那日,他激动地带领我们全家到祠堂跪拜祖先,随后便想大宴宾客,广邀京城名流。
这个提议被我坚决阻止了。
【越儿好不容易考上进士,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为何不摆宴席?】伯母很不高兴,拉着脸质问我。
我拱手严肃地说道:
【兄长之前得罪了李家等权贵,虽然李家落罪,但这事才过去没多久,余波未平。我们此时应当低调行事,韬光养晦,以免树大招风。】
【考进士都不能庆祝,那还有什么意义?】
伯父用力拍着程越的肩膀,大声反驳道:
【锦衣夜行,不如不行!若是不能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这官做着有什么滋味!】
我默然片刻,看着众人狂热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默默退到一边。
最终,程家还是大宴宾客,向许多人发了请帖。
崔家父子看在情分上亲自上门道贺,就连太子也派人送了份厚礼。
京城的权贵们瞧见这一幕,能来人的都来了,不想来的也让人送了礼物。
一时间,程家门庭若市,风光无限,达到了顶峰。
而我,依旧当着我的纨绔子弟,天天在外面浪,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我无关。
崔珏高中状元后,顺利入了翰林院。
历来官场有句话:不入翰林,不做丞相。
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几乎都是翰林出身。
翰林院在文人以及官员心中,地位非同一般,那是通往权力核心的必经之路。
程家自然也想通过崔家的关系,让程越也能入翰林镀金。
很不巧,此时正值崔雍呈请圣人取消荐官制的关键时刻。
为了避嫌,也为了原则,他果断拒绝了我们家的请求。
爷爷和伯父厚着脸皮去求,结果被严词拒绝,甚至可以说是被扫地出门,回来后很是恼怒。
【当初他落魄时,是我们家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如今他飞黄腾达了,却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举荐都不肯,简直是十足的忘恩负义之徒!】伯父在家里拍着桌子大骂。
我听得眼皮子直跳,赶紧劝道:
【爷爷,大伯,崔大人有自己的苦衷。再说,入了翰林失意者比比皆是,并非唯一的出路,不如我们求个别的门路?实干兴邦,外放做官也未必不好。】
伯母气得指着我的鼻子骂:
【程毅,你哥中了进士,你居然连宴席都不让摆。如今要做官,你也胳膊肘往外拐,不肯去求崔家帮忙。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当真嫉恨你哥,见不得他好到如此地步?】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
【爷爷,您仔细想想,倘若崔大人真是忘恩负义之人,今日我们也站不在天子脚下。我们能有今日的皇商地位,崔大人定然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过的。不然天下富商如过江之鲫,太子殿下为何独独将皇商资格给了我们家?如今官场凶险,崔大人又处于风口浪尖,推行新政。您这时候让他荐官,那不是让他自打脸,给政敌送把柄吗?】
屋内的人都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若说上次宴会之事,令家人不快,这次我不肯去求崔雍,则彻底惹恼了大伯一家。
做官是程家几代人的毕生梦想,眼看临门一脚,我居然在拖后腿。
在这之后,爷爷和伯父谈事情便不再叫我,彻底将我边缘化。
也不知他们后来是怎么运作的,程越竟然真的入了翰林。
不久之后,崔珏私下问起我之时,我才震惊地得知,伯父居然走通了忠王的门路。
崔珏眉头紧皱,语气严厉:
【你可知,忠王与我父亲政见严重不和,是死对头?你们家这时候走他的门路,是要公然和我父亲作对吗?】
事情彻底尴尬了。
我连忙跑回去质问爷爷。
爷爷端着茶水,吹了吹浮沫,淡淡地说道:
【他崔雍忘恩负义,不肯荐官,难道我们就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们能如何?自然要找别的门路,总不能让你哥的前程毁了。】
为了让忠王推荐程越,爷爷大手一挥,送给忠王整整三千两白银。
我苦笑不已。
家里居然这么有钱。
爷爷如今精神矍铄,牢牢掌握着家族大权。
伯父跟着做生意,我那个爹爹不事生产,爷爷坚决不让我和程越碰生意上的事。
故而我一直不知晓程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能如此挥金如土。
既然做都做了,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我只能闭嘴,祈祷不要出事。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过了不久,爷爷神神秘秘地找到我,说:
【忠王让我们帮他办一件事。】
我心里一惊,立即说道:
【他收了我们三千两白银,还要我们做事?这钱拿得也太烫手了!爷爷,程越的事已经了了,你可千万别再和忠王搭上更深的关系。崔大人敢向圣人提议取消荐官制,肯定获得了太子殿下的许可。您已走了忠王的门路,又送了巨额白银,这已经是两头不讨好了。若是再牵扯下去,太子殿下那边会怎么看?殿下会生气的!】
爷爷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忠王想让我们买下安王在郊区的那座宅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安王和太子那是死敌中的死敌。
那宅子如今虽然名义上可以买卖,但因为被封着,且涉及敏感的政治斗争,根本无人敢动,那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你出面去买。】爷爷看着我,缓缓说道。
看着爷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书房内檀香袅袅,我将这桩密辛和盘托出后,目光紧紧锁在对面那人身上。
崔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玉盏。
