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大蕉，一条人命，一场没有凶手的审判，2015佛山大蕉案纪实

前言：此案曾经轰动一时，因为它具有社会普遍性，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做过类似的事。出于善意，给五岁幼童一根大蕉，但幼童却因食用香蕉窒息去世，给幼童食用大蕉者该不该为此承担责任？

2015年1月的佛山南海，冬日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地上。这里是大沥镇的一个城中村，菜地边上散落着几间简易棚屋，租住着几户外来务工家庭。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青菜的混合气味，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苏某某今年四十二岁，广西人，在这片菜地边住了三年。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容。每天清晨五点，他就起床照料自己那片菜地，种些青菜、萝卜，也种了几棵芭蕉树。这些芭蕉树是他特意从老家带来的品种，结出的果实当地人称为“大蕉”，个头比普通香蕉大，口感稍显粉糯。

“苏伯，您这大蕉长得真不错！”邻居覃某某常常这样夸赞。覃某某比苏小两岁，来自湖南，和妻子带着五岁的孙子覃光某住在隔壁棚屋。两家关系融洽，经常互相分享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这天上午九点多，苏某某摘了几根熟透的大蕉，蕉皮金黄中带着些许黑斑，这是最佳食用状态。他走到覃家门口，看见覃光某正蹲在地上玩小汽车。

“光光，来，苏爷爷给你好吃的。”苏某某笑眯眯地递过两根大蕉。

五岁的覃光某眼睛一亮，接过香蕉就跑进屋里：“爷爷奶奶，苏爷爷给我大蕉！”

覃某某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孙子手中的大蕉，笑着对苏某某说：“苏哥，您又这么客气。”

“自己种的，不值钱，给孩子尝尝。”苏某某摆摆手，又递过两根，“这两根给您和嫂子。”

覃某某接过，客气地道了谢。他知道这种大蕉口感软糯，适合老人孩子吃，也就没多想。此时，覃光某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一根，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覃光某吃大蕉的时候，另一个五岁的男孩曾某某也来到了覃家。曾某某是覃光某的玩伴，两家相隔不过五十米。曾某某的父母是四川人，在附近工厂打工，平时工作忙，孩子常常自己玩耍。

“光光，我们一起玩吧！”曾某某跑进院子，看到覃光某手中的大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覃光某看看手里吃到一半的大蕉，又看看曾某某，转身跑进屋里，很快拿着一根完整的大蕉递给曾某某：“给，苏爷爷给的，可好吃了！”

曾某某接过，学着覃光某的样子剥开蕉皮，大口吃了起来。两个孩子一边吃一边笑，蕉肉塞满了嘴巴，鼓着腮帮子互相做鬼脸。

覃某某在屋里看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他和妻子都没想到，这根普通的大蕉，会在几个小时后引发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中午十二点，曾某某回家吃了午饭，又跑出来找覃光某。两个孩子在菜地边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菜地里绿油油的蔬菜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下午两点左右，两个孩子玩起了“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曾某某扮演小偷，覃光某当警察，在菜地间的小路上你追我赶。突然，跑在前面的曾某某脚步踉跄了一下，双手捂住喉咙，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呜呜......”曾某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覃光某起初以为小伙伴在开玩笑，还笑着说：“你装得真像！”但当他看到曾某某真的倒地不起，口吐白沫，身体开始抽搐时，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爷爷！爷爷！快来啊！”覃光某吓得大哭，边哭边往家里跑。

覃某某听到孙子的哭声，急忙跑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曾某某，心里一紧。他赶紧跑过去，发现孩子已经昏迷，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嘴角不断冒出白色泡沫。

“救人啊！快来人啊！”覃某某大声呼救，同时试图拍打曾某某的背部，但孩子毫无反应。

苏某某正在自家菜地浇水，听到呼救声，扔下水桶就跑过来。看到这情景，他立即掏出手机拨打120，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附近的几家人也闻声赶来，有人帮忙做心肺复苏，有人跑去村口等救护车。现场一片混乱，覃光某吓得躲在奶奶怀里不停发抖，而曾某某的脸色越来越紫，呼吸微弱。

救护车在十五分钟后赶到，医护人员迅速将曾某某抬上车，进行紧急抢救。覃某某坚持要跟着去医院，苏某某也一同前往。在车上，医护人员不断尝试清除孩子呼吸道异物，但情况并不乐观。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们进行了全力抢救。气管插管时，医生发现了问题所在——一块直径约5公分的异物卡在了曾某某的喉咙深处。用专用工具取出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块几乎完整的大蕉。

“是窒息，异物堵塞气道导致缺氧。”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宣布，“抢救无效，孩子已经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覃某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苏某某扶住墙，脸色惨白。他们无法相信，一根普通的大蕉，竟然夺走了一个活泼可爱的生命。

曾某某的父母曾某和刘某接到噩耗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被盖上白布。刘某扑到孩子身上嚎啕大哭，曾某则红着眼睛，拳头紧握，全身发抖。

“是谁？是谁给我儿子吃的东西？”曾某的声音嘶哑，充满悲痛和愤怒。

当得知是苏某某给的大蕉，而覃某某的孙子也吃了同样的东西时，曾某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找到覃某某和苏某某，声音颤抖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给这么小的孩子吃这种东西？你们知道这会噎住吗？”

覃某某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苏某某试图解释：“我真的是好意，我孙子也经常吃，从没出过事......”

