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玩家不停做“有价值的选择”

有时候我在想真正搞懂一个游戏系统，就得摸清它最底层的运作规律。与其光记住这个系统会有哪些反应、对应哪些刺激，远不如搞明白为啥会有这些反应。只有清楚构成系统的基本部分是怎么互相作用的，才能准确猜到整个系统会有什么表现。就像化学家不只是记不同物质混合的现象，更要研究原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一样，游戏策划也得这么去理解游戏本身。

把我们对玩游戏为啥开心的理解拆到最根本，是很有意义的——这样能得到一个更简单、更通用的结论，不管是哪种类型、哪种风格的游戏都适用。那些最底层的规律，从来不会局限在某一类游戏里。所以，让《原神》好玩的原因，和让《宝石迷城》《开心消消乐》好玩的原因其实是相通的。哪怕这些游戏在玩法、复杂程度、主题上差得很远，但在游戏最核心的点上却特别像，它们都能让玩家不断遇到需要做的选择，而且这些选择既有挑战，又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做。

说到底，游戏的本质就是一系列选择。游戏和书、电影、戏剧、音乐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让玩家做选择这个环节。在这些传统娱乐形式里，观众根本没机会自己做决定。当然，论讲复杂又吸引人的故事，书、戏剧和电影还是比游戏厉害；在塑造角色、推进剧情、表达主题方面，没几款游戏能真正比得上好电影、好书；视觉效果上，电影也远远领先游戏——毕竟电影有预渲染技术，每一帧画面都精心设计，观看角度也选得恰到好处。那问题来了：既然游戏在剧情和画面上都不占优势，为啥还有人愿意玩呢？

这个问题有好几种答案，但这次只想交代一个，那就是因为游戏最大的优势，是能让玩家做选择，还能让他们在没什么实际损失的环境里，亲眼看到自己选完之后的结果。这就是为啥有人宁愿玩游戏，也不愿看电影。几乎所有好游戏，都把这一点做得很好。

很多人会误以为，选择就只能是那些能改变剧情走向的重大决定，比如游戏里分岔路的选择。其实不是这样的。游戏里的选择特别频繁，而且大多是对游戏世界里一些小事的调整。比如，体验射击游戏时，你在一场战斗中，是现在换子弹，还是再等一秒观察下情况？这些才是我们真正该关注的选择。

分析那些靠选择出彩的游戏，能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 越难选的决定，玩起来越有意思；

• 选完之后影响越明显、越实在的决定，玩起来也越有意思。

当然，选择不是让游戏变好玩的唯一因素。游戏里的剧情、精美的画面也能让玩家觉得开心。但如果想纯粹研究选择对游戏乐趣的影响，不受其他因素干扰，最好找那些剧情、画面这些附加元素最少的游戏来分析。多人竞技类游戏大多没什么剧情，有些超火的这类游戏画面甚至糙到能让小孩哭，可就是好玩。正因为这样，这类游戏特别适合用来研究选择和游戏乐趣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多人实时战略游戏，比如星际争霸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玩家在游戏里得不停做决定。资源该优先用在什么地方？注意力要放在哪块？侦察、防守、进攻、发展经济，各自要投多少资源？这类游戏逼着玩家不断权衡取舍，给了他们很多既难选又好玩的机会。每个需要做选择的节点，至少都有两个互相冲突的选项，选起来特别有挑战；有些节点甚至有两个以上的选项，难度就更高了。

所有玩实时战略游戏的人，每局都会反复面临一个经典的难选问题，接下来我该关注什么？常见的选项有：

• 某一组资源采集员；

• 某一条防线；

• 正在打的某一场仗；

• 敌人的某个基地；

• 某一部分生产线。

很多时候，这些选项都特别吸引人的注意力，所以选起来真的很纠结。比如玩家可能太关注战斗细节，结果自己的经济因为没人管就垮了；可要是离开战场去管经济，自己的军队又会处于劣势，容易被打垮；但反过来，要是经济管得好，说不定就能更快扩充军队，之后再回头打仗也更有底气。至于要不要检查自己的基地这种看似简单的选择，其实受很多因素影响，根本说不完。高水平的游戏里，能不能管好自己的注意力，和其他任何技能一样重要。正是这些选择的复杂性和紧迫性，让实时战略游戏这么受欢迎。