听闻此言,他那双极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挑,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端端的,忠王那种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买安王的宅子做什么?】
他语气慵懒,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我摇了摇头,老实作答:【不知道,此事我也是刚得的消息。】
崔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沉吟片刻,眉宇间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凝重。
【这事儿,你万万不能答应。】
他抬眼看我,字字珠玑:【你若买了那宅子,定然会激怒太子殿下,届时谁也保不住你。】
我心头一跳,急道:【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崔珏手指轻扣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棋局。
【这种脏事你不必沾手,我来处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段时日,你在家好好待着,莫要生事。】
用过晚膳后,夜色渐浓,崔珏甚至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匆匆融入了夜色之中。
未过多久,京城便炸开了一道惊雷——有盗贼夜闯安王旧宅,行踪败露被当场抓获。
此事本该由京兆尹处理,谁知太子殿下竟直接向圣人禀明,声势浩大。
圣人疑心骤起,即刻命禁军彻查那座宅邸。
这一查,竟在那宅子地底起出了一处隐秘至极的密室。
密室之中,不仅藏着堆积如山的账本,还有一沓沓见不得光的书信。
其中最要命的,便是安王与忠王往来的亲笔书信,以及两人合谋私吞盐矿的铁证。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崔雍手持笏板,当庭弹劾忠王结党营私、贪墨国库。
圣人览毕罪证,龙颜大怒,当场摔了折子。
一道圣旨下达,忠王被褫夺封号,发配至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忠王这棵大树一倒,朝中依附于他的势力瞬间如鸟兽散。
崔雍趁热打铁,力主取消积弊已久的荐官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天下寒门学子,苦这荐官制久矣,一朝听闻此讯,无不奔走相告,酒楼茶馆彻夜狂欢。
紧接着,崔雍又推行新政,对现有的荐官实行严苛考核。
凡是才不配位、考核不过者,一律停职录用。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雷霆万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子借崔家之手整顿吏治,意在笼络天下寒门之心。
我坐在家中,听着外头的风风雨雨,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豪情。
若太子这般有魄力的人物能登大宝,我这等出身的人入仕途,似乎也不再是痴人说梦。
那一刻,我是真动了好好念书的心思。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
我落下一子,看着对面的老人,忽然叹道:【爷爷,当初你让我去买那宅子,实际上是想借我的手,向崔家父子通风报信吧?】
爷爷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子无悔。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忠王以为我程家已归顺太子党,即便购买宅子也不会被人阻拦。】
【他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介商贾胆小怕事,绝不敢忤逆他。】
【但他却忘了,这世上有一个词……】
我心领神会,接口道:【老奸巨猾。】
爷爷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笑声渐歇,他看着我,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感慨。
【之前终究是我错了,毅儿,你是对的。】
【我不该去走忠王那种歪门邪道,万幸悬崖勒马,还能及时纠正。】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倘若你肯花心思在正途上,我又何苦非要举全族之力供你堂兄?】
【你啊……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像我的,也是最好的。】
我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遗憾,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下次,我去参加科考。】
爷爷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终于愿意走科举这条路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
爷爷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若是如此,我们程家,必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翰林院内,气氛肃杀。
这里头塞满了各路关系户,皆是通过荐官制混进来的,我那堂兄程越也在其中。
此次考核,由崔雍亲自坐镇,铁面无私。
崔珏则带着我,以闲杂人等的身份在一旁作陪。
那天日头毒辣,晒得地面的青砖都有些发烫。
进考场前,程越走到我和崔珏面前。
他一身青衫显得有些单薄,脸上带着几分苦涩,拱了拱手叹道:【费尽心思钻营,到头来终成一场笑话,让二位见笑了。】
我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哥,你有真才实学,怕什么?】
程越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是将这份鼓励记在心里,随后毅然转身,大步走进了考场。