“你孙子没事，我儿子就死了？”曾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儿子才五岁啊！”

失去独子的悲痛让曾某和刘某无法接受这“意外”的说法。在亲戚的建议下，他们决定通过法律途径讨个说法。2015年3月，曾某和刘某将苏某某和覃某某告上法庭，索赔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73万余元。

原告律师在法庭上陈述：“被告苏某某将不宜五岁儿童食用的大蕉交给无民事行为能力的覃光某，而被告覃某某作为覃光某的监护人，在明知曾某某在场的情况下，未制止覃光某将大蕉分给曾某某，也未对曾某某食用大蕉进行必要看护，两被告的行为共同导致了悲剧发生。”

律师强调，大蕉相较于普通香蕉，更加柔软易粘，对幼儿来说食用风险更高。两被告作为成年人，应当预见到这种风险，却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存在明显过错。

被告席上，苏某某和覃某某神情憔悴。这几个月来，他们生活在自责和邻里的议论中，寝食难安。覃光某因为目睹小伙伴死亡的过程，夜里常常做噩梦，需要心理疏导。

苏某某的辩护律师指出：“我的当事人只是出于邻里友好，分享自种的水果。大蕉是普通食品，并非危险物品。分享行为本身是善意的、无过错的行为。曾某某的死亡是任何人无法预见的意外事件。”

覃某某的律师补充道：“我的当事人在家，但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孩子。孩子之间分享食物是常见现象，法律不能要求监护人预见到这种日常行为可能带来的极端风险。这起悲剧是令人心痛的，但并非法律意义上的过失所致。”

法庭调查阶段，法官详细询问了事发经过。苏某某描述了自己种大蕉、送大蕉的经过，声音低沉：“我种这大蕉好几年了，自家孩子、邻居孩子都吃过，从没出过事。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苏某某则讲述了当天情况：“我看到孙子给曾某某大蕉，觉得就是普通水果，没觉得有什么危险。两个孩子经常一起玩，分享零食很常见。要是知道会这样，我肯定不会让孙子给别人吃的......”

法庭还传唤了儿科专家作为证人。专家作证表示，五岁儿童的气管直径较小，进食时如果说话、奔跑或大笑，确实有发生异物吸入的风险。但大蕉并非典型的高风险食物，像果冻、坚果这类食品的风险更高。单纯从食物属性看，大蕉导致窒息是极为罕见的个案。

经过两次开庭审理，法院对本案作出了详细分析。

主审法官在判决书中写道：“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两被告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是否与曾某某的死亡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法官首先分析了苏某某的责任：“苏某某将自种的大蕉送给覃光某，是基于邻里友好的分享行为。大蕉是普通水果，非有毒有害物，也非明显不适合幼儿食用的食品。苏某某的分享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也无法预见分享行为会导致窒息死亡的后果。因此，苏某某的行为不构成侵权。”

对于覃某某的责任，法官指出：“覃某某作为覃光某的监护人，在知道孙子获得大蕉后未反对，是正常的监护行为。曾某某来到覃家玩耍，与覃光某分享大蕉，属于儿童间常见的分享行为。覃某某未能预见曾某某食用大蕉可能发生窒息，这一要求超出了普通监护人的合理预见范围。覃某某对曾某某没有法定的监护责任，也未因其先行行为而产生特殊注意义务。”

法官特别强调了“意外事件”的性质：“本案中，曾某某的死亡原因是进食时大蕉阻塞气道导致缺氧窒息。这一结果是任何人，包括两被告，都无法预见的。法律不能强加给普通人以不可能预见的注意义务。这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事件，但不能因此认定两被告存在法律上的过错。”

“至于大蕉是否适合五岁儿童食用的问题，”法官继续写道，“日常生活中，五岁儿童食用香蕉、大蕉等软质水果是普遍现象。不能因为极端罕见个案的发生，就认定这类食品不适合该年龄段儿童。否则，日常生活中无数普通食品都可能被贴上‘不适合’的标签，这不符合社会生活常理。”

2015年6月，一审法院作出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听到判决，曾某当庭痛哭：“我儿子死了，就因为是意外，就没人负责吗？公平吗？”