像《吃鸡》这样的多人FPS，也是个好例子。和实时战略游戏一样，这类游戏会不停给玩家出难题，每个选择里的几个选项重要性都差不多，选哪个都得琢磨。

• 现在换子弹，还是等会儿再换？要是换子弹的时候敌人突然冒出来怎么办？可要是打起来的时候子弹用完了，不就更糟？

• 现在该往前挪、往后退、往旁边躲，还是站着不动？躲起来会不会被敌人打中？可要是因为躲着没完成任务，导致队伍输了怎么办？要是冲太靠前被打死了呢？要是负责守另一个入口的队友被杀了，敌人从背后偷袭我怎么办？

• 现在该买武器吗？要是现在不买，后面需要的时候没钱了怎么办？可要是这一局买了武器，结果很快就死了，不就白花钱了？

每局比赛的情况都不一样，这就让每个选择都有了独特性。正是这种独特性，让这些游戏长期玩也不觉得腻。其实独特性就是难选的选择的一个特点：一个选择要想让人纠结，就必须是前所未有的。要是总让玩家面对一模一样的情况，他很快就知道哪个选择最好，那这个选择就变得简单了。而简单的选择，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选择——就像让FPS的玩家站在悬崖边，不跳下去这个决定太容易了，根本不用纠结，自然也就不是什么有意义的选择。

想让选择有挑战性，就必须让每个选择都独一无二。多人游戏的魅力就在玩家之间的互动方式、可能出现的情况有无数种，再加上每个人的性格、玩法都不一样，能创造出上百万种不同的场景。多个玩家互相影响，会让整个游戏系统的复杂程度成倍增加。

所以说，想让一个选择过程好玩，这个选择就得有点难度；而想让选择有难度，就必须保证它的独特性。

2. 选完能看到明确结果的才过瘾

设计让玩家做选择的机制，只是要做的工作之一。玩家选完之后，游戏给的反馈也同样重要。玩家从游戏里得到的反馈类型和多少，会大大影响玩游戏的开心程度。这就是为啥FPS游戏里，爆炸的特效、枪声、血腥的画面这么重要；也是为啥好的解谜游戏，在关键节点都会有炫酷的视觉效果提示。看到敌人被打死，就是对选对攻击方式的奖励；解完谜题听到一声响亮的提示音，也是很让人开心的体验。

所以，评价一个选择好不好，不光要看它难不难、独不独特，还要看选完之后的反馈效果怎么样。同一个又难又独特的选择，要是反馈很强烈、很实在，玩家就会觉得满足、好玩；要是反馈平平，玩家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游戏给玩家反馈的方式有很多，视觉上的、听觉上的、剧情上的、能帮玩家成长的等等。简单的反馈例子有，解谜游戏里得分时的炫酷效果；FPS里敌人流血的效果；玩家攒钱、拿稀有道具、提升角色能力的过程；剧情往前走、和其他玩家结成联盟等等。怎么设计反馈，在游戏设计领域已经是很成熟、大家都很懂的内容了。

有意思的是，多人游戏在奖励玩家选对这方面有天然优势。只要有另一个人参与，赢了对方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反馈。不管是哪种竞争，打败一个真人——哪怕是网上不认识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奖励。打败别人能让人开心，这是人类天生就有的本能。除了对手的独特性，这一点也是多人游戏这么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该怎么做：找到、评估、设计好选择