锣鼓声响,震彻云霄,考核正式开始。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只见底下的考生众生百态。
有人神色惶惶,如丧考妣;有人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反观程越,腰杆挺得笔直,神色镇定自若,下笔如飞,在那一群草包中显得鹤立鸡群。
崔珏站在我身侧,淡淡道:【不用担心,以程越的才学,定会留下来。】
我转头看他,由衷道:【嗯,这次真的要多谢你。】
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光嘴上说感谢,也没见你拿出什么实际行动来。】
我心中一动,坏笑着凑过去,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肩膀上:【那要不选个良辰吉日,我以身相许?】
崔珏那张原本冷峻的俊脸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既羞且恼:【放肆!你能不能改改你这没个正形的性子?】
我嘿嘿直笑,像个无赖:【改不了咯,你就说要不要以身相许吧?不要就拉倒,过了这村没这店。】
崔雍宣布留任名单后,我和崔珏便悄悄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为了答谢他的恩情,我们在杏花楼摆了一桌,请崔珏喝酒。
崔珏这样的世家贵公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神情变化极少。
但在推杯换盏间,我能感觉得出,我把他哄高兴了,那双眸子里都染上了几分醉人的笑意。
这段时间,为了忠王的事,我神经紧绷,夜夜难眠。
就怕事情中途出了岔子,最终牵连到程家满门。
还好,如今尘埃落定,结果是好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程家躲过一劫,即将蒸蒸日上之际,变故却在一夕之间降临。
那日,程越受邀出去吃饭,竟然当街打死了人!
而被打死的那个人,身份贵不可言——竟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子!
程越当即被下了大狱。
那一天,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天地间一片阴沉迷乱,仿佛预示着程家的命运。
我花重金买通了狱卒,披着蓑衣,偷偷溜进阴冷潮湿的监狱里探视程越。
昏暗的牢房里,程越正抱着头痛哭,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
原来,程越是忠王举荐的官,忠王倒台后,他也难免受到了牵连和白眼。
虽然后来通过考核留了下来,但新来的官员憎恨旧制,抱团排挤他。
程越为了不让家里担心,回家从未吐露半句,实则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那日,几个同样处境艰难的留任荐官抱团在酒楼买醉消愁。
谁知竟和另一拨人发生了口角,借着酒劲,双方大打出手。
程越有前车之鉴,根本不敢插手,见势不妙便匆匆跑了。
却不想,混乱之中竟然死了人,这口黑锅还扣在了他头上!
我抓着栏杆,仔细询问每一个细节。
程越死死抓着我的手,指节泛白,坚决否认:【我没打人!我真的没打人!当时的小二可以作证,我是最早离开的!】
听到这话,我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有了底:【没关系,只要你没动手,这就是冤案,我有办法救你。】
从狱中出来,我立刻去找了崔珏。
听完我的叙述,崔珏眉头紧锁,沉声道:【如果程越所言非虚,此案他定然无辜。】
【但我怕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有人想借此做文章。】
我心头一凛,悚然一惊:【程越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能惹到什么大人物?】
崔珏无奈地看着我,叹息道:【程越确实不算什么,但如果那背后之人,真正想要对付的是你们程家呢?】
【当初你们程家在京城露脸,行事十分高调。】
【一介商贾之家,竟富足至此,怎能不遭人嫉恨?我早就叮嘱过你们,切记莫要招摇……哎。】
我有些不服气:【仅仅是因为高调,也不该用死人来栽赃陷害吧?】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
崔珏颔首,拧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众所周知,程家如今已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
【我真正担心的是,有人想利用程家这把刀,去捅向太子。】
崔珏这一番剖析,如醍醐灌顶,我瞬间明白了。
这依旧是朝堂之上的权势之争。
有人想对付太子,便想先铲除他的羽翼和钱袋子。
程家底蕴不足,行动又高调,自然成了那只被宰的出头鸟。
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倘若只是一个杀人意外,程越肯定能脱身。
但若牵扯到党争,只怕整个程家都要遭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仰光,这事儿你莫要强出头。】
崔珏忽然伸手,紧紧捏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他目光殷切,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记住,先不要轻举妄动,关心则乱,就怕忙中出错,反而给了敌人把柄。】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崔珏这才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显然是去想办法了。