刘某则呆呆地坐着，仿佛还没从判决中回过神来。旁听席上，一些邻居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曾家，也有人认为法院判得合理。

苏某某和覃某某松了一口气，但脸上并无喜悦，只有沉重。他们走到曾某面前，想说什么，却被曾某挥手制止：“我不想听你们说话。”

一审判决后，曾某和刘某不服，提出上诉。他们的上诉理由主要集中在一点：大蕉比普通香蕉更加柔软易粘，对幼儿来说风险更高，两被告应当预见到这一风险。

二审法庭上，气氛更加凝重。曾某的律师提出了新的论点：“即使是善意行为，如果因疏忽造成他人损害，也应承担相应责任。本案中，两被告的疏忽在于没有考虑到接受食物的对象是五岁儿童，而五岁儿童的进食风险是众所周知的。”

律师还引用了《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两被告无法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就应当承担责任。”律师总结道。

被上诉方律师则针锋相对：“要认定过错，必须满足三个要件：行为人应当预见、能够预见、但未预见损害结果的发生。本案中，大蕉导致五岁儿童窒息死亡，超出了普通人的预见范围。如果连这种极端罕见的情况都要承担责任，将不合理地扩大日常生活风险，导致人人自危，不敢行善。”

法庭再次传唤了医学专家。专家这次提供了更详细的数据：根据医疗机构统计，儿童食物窒息案例中，最常见的是果冻、坚果、硬糖等，水果类导致窒息的比例很低，大蕉导致窒息更是极为罕见。

“从医学角度看，任何食物都有导致窒息的理论风险，包括米饭、面包等常见主食。我们不能因为理论风险的存在，就禁止儿童食用这些食物，或者要求食物提供者承担不可预见的责任。”专家作证说。

法官询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从专业角度，五岁儿童食用大蕉是否需要特殊监护？”

专家思考后回答：“五岁儿童可以独立进食软质食物，但任何儿童进食时，监护人都应提醒其细嚼慢咽，不要在跑动、说话时进食。这是普遍的进食安全教育，而非针对某种特定食物。”

经过合议庭审理，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015年10月，佛山中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书中，法官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法律不强人所难。对于无法预见的风险，法律不能强加注意义务。本案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悲剧，孩子的离去给家庭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痛。但侵权责任的认定必须遵循法律规定，不能以情感代替法律。两被告的分享行为属于善意、正常的邻里交往，不存在法律上的过错，不应对无法预见的意外承担责任。”

终审判决后，这起案件在法律界和社会上引发了广泛讨论。

一些法律学者支持法院判决，认为这体现了侵权责任中的“过错原则”——无过错则无责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李明评论道：“这个判决维护了‘意外事件’的法律界定。如果将所有不幸事件都归责于某人，将导致责任边界无限扩大，不利于正常社会交往。”

也有不同声音。一位儿童保护专家指出：“虽然法律上两被告无责，但本案提醒我们，儿童进食安全需要更多重视。家长、监护人应当提高风险意识，特别是对五岁以下儿童，进食时需要特别关注。”

案件当事人的人生轨迹也因此改变。

苏某某在判决后，主动找到曾家，递上一个信封：“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三万块钱，我知道不够，也换不回孩子，但这是我一点心意......”曾某看着信封，沉默许久，最终没有接受：“法院判了你没责任，这钱我不要。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覃某某一家在事发后不久搬离了那片菜地，有人说他们回了湖南老家。覃光某因为那天的经历，变得沉默寡言，需要长期心理辅导。

曾某和刘某在儿子去世后，关系急剧恶化，互相指责对方没有照看好孩子，两年后离婚。曾某离开了佛山这个伤心地，去了深圳打工。刘某则加入了“失独家庭”互助组织，试图在同样遭遇的人群中寻找慰藉。

法律可以划分责任，却无法衡量伤痛；可以作出判决，却难以抚平创伤。这起由一根大蕉引发的悲剧，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法律、道德、人情的复杂关系。在维护正常社会交往与保护弱势群体之间，在善意行为与注意义务之间，法律试图寻找平衡点，而生活却常常超出法律的框架。

如今，每当有类似案件发生，法律界人士仍会提起“大蕉案”。它已成为侵权责任法教学中的一个典型案例，提醒着一代代法律学子：法律判断需要理性，但司法不能没有人文关怀；责任认定需要界限，但社会责任不止于法律义务。

而对于普通公众，这个案件最大的启示或许是：生活中的风险无处不在，即使是最常见的行为，也可能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提高安全意识，特别是对儿童的保护意识，是每个成年人的责任。同时，在意外发生时，法律的责任认定需要遵循既定原则，不能因结果悲惨就随意扩大责任范围。

一根普通的大蕉，一次善意的分享，一场无法预见的意外，改变了多个家庭的命运，也在中国侵权责任法的实践史上，留下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