不光要明白选择怎么影响玩家的体验，还得能设计出有很多独特又有挑战的选择，同时给玩家及时的反馈。

第一，能找到游戏里需要玩家做选择的节点；

第二，能判断这些选择好不好玩；

第三，能在不影响游戏其他部分的前提下，设计出既好玩又好理解的选择系统——也就是说，这个系统不用加太多新东西，也不会让游戏变得太复杂，导致玩家学不会。

1. 找到所有“需要做选择”的地方

这一步没听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在设计得好、选择点特别多的游戏里。读文档的时候，试着想象自己正在玩这款游戏——其实就是用大脑粗略地模拟玩游戏的过程。想想游戏里发生了什么，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要面对哪些困难，能拿到什么奖励。要一步步地过整个游戏流程，别只抽象地想，也别只盯着最有意思的部分。任何细节都别漏，你可能忽略的地方，往往就是那些没意义、不好玩的选择点。同时，要搞清楚这些选择点在实际玩的时候，需要花多少时间。最后，分析的时候，必须按照策划文档里写的，找到这些选择点，还要知道它们出现的频率。如果你的游戏虽然有某种核心机制，但没给玩家多少做选择的机会，那肯定有问题，得重新评估游戏设计的某些部分。

同样的方法，用在已经能玩的游戏上会更简单——玩家只要在玩的时候，留意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就行。认真负责的人每次遇到要做选择的地方，都会暂停游戏记下来。你可以想想，自己玩游戏的时候，是不是经常需要暂停思考？答案肯定是非常频繁。

2. 判断这些选择“好不好玩”

搞清楚玩家要做多少选择、具体是哪些选择之后，就可以开始评估这些选择了。要逐个分析每个选择点，判断这个选择难不难、会不会反复出现。如果一个选择很容易做，那它的价值就很小；如果这个选择总反复出现，就算一开始难，后来变容易了，价值也还是很低。

还要考虑每个选择系统的成本。做一个选择系统，需要开发团队花时间；而且这类系统还会消耗很多电脑性能。另外一个重要成本是，它会让游戏变得更复杂。那些需要玩家记知识点、学技能，甚至背按键操作的游戏元素，都会给玩家增加负担。

3. 设计能让玩家一直纠结的选择系统

设计选择机制的时候，最大的难题是好的选择，本质上是没法提前规定好的。如果直接在游戏里设置好几个固定的选择选项，要么玩家会一直选同一个，让这个选择失去意义；要么玩家很少会选，等于白设计。典型的例子就是游戏里给玩家两条不同的攻击路线，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对任何玩家来说，肯定有一条路线更适合自己的玩法。玩家试过两次之后，就知道哪条更好了。所以再遇到同样的两条路线，就不用纠结了，这也不再是真正的选择，玩家的兴趣也会下降。所有提前设计好的选择点，都有这个一成不变的问题。当然，解决办法也有，做一个能自动生成新选择点的游戏系统。

让选择自动产生的目的，是避免定死选择规则。反过来，我们应该设计一套包含规则、角色、元素和互动方式的系统，再给这个系统定一个明确的目标，这样系统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好玩的选择。要明确一点，尽量别直接设计玩家该做什么选择，而是要设计能让选择自动冒出来的机制。只有这种自动产生的选择，才能长期保持独特性。虽然固定的选择规则没法让游戏长期好玩，但也不能完全删掉。

设计能自动生成选择的系统，是游戏设计师最大的挑战。

选择不是构成游戏的唯一元素。虽然一款游戏只要靠吸引人的选择机制，就可能很好玩，但主流的好游戏，还得加入角色扮演、社交互动、创造的乐趣，以及其他很多让游戏变出色的元素。玩家既想自己做选择、看结果，也想和别人交流、想象自己是战斗机飞行员、建一座漂亮的城市，或者养一个厉害的角色。

在所有这些元素里，选择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游戏特有的少数元素之一。只有包含让人们做选择的娱乐形式，才能叫游戏——比如体育运动、棋盘游戏、甚至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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