回到家里,一家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崔家是什么看法。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只告诉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伯母一听,急得眼泪直流,哭着道:【我的越儿啊,早知道就不让他做什么官了,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住口!】
一直沉默的爷爷忽然重重拍桌,震得茶盏乱跳。
伯父见状,赶紧拉着哭哭啼啼的伯母离开了前厅。
然而,事情果然如崔珏所料,往最坏的方向一路狂奔。
杀人案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朝堂之上便有人上奏弹劾,直指程家向太子行贿,买官卖爵。
那人准备充分,居然当庭拿出了账本等一应证据。
程家为了求存,也的确给过太子不少金银,这是赖不掉的。
太子见势不妙,反应极快,第二日便背着荆条,在殿前负荆请罪。
皇后娘娘更是卸下钗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皇帝面前哭诉。
只说太子曾经多么艰难,吃不饱穿不暖,这才无奈接受了程家的救助,绝无结党之意。
圣人终究是喜爱太子的,见母子二人如此作态,心便软了大半。
他高高举起板子,轻轻放下,放过了太子,却将满腔怒火全撒向了程家这个【罪魁祸首】。
而太后因侄子惨死,对程家更是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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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原本与程越一伙喝酒的那几人,竟纷纷改口,一致指认是程越动的手。
太后闻讯大怒,扬言要让程家偿命。
一道道旨意接踵而至:程家被抄家、流放,全族上下发配至最偏远的苦寒之地服徭役。
更绝的是,子孙后代,永世不得离开边境一步。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在圣人正式下旨之前,我们已经通过内线得到了消息。
爷爷发出一声悲怆的惊叹,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爷爷!】
我们惊呼着冲上去,围着他不知所措,只能默默垂泪。
【我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啊!程家百年的基业,竟毁在我的手里!】
爷爷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那模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看着这一幕,我咬了咬牙,心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猛地转身,向着程府大门跑去。
身后传来家人的呼喊:【毅儿,你去哪儿?】
我头也不回,大吼一声:【崔家!】
崔府书房内。
【你、你要嫁给我?】
崔珏惊得手一抖,那支名贵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地。
我冲到他面前,用力点头,语速飞快:【本朝有律法,嫁出去的女儿不涉娘家之罪。】
【人人皆知我程二郎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从不参与朝政,也不涉及家族经营。】
【这种贪生怕死之下,赶紧找个人嫁了,圣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特意去追究我这么个小人物。】
【你是我朋友,于仁义上救我一命,也完全说得过去。】
【可是……】崔珏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可是……你是男子……】
我急道:【不是真嫁!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我哪敢占你崔家的正妻门楣?我做你的妾!】
【你把我纳了,在律法中也算行得通的。只要我能留在京城,我就能在此周旋。】
【哪怕先把程越的死罪给减了,至少不用发配那么远,这也是好的。】
【等时机成熟,风头过了,你再给我一封放妾书,咱们好聚好散,岂不是两全其美?】
崔珏怔怔地望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声问道:【若你做妾,就不怕被人看不起?这可是一辈子的污点。】
我苦笑一声,满脸自嘲:【京城遍地贵族,又有几个看得起我程二郎的?】
【我在他们眼里,本就是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反倒是你,未成婚便纳男妾,怕是要被清流非议……】
【你若是不愿,我也绝不会怪你,毕竟这是我在强人所难。】
京城虽然繁华,却从来不是商人子弟的地盘。
这里森严的门阀等级,如同一道道天堑,绝不是我一个穿越者挥挥手就能轻易改变的。
我见他还在犹豫,心中一凉,起身便要走:【是我唐突了……】
就在这时,崔珏忽然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怕我跑了。
【我……我愿意。】
我猛地回头望着他。
摇曳的烛光里,崔珏的眼眸黑而润泽,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我心中大石落地,高兴地一把抱住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兄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崔珏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耳根迅速泛红,却没有推开我。
见过崔雍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也不禁叹道:【仰光,你总能让我吃惊。】
【在如此绝境下,竟被你想出这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能屈能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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