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弟,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老家的土坯墙,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片种满玉米的坡地,都记着我们俩的糗事。小时候我总让着他,他嘴馋,我兜里揣着的糖,最后都会进他的嘴;他闯了祸,我替他背锅,挨我爸的笤帚疙瘩,也愣是没吭过一声。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以后可得有出息,得好好报答我这个当哥的。
后来,我没考上大学,早早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出去打工,搬砖、和泥、绑钢筋,啥苦活累活都干过。我弟脑子灵光,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我每次往家里寄钱,都嘱咐他,好好读书,别像哥一样,一辈子靠力气吃饭。
我弟没让家里失望,毕业后进了建筑公司,没几年就攒够了本钱,自己包了个小工地,当起了小包工头。消息传回老家的时候,我爸妈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老二有本事。
去年开春,我跟着的那个包工头的工程黄了,我一下子没了着落。正愁眉苦脸的时候,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工地缺人,让我过去帮忙,还说,哥,你过来,我肯定亏不了你。
我心里那叫一个热乎,连夜收拾了行李,坐火车赶了过去。
工地在城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我弟穿着干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指挥着工人干活,那模样,有模有样的。看见我,他笑着迎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你来啦,先去宿舍安顿下,明天就上工。
我住的宿舍,是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潮气重得很。我弟没让我干最累的活,安排我跟着老师傅学砌墙,说这活轻松点,还能学门手艺。
第一天干活,累得我腰酸背痛。收工的时候,我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数了260块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来之前我就打听好了,这附近的工地,小工一天都开300,手艺好点的,能开到350。我虽然是新手,但干的活一点不比别人少,怎么才260?
我弟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挠了挠头,说,哥,你刚来,手艺还不熟练,等你上手了,我给你涨工资。
我心里有点别扭,但转念一想,他是我弟,他的工地刚起步,肯定不容易。我是他哥,帮衬他是应该的,少拿点就少拿点吧,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从那天起,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砌墙的手艺,我学得快,没几天就出师了,干的活,比那些老工人都利索。工友们都打趣我,说我是包工头的哥,就是不一样,学东西都比别人快。
我嘴上笑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止一次看到,我弟给那些工人发工资,都是300一天,一分不少。有时候遇到加班,还会额外给加班费。唯独我,还是一天260,雷打不动。
有一次,我跟我弟一起去食堂吃饭,坐我旁边的老王,跟我干一样的活,他跟我弟开玩笑,说,老板,你这给我们开300一天,可真够意思,比别的工地都高。
我弟哈哈大笑,说,兄弟们跟着我干活,我不能亏待了大家。
我端着饭碗,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我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了他;想起他上大学的时候,我没钱,去血站卖血,给他凑学费;想起他刚创业的时候,我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借给了他,连欠条都没让他打。
我不是在乎那40块钱。我在乎的是,他是我弟啊。
后来,工地赶工期,天天加班。有天晚上,我砌墙的时候,脚下一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崴了脚。
我弟听说了,赶紧跑过来,把我送到附近的诊所,拍了片子,万幸没伤到骨头。他看着我肿得老高的脚踝,皱着眉说,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诊所的医生说,得休息半个月,不能干重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休息半个月,就意味着半个月没有工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寄钱回去呢。
我弟好像看出了我的顾虑,说,哥,你安心养伤,工资我照给你开。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的那点委屈,好像也烟消云散了。到底是亲兄弟,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
养伤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宿舍里待着,看着工友们早出晚归。有天中午,我弟的女朋友来工地看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我听见他们在办公室里说话。
他女朋友说,你哥都伤成这样了,你一天给他开260,是不是太少了点?别的工人都300呢。
我弟叹了口气,说,我能不知道吗?可是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要是给他开300,他肯定觉得我是在可怜他,他肯定不愿意待。我给他开260,他才觉得自己是凭力气吃饭,心里踏实。
他女朋友又说,那他脚崴了,你还给他开工资?
我弟说,那当然了。我哥这些年,为了我,吃了多少苦?我刚创业的时候,要不是他把家底都掏出来给我,我哪有今天?他现在脚伤了,我不给他开工资,我还是人吗?再说了,我偷偷给他的银行卡里打了五千块钱,没告诉他,就说是工地的工伤补助,他肯定能收下。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弟听见声音,赶紧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想骂他,想捶他,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我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其实我早就想给你涨工资了,就是怕你多想。
我蹲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地掉。我想起我每天计较的那40块钱,想起我心里的那些委屈和抱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半个月后,我的脚好了,重新上工。我弟还是每天给我开260块钱。但我再也没有觉得别扭过。
我知道,那260块钱的背后,是我弟的一片苦心。他怕伤了我的自尊,怕我觉得自己是在靠弟弟吃饭。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我的体面,也守护着我们兄弟之间的那份情分。
后来,工地的工程结束了,我要回老家了。临走那天,我弟去火车站送我。他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哥,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一分都没少。
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工资,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弟说,哥,卡里的钱,你拿着,给嫂子和孩子买点好吃的。以后要是想出来干活,就来我这儿,我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我弟站在月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我想起小时候,他跟在我身后,喊着,哥,等等我。
原来,不管我们长多大,走多远,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兄弟情,永远都不会变。
那40块钱的差距,不是亏欠,而是一个弟弟,对哥哥最深沉的爱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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